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莞工作了近二十年,对这个城市的情结多是只能意会,可以言表的不过是一些片段。前日与友人聊起东莞的点滴,忍不住为过去的岁月写点什么。
“老”城
早前,寮步镇一位朋友告诉我:“莞”是一种香草,后被引申为香料的代名词。早在明清时期,寮步已是南中国著名的香料贸易集散地,当时的东莞商贾接踵,热闹非凡。后随时代的变迁,珠三角冲积平原的扩展,这个大市场渐渐东移,遂有了今天的香港。据说香港一词的由来也与香料有关,敢情东莞是香港的前身啊!
东莞既是个“老”城,终归有“老”的样子。西城楼是古城门,坐落在运河的南岸,曾几何时湮没在一群现代建筑中……所幸的是政府几年前大刀阔斧地要恢复古城风貌,把华商大厦移平,这才稍露出西城楼的峥嵘。从门前的桥望去,夕阳西下,红墙碧瓦,煞是好看。

老市政府大院在城区一隅,古木繁茂,鸟语花香,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早些年南城区辟出大片的土地建了新城市中心,市政府的机关大都迁往,东莞面貌从此大改,有了些都市味道,但市委机关依旧坚守没搬。在东莞工作时常有机会跑跑地方部门办事,每次进到市委的院子,花香拂面,鸟语盈耳,总是会有特别好的心情。
东莞的可园是广东四大名园之一,在城西的万江桥脚下,是清道光年的张敬修的私宅。规模不算大,但亭台楼榭一应俱全,是一座相当精致的园子,亦堪称广东园林建筑的典范。其实可园的所以能扬名,主要还是因为这里是中国画中岭南画派的发祥地。后院连着的一家画廊的老板是位四川人,在东莞经营了二十多年,早已是东莞人了。我因常去可园,渐渐与他熟络。每次在里面只能看见一些稀稀落落的外地游客,如今的年轻人都比较潮,不稀罕逛这破园子,像我这般热爱老物的早已不多。
荔 枝
既为岭南人,各地的荔枝我自然啖过不少,那么多的荔枝,还真的数东莞的好吃,如早熟的三月红、妃子笑,中熟的糯米糍、桂味,迟熟的槐枝。三月红并不好吃;妃子笑个大、绿皮、肉质爽脆带酸,算是特别的品种;糯米糍香甜多汁,肉多核小,是大多数北方人喜爱的品种;桂味很有意思,核肉参半,爽脆清香,但由于个头小,卖相亦不佳,非老饕是不喜欢的,但在东莞人眼里,这是极品;至于槐枝,核大肉少,加上产量高,多用来晒荔枝干,少有人吃它,但若是老树槐枝则另当别论,因老树槐枝没有了酸涩味,只剩下甜和荔枝香,核大肉少又何妨?

荔枝树是最难伺候的果树之一,怕虫害,怕空气污染,多水不行少水不可,施肥亦是要依时依候。早年西至广州的黄埔都是盛产荔枝的地方,由于不断的城市化、工业化,不但产区线东移,品种和风味都在萎缩。据大岭山的朋友说,原先还有一种荔枝的,现已绝种,名曰“挞(粤语,意砸)死牛”,形容它个头巨大,想想牛都砸得死的荔枝该有多大。
荔枝的脾气也有几分倔强,要分大小年的,这年丰产,来年必定欠收。在东莞工作时,每遇丰收大年到树下吃荔枝是最高兴的事情。有一年带了广州的朋友去,看着这群城里人顾不得烈日如火、蚊虫叮咬,攀高爬低地摘荔枝,十足没见过乡下市面的小样儿,作为地主的得意之情油然而生。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但真让你一日啖上三百颗,怕是受不了这荔枝火的。是故东莞的大小饭庄都懂得用生熟地煲龙骨败一败荔枝火,吃完荔枝喝一碗汤,包你没事。还有一种说法是听东莞的朋友讲的:吃荔枝时咬去尖子上的一小块,然后再嚼一嚼荔枝壳里层的那层衣,也可以去火。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离开东莞的几年,每到荔枝季节便开始怀念起来……
烧 鹅
初到东莞时,朋友带去吃早餐,点的是烧鹅濑粉。“早餐也要吃烧鹅?”我奇怪地问。“早餐为什么不能吃烧鹅?”朋友也奇怪地反问。想来烧鹅之于莞人是十分重要的。在东莞,卖烧鹅濑粉的早餐店遍地都是,但多是因成本的原因,只做普通的批量烧制的。据朋友说,最正宗的是厚街的荔枝柴烧鹅濑粉,但真正正宗的荔枝柴烧鹅究竟藏在哪条巷子,我却一直不晓得。
沿莞长路向东至大岭山镇口,路边有一家大排档伫立了十年有多,一直在不卑不亢地烧着鹅。可能是太熟悉的缘故,闭着眼也能开去,倒是忘记了店名,没关系,闻着香也能找到,在此且作“那家店”吧。
广东人所谓“烧”,即北方人说的“烤”,烧鹅的做法近似于北京烤鸭。生鹅用各色调料填了肚子,灌了汤,再用铁签封好口挂在明炉里烧制。相传这技法与北京烤鸭颇有些渊源。早前的全聚德用的是闷炉,看不见鸭子,于是对师傅把握火候的功力要求甚高,鸭子也就弥足珍贵。后改用明炉,产量高了才使之渐渐入得寻常百姓家。广东人学得快,用这办法来烧鹅,让百姓的餐桌上多了一道美食,善了个哉的!至于全聚德用苹果木,东莞人用荔枝柴,不过是就地取材罢了。知道了这段故事后,不禁窃窃地叨念:不晓得那闷炉的鸭子究竟是个什么味道?
荔枝柴烧鹅是独具风味的,除了所用燃料的不同之外,还有两点的特别:因了追求产量之故,大多数的明炉都体积硕大,一次挂上个十只八只不在话下。“那家店”不同,一只鹅一个炉,炉子只有油漆桶大小,在店门口一字排开。一旁整齐码放着荔枝柴堆,炉内依稀火苗冉冉,飘向空中的袅袅青烟就是活动的幌子。掌炉的是一位精瘦的阿叔,执一只铁钩挨个地转着炉子里的鹅。我每次去都会乐意与他攀谈两句,从他那里晓得了这鹅的另一点不同:通常的烧鹅都是挂蜜糖浆的,要的是脆皮的效果,“那家店”的烧鹅不挂浆,一来可以尽烧出皮下的脂肪没有了肥腻,再则可以让鹅皮尽可能地吸取荔枝柴烟火的香气。咬上一口,肥而不腻,皮甘肉滑,淡淡的烟火味道……没错,这才是荔枝柴烧鹅。
“那家店”从来是客满的,除了本地人光顾,亦常见旅行团的慕名来访。掌炉阿叔告诉我他一天只烧一百只鹅,所以去得不着时就只能抱憾了。去年带了朋友在“那家店”吃烧鹅,一桌吃了两只不算,还带了两只走。朋友们在傻吃,我在一旁得意地傻笑,仿若“那家店”是我开的似的。
时隔一年,想起淡淡的烟火味道,也想起掌炉阿叔的憨厚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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