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春晖（缉私局）
同一本书在人生的不同阶段阅读，会有截然不同的感受。第一次读龙应台与儿子安德烈的书信集《亲爱的安德烈》时，我还是单身，关注点放在母子二人的话题上，自己代入的角色是安德烈，站在年青人的角度，钦佩他有强烈个性，涉猎广泛，能够向母亲直言年轻人的生活、世界观、对未来的彷徨，也不避讳诸如“性、药、摇滚乐”的敏感问题。再读《亲爱的安德烈》，我的身份已经从女儿转变成一个两岁孩子的母亲。现实生活角色转换，让我的阅读视觉也悄然发生变化，重读此书，心里咀嚼的是龙应台为了走近儿子内心世界而做的种种努力，以及她以母亲而不是知名学者、大学教授、政府要员的身份，与儿子平等、自由、坦诚交流背后所倾注的浓浓母爱，还有对儿子独立人格的尊重。比起年轻人出自天性的肆意张扬，无所顾忌，父辈这份殚精竭虑搭建两代人平等沟通平台的尝试，就更显得诚意十足。
在中国传统的孝文化中，父母处于至高无上的地位，子女如同于私有财产，在“孝”的大旗下泯灭个性，被肆意处置。现代社会少有人推崇《二十四孝图》，但以爱的名义，简单粗暴地干涉子女生活成长的父母，或者表面尊重子女个人意愿，但是潜意识还是把成年子女等同于襁褓里的婴儿、事事皆要插手的父母，依旧不在少数。以至于子女在有能力挣脱爱的禁锢后，便毅然展翅高飞，与空留原地的年老父母渐行渐远，精神上宛如陌路人。龙应台说起写这本书的缘由：“我知道他爱我，但是，爱，不等于喜欢，爱，不等于认识。爱，其实是很多不喜欢、不认识、不沟通的借口。因为有爱，所以正常的沟通仿佛可以不必了。”她决心要做出努力，放下身段，像交朋友一样，彼此站在平等的基石上，重新了解对方，她“认识人生里第一个十八岁的人，他也第一次认识了自己的母亲。”
《亲爱的安德烈》是三十六封书信的合集，书信本是一种私密的交流方式，一些难以说出口的话，用文字表达，便没有了羞涩局促，情感容易真挚流露。又因为是写给自己非常熟悉的人，话题无需顾忌，笔之所至，信之所达。而把要说的话用文字来表达，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咀嚼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使得交流得以深入，思想得以充分沟通。所以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母子对话，是那么真实、亲密、丰富，极易引发共鸣。书信内容涉及很多宏大话题的探讨，如革命、阶级对立、民主进程、权威挑战、文化差异、道德取舍、权力滥用。同时这些书信又是母子间的情感交流，也有很多秘密私己的话题，如个人品味，音乐、朋友、旅游、异性感情，对未来的自我期望。
儿子谈对摇滚乐的喜爱，留恋成长的德国多国文化小镇、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享受年轻的放纵时光，友人结伴旅行，美酒美景美烟自由自在，抨击同学中讲究等级的精英阶级、困惑如何处理遭遇老师不公平对待、喜欢的女生移情别恋等复杂人际关系，以及21岁年纪，在社会上作为一个成年人承受压力，回家被父母当做孩子对待这个多重处境的尴尬。同时毫不留情地嘲弄母亲穿着打扮，嘲笑符号化的宗教、音乐和传统文化，不满长辈不加理解，武断地给年轻人贴上清一色“叛逆”标签的行为。经历过世事磨砺的母亲有丰富的知识和生活阅历，却是在努力避免担任百科全书的角色。她给儿子的信里，更多的是私己情感分享。她接受儿子对自己品味的嘲笑，解释自己的十八岁的生长环境，贫穷、闭塞、愚昧无知，造就个性缺失、品味粗糙，但这样的环境同样赋予个人悲悯同情的能力，和对自由信仰的坚定，让自己更加能够认清形形色色理论口号背后的本质，不会轻易被他人左右。她欣赏儿子对于中西方文化差异的敏锐感觉，感激儿子愿意向她诉说个人情感问题，更加反思从儿子身上学到知识，坦言自己在努力学习接受孩子的“独立宣言”，练习与一个成年儿子对话，避免习惯把他当做幼儿对待。对于儿子预测自己会有一个平庸的未来，母亲唯一希望就是儿子“不论成就，只论快乐”。
书中有两份类似于普鲁斯特问卷的书信，母亲给儿子的和儿子反问母亲的，时间相差近一年。安德烈在回答尤其是触及自身未来规划的问题时，带着年轻人的故作潇洒与调侃，用嘻哈的语气塑造一个浪荡子形象，意在对父母辈心中的理想儿子进行反讽。而母亲则是认认真真回答了儿子的问题，关于老去，关于死亡，关于名望，关于恐惧，所有回答，是跳脱了名人的光环，回归母亲的本能，希望逝去时有儿子的陪伴，希望死后会在儿子的记忆中占一席之地，希望看到儿子们未来的样子，恐惧儿子们在成长过程中遭遇不幸或误入歧途……种种回答，无非就是一个母亲最质朴的愿望：希望孩子在父母这所老房子里获得爱和温暖，有勇气和力量继续前行。而父母，“就是那不断对着背影既欣喜又悲伤、想追回拥抱又不敢声张的人。”
而这一切正是我要学习的，我的孩子，现在还处于“妈妈就是一切”的年龄。每一次与妈妈分开，哪怕是一小会，都要撕心裂肺地哀号。软软的小身体，每晚要趴在妈妈怀里才肯入睡。可是时间在流逝，孩子在成长，我应该在享受他无条件信任的同时，做好心理铺垫，预备他发表“独立宣言”那一天的降临，学着坦然面对，放下父母的架子，尊重他的选择，怀着满满的爱和牵挂，目送他离开父母这所老房子，坚定地越走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