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41万的出口订单，最后赔了100万。
佛山这家工厂做错了什么？
答案是：接了海外客户的图纸，按图生产，然后被专利权人告了。
很多做制造的朋友都有一个误区：客户给的图纸，客户说有知识产权，我照着做就行了，出了问题客户负责。但这个案子告诉你——专利侵权是无过错责任，不管你知不知道，产品落入专利保护范围，制造商就要担责。
今天这个案子，是最高人民法院刚判的，涉及中集集团、新西兰客户、佛山工厂三方，66个建筑模块，货值4641万，索赔440万。里面有几个非常关键的实务问题，值得每一个做企业、做研发、做知识产权的人认真看看。
📌 案件速览
原告（专利权人）：中某模块化建筑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江门，中集集团旗下专门做模块化建筑业务的公司。
被告（制造商）：佛山市美某房屋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佛山高明区，做集装箱制造、货物进出口。
涉案产品：建筑物模块，也就是集装箱式模块化建筑，工厂预制好运到现场吊装拼接，广泛用于保障性住房、酒店、宿舍。
涉案专利："建筑物模块"发明专利，2004年通过PCT国际申请进入中国，2011年授权，最初是英国公司申请的，中集通过并购受让取得。
侵权产品：66个建筑模块，销售额约4641万元，出口新西兰。
索赔金额：440万元
判决结果：被告侵权成立，赔偿100万元，停止侵权并销毁库存侵权产品。
📜 案件背景：客户流失后，图纸被拿去给竞争对手生产
先说说这项专利的核心创新。标准集装箱的宽度大概2.4米，吊装用的角件间距是2260毫米。但做建筑模块，2.4米太窄了，住起来不舒服。这项专利就是解决一个问题：把建筑模块加宽到2.7米以上，同时还能用标准集装箱的吊装设备来吊运。怎么实现呢？就是在模块顶部两端，除了拐角处的角件之外，再增设一套间距2260毫米的紧固元件，这样加宽的模块也能用标准吊具吊装。
2020年，新西兰有一家叫塔某拉的公司，要做一个社会住房项目——骑士角公寓，60多套公寓。他们找到了原告的关联公司——中集发展（澳大利亚）公司，洽谈合作。
双方谈得很深入。2020年2月签了保密和排他性协议，2020年7月签了业务约定书，由中集发展公司为项目提供设计服务，包括设计开发、材料选择、模块化施工图等。塔某拉公司也支付了设计服务费，一共12万新西兰元。
但是到了2020年底到2021年初，因为钢结构成本、海运费、装修材料成本上涨，中集发展公司两次提高报价，从最初的报价涨到了975万新西兰元。塔某拉公司接受不了，2021年5月，正式通知中集发展公司，不再合作了，要找替代供应商。
这里有个很关键的细节：塔某拉公司在终止合作的信函里说，根据新西兰法律，他们作为"发起人"，拥有这些设计图和施工图纸的知识产权。
然后呢？塔某拉公司就拿着从中集发展公司那里得到的设计图纸，找到了佛山这家美某公司，让美某公司按照这些图纸生产66个建筑模块，然后出口到新西兰。原告一调查，发现了这个情况。66个模块，货值4641万，正要出口。情况紧急，原告马上向法院申请了诉前证据保全。2022年10月，广州知识产权法院到佛山美某公司现场进行证据保全，查封了其中一个模块，拍照录像固定证据。然后原告提起诉讼，索赔440万。
🔥 四大核心争议焦点
案子到了法院，双方的争议点非常多，我给大家梳理四个最核心、最有实务价值的争议点。
争议一 按客户图纸生产，客户有许可，制造商就不侵权吗？
被告的逻辑是：塔某拉公司跟中集发展公司合作过，付了设计费，拿到了设计图纸，根据新西兰法律，塔某拉公司拥有背景知识产权的许可。美某公司是受塔某拉公司委托，按照这些图纸生产的，所以也获得了许可，不构成侵权。
最高法说，不成立。理由有四个：第一，合同相对性，不起诉承诺、许可协议，都是中集发展公司和塔某拉公司之间的事，这两家公司都不是本案当事人，不能直接约束原告和被告。第二，关联公司不等于同一主体，中集发展公司和原告虽然都是中集集团旗下，但它们是不同国家的独立法人。第三，时间对不上，涉案专利权是2021年7月才转让到原告名下的，而新西兰项目的设计期间是2020年到2021年5月，在这期间，专利权属于英国沃某斯公司，中集发展公司根本不是专利权人，它无权对外许可这项专利。第四，地域对不上，涉案专利是中国专利，在新西兰并没有同族专利。即使有许可，许可地域也应该限于新西兰，不能延及中国境内的制造行为。被告是在中国佛山制造产品的，这属于中国专利的保护范围。
争议二 被诉后擅自修改产品，能规避侵权吗？
被告说，法院查封的那一个模块是有2260毫米间距的紧固元件，但其他65个出口的模块，我已经把那些紧固元件焊接覆盖、取消掉了，所以那些产品不具备专利的技术特征，不侵权。
最高法说，不成立。理由：第一，举证责任在被告。证据保全的模块是从现场多个模块中随机抽取的，被告工作人员也确认还有65个出口模块。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应该推定其他模块跟保全的模块采用同一技术方案。被告说修改了，就要拿出充分证据证明。第二，被告提交的照片和视频，要么只显示部分模块，要么是自行拍摄没有公证，真实性难以认定。而且塔某拉公司还出函说，美某公司从未修改过他们提交的设计。第三，程序不合法。在双方已经发生纠纷、法院已经查封产品的情况下，被告如果认为产品可能侵权需要修改，应当先告知法院，听取原告意见，而不是自己偷偷改了然后说不侵权了。这种情况下，被告没有尽到谨慎义务，应当承担不利后果。
争议三 紧固元件必须同时具备"连接+吊运"两种功能吗？
