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繁花》里有一句话:上海人做生意,讲究“螺蛳壳里做道场”。螺蛳壳很小,但道场要做足。
今天,许多一线和强二线城市中心城区,正在做一件更极致的事——把工厂“折”回城市心脏。不是烟囱、铁水、流水车间、万人工厂,而是芯片设计、医药研发、智能硬件、柔性产线、3D打印中试车间。它们藏在写字楼里,嵌在旧厂房中,甚至开在社区底商。
有人叫它“工业上楼”,有人叫它“都市型工业”。
这像极了郝景芳在《北京折叠》里描写的那场空间翻转:原本被迁往边缘的制造业,正在以另一种形态,被重新折回中心。只不过,这一次它变了模样。
不是所有工业,都叫都市型工业
过去一提起工业,很多人脑中浮现的是:郊区、围墙、大烟囱、运输卡车。
但都市型工业,恰恰是对这种“大进大出、大污染、大占地”传统范式的系统性告别。它不是把传统工厂原封不动搬回市区,而是重新定义“制造”在城市中的存在方式。
所谓都市型工业,是指位于城市中心区域内,以高附加值、轻量化、智能化、融合化为特征的现代工业形态。它通常集中在研发设计、中试打样、小规模精密制造、终端集成等高价值环节,而非大宗原材料加工和重型装备总装。
它有四个鲜明特点:
创新高密度性
拼的不是规模密度,而是创新密度。一件智能眼镜、一颗AI芯片、一套工业软件,其价值不体现在重量和体积上,而在知识、设计和算法里。
空间高融合性
它不要求独立工业园区,而是可以嵌入写字楼、社区、旧厂房、甚至城市更新地块。楼上搞研发,楼下做打样;左边是咖啡店,右边是检测中心,毫无违和感。
要素高质量性
它高度依赖城市特有的高端要素:杰出科学家、顶尖工程师、活跃的风险资本、即时的信息交互、密集的市场需求。没有这些,都市型工业就是无源之水。
主体高互动性
它不孤立生产,而是在城市创新生态中协同共生。设计师、工程师、供应链服务商、品牌方、终端用户之间,形成高频率、短距离的互动网络。
一句话总结:传统工业是“大块头有大厂房”,都市型工业是“小身板有大智慧”。
为什么中心城区,不能再“去工业化”了
过去二十年,许多城市中心城区经历了一轮“退二进三”——工业外迁,服务业上位。写字楼越建越高,商场越开越多,但制造业占比在持续下滑。
从短期看,这似乎合理:中心城区土地稀缺,工业占地大、税收贡献弱、环境压力重,不如搞金融、做总部、搞商业、卖消费。
但拉长周期看,隐患正在显现。
首先是产业空心化。当制造环节被完全剥离,中心城区只剩下办公、居住和消费,一旦服务业受到冲击,城市经济就缺乏“压舱石”。一些城市中心区GDP中制造业占比持续下降,抗风险能力明显下降。
其次是创新链断裂。制造业是技术创新的主要载体。很多从实验室出来的技术,必须经过小试、中试、小批量制造,才能走向量产。如果中心城区失去这些环节,创新成果就不得不到偏远郊区甚至外地转化,周期拉长、人才流失、协同成本高企。
《长安的荔枝》里,李善德拼尽全力,只为让荔枝在最短时间内从岭南送到长安。因为他知道:荔枝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
创新也有“色变期”。都市型工业的价值,正在于把研发、设计、中试、制造压缩在同一栋楼里,让创意不必“八百里加急”就能变成产品。
再者是空间效率低下。中心城区往往存在大量低效工业用地、老旧厂房和空置写字楼。它们既不产生工业产值,也没有提供高效服务,成为城市的“灰色地带”。发展都市型工业,恰恰能激活这些存量空间,让“沉睡资产”重新产生价值。
换句话说,都市型工业不是中心城区打的一张“怀旧牌”,而是破解空间约束、防止产业空心化、保持创新活力的现实选择。
全球先进城市已经这么干了
都市型工业不是中国的原创概念。纽约、东京、新加坡、柏林,早就把制造“请”回了城市中心。
▶ 纽约布鲁克林海军造船厂
曾经是世界最大的造船基地之一,二战后逐渐废弃。如今,它被改造成一个“垂直制造社区”,聚集了3D打印、机器人、食品加工、定制服装等大量小型制造企业。园区内有共享设备中心、原型制作车间,创业团队可以按小时租用精密设备。它被称为“新制造业的硅谷”。
▶ 东京大田区
大田区是东京都内著名的“街道工厂”聚集地。这里没有大型工厂,却分布着数千家只有十几个甚至几个人的精密加工企业。它们藏身于狭窄街巷,靠着数十年积累的工艺,为航空航天、医疗器械、精密机械提供关键零部件。大田区也因此被称为“日本制造的隐形心脏”。
▶ 新加坡裕廊创新区
新加坡土地极其有限,却坚持在靠近城市核心的区域发展高附加值制造。裕廊创新区大量建设“垂直工厂”,一栋楼里可以同时容纳研发、生产、测试和物流。政府通过土地政策、基础设施和人才引进,把精密工程、生物医药、先进制造牢牢留在城市体系内。
这些城市的共同实践表明:都市型工业不是传统工业的缩小版,而是城市功能与制造能力的重新耦合。
中心城区都市工业能做什么?
