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研究员的“技术迁徙”
徐欣,浙江大学“百人计划”研究员、长聘副教授、博士生导师,英国流行病学及认知心理学博士。
在浙大公共卫生学院的个人主页上,她的研究方向写着“痴呆及阿尔茨海默症的筛查、诊断及影像学标志物”,以及“认知障碍及精神卫生”。
2026年5月,徐欣站在了威海中学生心理筛查的一线。由她提供技术支持的某动态情绪识别系统,微动检测精度达到0.01毫米,情绪识别准确率为90.8%,决策延迟低于200毫秒,支持单路最高50人并行分析。
这套系统可以将受检测者的情绪,转化为频率、能量、振幅等可量化参数,为企业等需求方提供动态、精准的情绪洞察工具。比如用于养老院,也可以将系统装进毛绒玩具,打造一套情绪安抚AI玩具。
对徐欣来说,从研究大脑衰老的专家学者,到情绪AI产业的技术支撑者,这条看似有一点儿跳跃的变迁轨迹,背后被认为拥有同一套技术逻辑——通过捕捉生理信号、建立算法模型,实现对“大脑—情绪—行为”链条的量化干预。
徐欣对浙江大学而言,不算研究情绪、情感领域的个例存在。
在2025年10月,浙江大学精神医学领域的胡少华团队、浙大滨江研究院生物医学工程的许迎科团队,与徐欣团队,就共同研发了 Emoface 人工智能模型,通过解析数字化面部精细特征,构建基于三维视觉信号的疾病图谱,实现重度抑郁症与双相障碍的高精度鉴别,其中双相障碍诊断准确率,号称突破了90%。
该成果发表于国际权威期刊Nature旗下子刊《npj Mental Health Research》,被认为为情感障碍的无创快速诊断,以及AI协同、治理、安全提供了全新解决方案。
除该项目组外,在前不久的7月22日,浙江大学双脑中心杨雨潇研究员,以及活跃在计算机和脑机接口交叉领域的王跃明教授团队,联合浙大附属医院团队,在《Nature Computational Science》 发表了侵入式脑机接口情绪解码研究论文。
该研究通过植入颅内电极记录神经活动,实现了细粒度、跨任务、可解释的在线动态人类情绪解码,为侵入式脑机接口治疗精神疾病提供了技术基础,呈现了浙大在“情绪解码”领域的前沿布局。
1990年,皮卡德进入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最初从事图像压缩与内容检索研究。为提升图像理解的智能性,她开始涉足人类认知与神经科学领域,并在之后的研究中,逐渐意识到:人类情感在人际沟通中扮演着核心角色,而传统人工智能系统虽能高效处理逻辑推理任务,却难以理解人类情感的复杂性——无法识别某人精神异常时的语调变化,也无法读懂个体焦虑时的心理需求。
1995年,她发表了开创性论文,正式提出“情感计算”(Affective Computing)这一概念,将其定义为“与情感相关、来源于情感或能够对情感施加影响的计算”。
不过,当时主流人工智能界普遍认为这是边缘方向,认为让机器“理解情感”,听起来更像是科幻小说,而不是严肃的科研方向。但皮卡德仍坚持构建其研究框架——涉及情感的识别、表达、度量与建模,并于1997年出版同名专著。
只是受限于传感器、算力与机器学习算法的发展水平,情感计算在此后近二十年间主要停留在学术探索阶段。直到深度学习与多模态信号处理技术成熟,该领域才真正走向应用并受到广泛关注。
时下,为“情感计算”这门研究,提供最迫切需求土壤的一个外部客观条件是,全球精神健康危机。
世界卫生组织报告显示,全球超过10亿人受到精神健康相关问题影响,抑郁和焦虑障碍是其中主导。
传统精神疾病诊断依赖医生访谈与量表评估,流程耗时冗长且评估有点主观。一面是庞大的需求,一面是有限的供给。情感AI,亦或者读心AI,正是从这个裂缝中,找到了生长的空间。
资本涌入“情绪”这门生意
2024年8月,华为举行玄玑感知系统发布会,徐欣以学者身份出席。
会上,华为正式发布了其首个智能穿戴技术品牌——玄玑感知系统(HUAWEI TruSense System),该系统,将心率、血氧、血压等单点监测技术整合成了一个多维感知系统,并宣布已开始开展基于心率数据、推断情绪状况的研究。
徐欣在会上表示,可穿戴设备“可以对情绪长期的慢性发展趋势进行有效跟踪,通过综合建模分析,最终为个体提供个性化的指导和专业建议”。
2026年5月,徐欣团队又出现在威海市城里中学的AI心理健康筛查活动现场。这次,除了威海市立医院、和浙大学科团队之外,出现的是另一家创业公司的身影——沃才科技。