被告说，专利权利要求里写的紧固元件，应该是同一个元件同时具备两种功能：既能把模块紧固到相邻模块，又能跟标准吊具接合。但被诉侵权产品上，这两种功能是由不同的紧固元件分别实现的，所以不落入保护范围。
最高法说，不需要同一元件兼具两种功能。理由：第一，从权利要求的文字看，紧固元件至少为两个，每套间距2260毫米的两个紧固元件不可能同时位于模块拐角处，所以不可能都是兼具两种功能的角件。第二，从说明书看，说明书明确记载了拐角处的紧固元件和顶部/底部边缘的紧固元件，可以分别用于不同功能。没有任何地方说紧固元件必须同时具备两种功能。第三，从发明构思看，这项专利的核心是"加宽模块+标准吊具吊运"，兼具两种功能的紧固元件并不是实现发明目的的必要技术特征。所以，被诉侵权产品上，拐角处的紧固元件负责模块连接，内侧的紧固元件负责标准吊具吊运，这完全落入专利保护范围。
争议四 现有技术抗辩成立吗？
被告拿了一份美国专利US4599829号，说这是现有技术，被诉侵权产品用的是现有技术，不侵权。最高法比对后说，这份美国专利是标准尺寸的集装箱模块，没有公开"宽度大于2700毫米+增设2260毫米间距的附加紧固元件"这个核心技术特征，所以现有技术抗辩不成立。
⚖️ 判决结果
一审法院广州知识产权法院判决：被告停止制造、销售侵权产品，销毁库存侵权产品，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100万元。
被告不服，上诉到最高人民法院。最高法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这里有个细节：原告索赔440万，一审判了100万。为什么差这么多？因为原告没有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实际损失或侵权获利，法院适用法定赔偿。但法院也查明了，被告销售了65个模块，销售额4641万，原告主张利润率15%、利润642万。最高法在二审中明确说，一审判的100万低于可合理估算的损失，但因为原告没有上诉，所以不再调整。
这个细节告诉我们：维权时一定要积极举证损失和获利，不要只靠法定赔偿。如果你能证明销售额、利润率，法院是可以参考这些数据来判赔的，金额会高很多。
💡 对企业的五大启示
这个案子，不管你是做企业的、做研发的，还是做知识产权的，都值得认真看看。我给大家总结五点。
1 海外项目合作，知识产权条款必须写清楚
本案原告关联公司与新西兰客户合作，付了设计费、交了图纸，最后客户拿图纸找别人生产还主张有许可。虽然法院认定不侵权抗辩不成立，但整个诉讼过程耗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跨境项目涉及不同国家的法律，知识产权归属、许可范围、许可地域、是否允许转委托第三方生产，必须在合同中明确约定。合作初期就要请专业律师把关知识产权条款，不要等出事了才后悔。
2 客户流失后，警惕客户带技术成果找竞争对手
本案是典型——客户因报价上涨终止合作，然后拿着原设计图纸找更便宜的厂商生产。客户流失不可怕，可怕的是客户带着你的技术成果去找竞争对手。合作初期通过保密协议、知识产权归属条款保护技术成果；发现客户流失后有侵权迹象，及时维权，必要时申请诉前证据保全，在产品出口前把证据固定下来。
3 诉前证据保全是专利维权的"核武器"
本案如果原告没有申请诉前证据保全，等被告把产品出口了、修改了，再想取证就难了。正是法院及时到现场查封模块、拍照录像固定技术特征，后续的侵权比对才有了基础。企业发现侵权行为后，如果证据可能灭失或产品可能出口、被修改，一定要及时向法院申请诉前证据保全，这是最有效的固定证据方式。
4 被诉侵权后，不要擅自修改产品，更不要偷偷改
本案被告说自己把出口产品的紧固元件取消了，但因为是纠纷发生后擅自修改，未告知法院，也无充分证据，法院不予认可。被诉之后如果想通过修改产品规避侵权，一定要走合法程序，最好先跟法院和原告沟通，保留完整修改证据，否则改了也白改，还要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5 按客户图纸生产，也要做FTO分析
本案被告按客户提供的图纸生产，可能觉得"按客户图纸做，有问题客户负责"。但专利侵权是无过错责任，不管你知不知道，产品落入专利保护范围就构成侵权。客户说"我有知识产权"不能只听口头说，要要求客户提供专利证书、许可协议等书面证明，最好自己做一次FTO（自由实施）分析。特别是接受海外客户委托、按客户图纸生产出口的，更要注意中国专利的侵权风险——制造行为发生在中国，受中国专利法管辖。
📝 写在最后
知识产权这东西，不是等你打官司了才想起来的。它是从商务谈判、合同签订、产品研发第一天，就应该介入的战略工具。
这个案子里，如果原告在海外合作初期就把知识产权条款写清楚，如果被告在接单前就做了FTO分析，可能根本不会有这场诉讼。
如果你公司正在做海外项目，或者接受客户委托按照客户图纸生产产品，或者收到了同行的专利警告，欢迎联系我们，帮你做一次全面的知识产权风险排查——别等踩了坑，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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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最高人民法院（2024）最高法知民终841号民事判决书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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