好莱坞正在重新审视硅谷。
一批新影视作品把镜头转向科技公司的办公室、创业者的私人生活和人工智能实验室。那里依然有天才、财富和改变世界的野心,但镜头更多停在了权力如何运作上。谁拥有数据,谁能够制定规则,当一个人的财富和影响力足够庞大之后,他又要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多少责任。
CBS 即将播出的法律剧 Cupertino,就从一场与科技巨头的正面交锋开始。Mike Colter 饰演的 Michael Price 曾参与创办一家科技公司,却被剥夺股票期权并遭到解雇。他决定起诉前东家、争取应得的权益。律师却提醒他,自己面对的不只是一家公司,还有硅谷巨头彼此保护的权力网络。
“这里是大卫与歌利亚的较量,而歌利亚们会彼此保护。”律师随后列举了 Apple、Google、Facebook 和 OpenAI 等一连串名字,并警告 Michael,一旦发起诉讼,他可能再也无法在硅谷找到工作了。这句台词点破了硅谷角色的变化。科技创业者曾经把自己想象成挑战歌利亚的大卫,如今,他们拥有庞大的资本、平台、用户和数据,自己也成了歌利亚。
好莱坞之所以重新书写这些人物,是因为科技公司在现实中的位置早已发生变化。它们提供搜索、社交、购物、云服务和人工智能,也决定商家如何接触消费者、创作者如何找到观众、普通人能够看见哪些信息。当一家公司的产品影响数亿人的生活,它便不只是市场中的参与者,也在参与制定市场和社会运行的规则。
科技创业者曾经拥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文化地位。他们年轻、聪明、反传统,穿着 T 恤和运动鞋,在车库或者开放式办公室里工作。他们相信旧规则已经过时,技术能够解决现实世界的问题。这种人物很容易成为现代美国文化里的英雄。
HBO 推出的 Silicon Valley 就是这一文化背景下的代表剧作。剧中的创业者自负、荒唐、缺乏社交能力,不断遭遇资本、竞争对手和商业现实的阻击,但在观众看来,这些人至少真的在创造某种新东西。
如今,这种英雄叙事开始和另一套评价标准放在一起。当科技创业者变成亿万富翁,当创业公司成长为拥有全球影响力的平台,当一款产品能够影响数亿人的信息获取方式,观众在关注这些创业者能否成功之余,也会进一步追问他们将如何使用手中的财富、技术和权力。
Cupertino 的创作者 Robert King 在圣何塞长大,亲眼见证了科技产业如何改变湾区。他把今天的硅谷比作历史上的淘金热,淘金热时代最先抵达的人靠冒险打破旧秩序,后来又成为新秩序的受益者。科技领袖也经历了相似的变化,那些曾经以颠覆者和反叛者自居的人,已经成了真正的掌权者。一个小团队大胆挑战行业时,人们愿意把它理解为远见;当同一家公司掌握平台、数据和基础设施以后,同样的大胆也可能变成不受约束的权力。
AMC 的黑色讽刺剧 The Audacity 从另一个角度切入了这个变化。Billy Magnussen 饰演的科技公司 CEO Duncan Park 经营着一家数据挖掘公司,公司濒临崩盘时,他试图通过操纵市场抬高潜在收购价格,最终让计划彻底失控。Duncan 拥有硅谷精英所熟悉的一切,财富、豪宅、技术和改变世界的自信,随着权力不断累积,这种自信也膨胀成了一种近乎荒诞的自我认知。在第二季的预告中,他甚至宣称自己基本算一个神,至少也是半个神。
The Audacity 仍然是一部喜剧,但它的笑声比 Silicon Valley 阴暗得多。编剧 Jonathan Glatzer 直言,今天的科技公司已经参与决定人们如何交流、如何购物、形成怎样的政治和宗教观念,甚至如何处理亲密关系,而这些行为又持续被平台记录和分析。面对这样深入日常生活的力量,科技行业已经很难继续只是一个供人调侃的喜剧素材。创业者依然可以自负、可笑和缺乏社交能力,只是观众很难再把这些特点当作无伤大雅的天才怪癖。
这种变化同样出现在好莱坞对现实科技领袖的描写中。接近四小时的纪录片《马斯克》将于今日在威尼斯电影节举行世界首映。《马斯克》由 Alex Gibney 执导,从马斯克的商业版图、个人经历和公共影响力切入,重新审视这位科技巨头如何获得并使用自己的财富与权力。
Gibney 最初并不是抱着批判态度进入这个项目。相反,他曾经欣赏马斯克,也希望能与他直接交流,但马斯克最终拒绝了采访。随着调查深入,Gibney 对马斯克的兴趣逐渐从电动车、火箭和工程创新,转向了他调动资本、吸引投资者和塑造未来想象的能力。在 Gibney 看来,围绕马斯克建立起来的“现代达·芬奇”形象掩盖了另一个更值得讨论的问题。一个未经选举的商业人物,可以通过公司、财富、卫星、社交平台和政治关系获得多大的现实影响力?