在官方宣传中,沃才公司是于2024年成立的情绪AI公司,已在2026年1月完成了数千万级天使轮融资。它显示的是,随着AI进入千行百业,情绪AI、读心AI,也开始被一些新创业者、入局者关注,试着挖掘可能存在的大众需求和商业机会。
Rana el Kaliouby和Rosalind Picard成立。
Affectiva的核心产品是名为Affdex的情绪识别技术。它的技术原理,是通过普通的网络摄像头捕捉用户的面部表情,然后利用算法分析面部关键点和纹理变化,如眼角皱纹、眉毛动作等,将其映射为喜悦、厌恶、困惑等情绪状态。这项技术最早是为了帮助训练自闭症儿童理解他人表情而开发的。
后来,公司将技术作为市场调研工具出售,帮助企业测试广告和产品效果。再后来,这家公司被专注于车内传感技术的Smart Eye公司收购。被用于打造更智能的车内感知解决方案(Interior Sensing Solution),即给汽车装上能“看懂”驾驶员和乘客状态的“眼睛”和“大脑”。
伴随AI发展,2025年,情感智能AI迎来了真正的市场拐点。一堆海内外大公司,纷纷投入“情绪AI”赛道,进行生态卡位。
谷歌PaliGemma 2模型系列能够分析图像并“识别”情绪。微软通过其Azure认知服务提供情绪检测功能。其“情绪认知技能”可以评估非结构化文本,并给出“积极”、“中立”、“消极”等情绪标签和置信度分数。亚马逊通过其云服务Amazon Comprehend提供情感分析。
韩国AI陪伴应用Zeta的月流水从2026年3月的不足300万美元飙升至8月的突破1000万美元。
据Global Market Insights数据,全球情感智能AI市场规模预计从2025年的47亿美元激增至2034年的265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达21.3%。
而美国咨询公司 Grand View Research数据显示,中国广义的AI陪伴市场2026年收入预计达37.34亿美元,2026年至2033年的年均复合增速约35.4%,高于全球平均水平。
精度与边界:情绪AI的“能”与“不能”
当情绪AI从实验室走向社会,大众常常也会抛出一个根本问题是,它真的准吗,有没有个人隐私泄露的风险。
前述的浙江大学各团队组,共同研发的 Emoface 人工智能模型,囊括了目前全球最大的单中心情感障碍面部数据集,包含700名受试者的超80万帧面部动态数据。
通过深度学习模型,Emoface在临床验证集中实现了双相障碍诊断准确率突破90%,抑郁症诊断准确率达85.61%,两类疾病的鉴别AUC值均突破0.97。
但技术仍然存在局限。研究团队坦承,目前的样本覆盖范围有限,样本多为单一民族,复杂混合微表情分析能力仍显不足。下一步需要联合多中心扩大样本量,纳入不同民族、年龄段人群数据。
行业更大的挑战,似乎来自伦理层面。 2026年5月,一篇名为《IEEE Transactions on Affective Computing》的综述文章指出,当前情感大语言模型,“模拟的是认知共情而非真正的情感共情”,且“缺乏将共情指标与患者疗效联系起来的标准”。
通用大模型在与用户互动时可能出现“讨好型反馈”。即当用户表现情绪低落时,模型会进入“安慰”模式,让用户产生“被理解”的感觉,但这种共情,可能反而强化用户对“情绪低落”的状态感知。
更令人担心的是算法偏见。训练数据中夹杂着对精神心理问题的歧视性评判,可能在用户不自觉的情况下强化负性情绪。
这些担忧已经在监管层面得到回应。2026年7月15日,《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正式施行,成为国内首部针对AI情感陪伴的专项监管文件。其核心是,划出红线,严禁AI进行情感操纵和诱导依赖。
而美国伊利诺伊州则于2025年8月发布全美首张禁令,禁止AI系统开展独立的心理咨询、诊断和治疗。
2026年,在这条据说有成百上千亿资本涌入的“情绪AI”赛道,仍然充满荆棘,或者说还处于初级发展阶段。
技术精度有待提升,算法偏见需要纠正,伦理框架尚在构建。只能说当全球超过10亿人受到精神健康问题困扰,这个市场,会让研究者和创业者觉得“这活儿有价值可做”。
让AI“读懂”情绪,成为一个事业,一门刚需生意,这令人兴奋。当然它也需要谨慎和专业,而不能被资本的狂热轻易裹挟。
——MuHe Busine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