不同城市资源禀赋不同,但都市型工业大致可以锚定三大方向聚力打造。
1.都市轻工业
眼镜、鞋服、黄金珠宝、时尚消费电子、高端定制,这些产业天然具有“轻制造、重设计、快反应”的特点,非常适合留在中心城区。
以AI眼镜为例。一副智能眼镜,涉及AR/VR显示、健康监测、传感器、3D打印镜架、AI个性化设计。它的核心环节不是组装,而是设计、算法和用户体验。这些环节依赖设计师、工程师和消费者的高频互动,必须在城市中心完成。
再比如时尚服装。知名时尚品牌总部周边,往往聚集大量独立设计师工作室。他们需要快速打样、小单快反、联名款设计。这些“轻资产制造”,完全可以嵌入商务楼宇,形成“设计—打样—销售”闭环。
都市型轻工业的本质,是用文化、技术和设计,提升产品的价值密度。它不需要大厂房,但需要强大的创意生态和消费市场支撑。
2.都市先进制造
新一代信息技术、集成电路、智能装备、智慧医药,是中心城区发展先进制造的主战场。
这些产业的特点是:核心环节高度依赖研发和智力投入,生产过程多使用精密设备,空间需求集约,几乎不产生污染。
比如智能装备中的工业机器人、服务机器人、无人机核心部件,其研发和中试环节完全可以在中心城区完成。企业总部、研发中心、小试中试线放在市中心,大规模量产放在郊区或周边城市,形成“总部研发+小试中试+外围制造”的协同模式。
图为中商产业研究院调研图
《钢铁侠》里,托尼·斯塔克在自家地下室就能造出钢铁战甲。虽然这是科幻,但它揭示了一个趋势:在数字技术和精密制造高度发达的今天,很多高价值产品的原型开发和初始制造,不再需要传统意义上的大型工厂。
中心城区需要的,正是这种“斯塔克式”制造能力——顶尖大脑、精密工具、快速迭代。
3.都市未来智造
AI芯片、量子信息、生物制造、低空经济,这些未来产业虽然听起来遥远,但它们的研发和早期制造同样适合在中心城区布局。
以AI芯片设计为例。它需要大量算法工程师、芯片架构师、测试设备、算力中心。这些资源恰恰集中在城市核心区。把设计、仿真、验证环节放在中心城区,能够显著缩短创新周期。
图为中商产业研究院调研图
生物制造中的基因编辑工具开发、载体构建与临床转化,也需要与高校实验室、科研机构、临床医院、风投基金保持高频互动。中心城区的人才密度和知识密度,是这些产业最需要的土壤。
更重要的是,未来制造往往与城市治理、智慧交通、智慧医疗等应用场景紧密相关。中心城区本身就是最大的“试验场”。
让制造靠近场景,让场景反哺制造,是都市型未来智造的核心逻辑。
怎么落地?五条关键策略建议
都市型工业听起来很美,但要真正落地,需要系统性的制度设计。
传统工业用地标准,往往不适合都市型工业。中心城区需要制定专门的发展规划,明确“哪里能干、怎么干、能干到什么程度”。
关键是突破传统供地模式。过去工业用地要么在郊区,要么在开发区,中心城区几乎不新增。现在需要研究“向空中要地”“混合用地”“飞地经济”等新模式,探索“多点分布、弹性组合”的供给方式。
同时,要建立都市型工业技术标准体系。借鉴深圳“工业上楼”标准和上海张江的产业空间规范,对楼层承重、层高、柱距、电梯载重、环保准入、消防安全等做出细化规定。哪些可以“居住+轻工业”混合,哪些可以“创意办公+精密制造”混合,都要有章可循。
都市型工业不能只靠大企业,也不能只靠小作坊,需要形成梯队。
一方面,强化总部企业聚集。引导大型企业集团把总部、研发、设计、中试留在中心城区,把大规模制造放在外围。总部不是“写字楼挂牌”,而是要真正嵌入研发和制造环节,形成“总部+基地”“研发+中试制造”等模式。
图为中商产业研究院调研图
另一方面,做大高成长性企业群体。中心城区往往聚集大量高成长性的中小企业,它们可能只有几十个人,却在某个细分领域掌握核心技术。要建立“创新型中小企业—高新技术企业—专精特新企业—小巨人—单项冠军”的梯度培育路径,设立专项资金,支持工艺提升、装备改造、技术攻关。