好莱坞对硅谷的态度变化,也出现在科技产品的银幕形象中。正在筹资制作的短片 Road Rage,把故事设定在今天的旧金山。故事中的网约车司机 Joa 因为一次轻微的路怒行为招惹了自动驾驶汽车 Roboride,后者锁定 Joa 并一路追杀。更有意思的是,Roboride 的路怒并非凭空产生,它通过观察人类学会了攻击和报复,机器最终放大的正是人类自己留下的行为。
这部短片被主创形容为《警网铁金刚》(Bullitt)、《克莉丝汀》(Christine)与 Waymo 的结合。自动驾驶汽车曾代表的是科幻世界里的未来,现在它们已经成为一些城市街头的现实存在。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也不只是一辆汽车决定杀人,而是当机器作出错误决定时,人们甚至可能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质问和追责的对象。
不过,银幕上的警惕并没有让好莱坞与硅谷渐行渐远。恰恰相反,两者在现实中的关系从未如此紧密。好莱坞越来越担心科技巨头掌握的权力,自己的内容生产、发行和用户增长却越来越离不开对方,这才是这场“恨海情天”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AI 是这种复杂关系的最新表现。2026 年 7 月,《洛杉矶时报》调查了美国主要影视公司的约 250 个公开招聘岗位,其中约 30 个与 AI 有关。Netflix(奈飞)、Amazon MGM Studios(亚马逊米高梅影业)和 Disney(迪士尼)正在寻找能够把 AI 用于视觉特效、动画、声音和制作流程的人才;Universal(环球影业)、Paramount(派拉蒙)、Warner Bros.(华纳兄弟)和 Sony Pictures(索尼影业)的相关职位,则更多集中在营销、发行和观众分析。
到了 8 月,Google 又开始接触迪士尼、环球影业、Warner Bros. Discovery(华纳兄弟探索)等公司,讨论影视 IP 与 AI 模型之间的授权合作。好莱坞一方面担心自己的作品未经许可成为 AI 的训练材料,另一方面也在考虑如何参与这门新生意。双方争夺的已经不只是这项技术能不能进入好莱坞,还包括由谁制定规则、如何分配收益,以及谁能掌握未来的创作工具。
科技公司与好莱坞的联系也早已超出 AI。很长一段时间里,硅谷主要向好莱坞提供设备、软件和发行渠道;如今,Netflix、Amazon 和 Apple 已经同时进入内容投资、制作、发行和用户触达,科技与娱乐之间的边界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Apple TV+ 在 2022 年凭借电影《健听女孩》(CODA)拿下奥斯卡最佳影片,成为首个获得这一奖项的流媒体平台。同年,Amazon 完成对 MGM 的收购,将这个拥有近百年电影史、超过 4,000 部电影和 1.7 万集电视剧的老牌制片厂纳入自己的娱乐版图。
今年 3 月,Netflix 又收购了 Ben Affleck 创办的影视技术公司 InterPositive,这家公司开发的 AI 工具主要用于解决拍摄和后期制作中的实际问题,例如补足缺失镜头、替换背景和调整灯光等。7 月披露的监管文件显示,Netflix 为这笔交易支付了约 5.87 亿美元现金。
这些交易并不只是科技公司为自己增加了一项娱乐业务。过去分散在投资、制作、发行等不同环节的能力和观众数据,如今可能被同一家公司同时掌握。一部作品能否获得投资、以什么方式制作、最后被哪些观众看见,也越来越可能受到科技平台的影响。
The Audacity 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它讽刺硅谷精英的傲慢和数据权力,却在 AMC 播出后登陆 Netflix,借助一家科技公司建立的全球平台找到更多观众。一部批评 Big Tech 的电视剧,最终仍然需要 Big Tech 帮它扩大影响力。
电影 Artificial 则让这种关系显得更加微妙。影片由 Luca Guadagnino 执导,围绕 2023 年 OpenAI 董事会罢免 Sam Altman、随后又让他重返公司的风波展开,原本由 Amazon MGM Studios 投资和发行。影片已经接近完成时,Amazon 宣布放弃发行;就在此前,这家公司刚刚与影片所描写的 OpenAI 建立大规模商业合作。没有证据证明两件事存在直接关系,但这一时间上的重合仍然引发了关于利益冲突的猜测。Artificial 后来由独立发行公司 Neon 接手。
科技资本进入好莱坞,最直观的例子当属 David Ellison。2025 年,Skydance Media(天空之舞传媒)与 Paramount Global(派拉蒙全球)完成合并,Ellison 随后成为这家百年影业公司的掌舵者。几个月后,他又把目光投向华纳兄弟探索。
2026 年 2 月,Paramount Skydance(派拉蒙天舞)与华纳兄弟探索达成价值约 1,100 亿美元的收购协议。如果交易完成,派拉蒙影业、华纳兄弟影业、HBO、CNN、CBS 和 Discovery 等庞大的电影、电视、新闻和流媒体资产,都将进入同一个传媒集团。交易目前仍面临美国多个州发起的反垄断诉讼,尚未最终完成。
Ellison 的个人经历让这场收购带上了鲜明的科技资本色彩。他是美国甲骨文公司创始人 Larry Ellison 的儿子,早年进入电影行业,曾参与制作《碟中谍》《星际迷航》《壮志凌云》等商业大片。
掌舵派拉蒙后,Ellison 从科技行业招募了多名高管。今年 8 月,公司再次聘请两名前 Google 高管,分别负责媒体系统和设计,派拉蒙的产品负责人同样拥有 Google 工作经历。对于一家拥有百余年历史的制片厂来说,这已经不只是增加几个技术职位,科技行业的人才和管理方式正在进入公司的核心经营环节。
好莱坞需要硅谷的资本、工具和全球平台,却不愿把讲故事的权力也交给对方;硅谷渴望好莱坞的内容、IP 和文化影响力,也不得不接受自己从挑战歌利亚的大卫变成银幕上的新歌利亚。它们彼此警惕,又彼此需要,这场恨海情天,还远远没有走到大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