同时,围绕智能经济,定向引进一批“精密、轻巧、智能、集约”的制造企业,形成稳定而有活力的产业生态。
中心城区不缺空间,缺的是对“制造空间”的重新想象。
首先是低效工业用地盘活。很多城市中心区存在大量旧工业区,厂房破旧、产出低下。应该以“工改工”为主,而不是简单改成住宅或商场。通过提高容积率、建设定制化工业楼宇,让老园区焕发新生。
其次是旧厂房微更新。一些有历史价值的旧厂房,可以保留建筑肌理,改造为创意工坊、精密制造中心、共享打样中心。既“修旧如旧”,又植入现代制造功能。
图为中商产业研究院调研图
第三是楼宇嵌入制造功能。城市中心的写字楼空置率上升,恰好为都市型工业提供了机会。在陆家嘴、珠江新城这样的商务区,可以引导设计驱动型、原型试制型、柔性生产型制造企业入驻。让楼宇不再是单纯的“白领容器”,而成为“智造单元”。
第四是多点分布式布局。不必追求一个大型工业园,而是根据街道、片区、社区的资源特点,分散布局若干小型都市工业节点。它们可以是一个共享中试中心,也可以是一条柔性产线,甚至可以是一个“制造+展示+零售”的复合空间。
都市型工业的“轻”,不是不需要配套,而是对配套质量要求更高。
首先要发展高端生产性服务业。数字技术、智能技术、绿色技术、工业设计、检测认证、供应链管理、知识产权服务,这些都是都市型工业的“软基础设施”。没有它们,制造环节就很难在城市中心高效运转。
其次要建设新型基础设施。传统工厂需要的是水电气路,都市型工业更需要的是高速网络、算力中心、共享实验室、柔性制造平台、测试验证平台。它们让中小企业不用重复投资重型设备,也能获得先进制造能力。
图为中商产业研究院调研图
最后还要完善生活服务设施。人才公寓、优质教育资源、优质医院、便捷交通,是吸引高端制造人才的关键。都市型园区周边,不能只有食堂和宿舍,还要有咖啡馆、健身房、托育中心。因为年轻人要的不只是一份工作,而是一种生活方式。
都市型工业的竞争力,最终体现在生态上。
政策上,要有精准专项扶持。支持政策不能“撒胡椒面”,而要聚焦研发创新、中试转化、设备更新等关键环节。
金融上,要创新服务模式。重点发展科技金融、供应链金融、知识产权质押融资,设立都市型工业产业基金,解决轻资产、高技术企业“融资难”问题。
政务服务上,要做企业合伙人。针对“小而精、智而新”的企业特点,开设项目审批绿色通道,降低制度性成本。同时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因为都市型工业的核心资产是专利、设计、软件著作权。
人才上,要制定专项引育计划。既引进高技能工匠、工程师、研发人员,也培养复合型管理人才。也可以依托职业教育平台,建立“培训—认证—就业”闭环,为都市型工业持续输送人才。
写在最后
《流浪地球》里有一句话:“无论最终结果将人类历史导向何处,我们决定,选择希望!”对城市而言,选择制造,就是选择希望。过去,我们习惯把制造业放在郊区,把服务业放在中心。这种二元划分,正在被都市型工业打破。
把工厂装进写字楼,把制造折回城市心脏。这不是对传统工业的简单复归,而是一场关于“制造”的重新想象。这不是浪漫的怀旧,而是一场清醒的进化。
它藏在一栋写字楼的第八层,一条旧巷子的拐角处,一栋老厂房的翻新里。它可能只有几十平方米,却连接着全球;它可能不冒烟、不轰鸣、不人来人往,却正在生产着决定未来的硅基心脏、算法神经与量子骨骼。
《繁花》里的“螺蛳壳里做道场”,是上海人的精明。今天的都市工业,则是所有高密度城市必须掌握的生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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