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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清酒行业50年出海史全面复盘

日本清酒行业50年出海史全面复盘 CFC出海
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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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清酒的今天,会不会是白酒的明天?
作者丨戚特
编辑丨王军

一个在本土持续萎缩了半个世纪的传统品类,却在海外把价格曲线一路向上拉满。清酒的出海,不是一段顺风顺水的扩张史,而是一部内需崩塌、被迫向外、在地重生的求生史。对正站在内需见顶门槛上的中国消费品牌而言,尤其是是传统白酒行业,其便是一面照出未来的镜子。

引言:一个"向死而生"的行

在日本国内,清酒(日本酒)是一个长期失血的品类。

其国内销量在1973年前后见顶,此后一路下行。按日本国税厅口径,清酒销量从1975年的约167.5万千升,跌到2017年的约52.6万千升,四十多年间蒸发了近三分之二。年轻人转向啤酒、威士忌、高球(Highball)和各种 RTD,传统酒藏一家家关停。这是一个典型的、在本土被时代抛下的夕阳产业。

但海外市场却恰恰相反。

日本清酒烧酒酿造商协会(JSS)的数据显示,清酒出口额曾连续十三年刷新历史纪录。2024年出口额回到约435亿日元、出口量约3.1万千升,向80个国家发货,再创新高。单价亦创新高:全球出口均价从2013年的约650日元/升,涨到2023年的约1407日元/升,十年翻倍还多,销往中国大陆与香港的清酒均价更是长期突破2000日元/升,成为全球最贵的市场。

一个量在国内萎缩、价在海外飞涨的行业。这正是日本清酒出海最值得复盘的地方。该品类完全是在国内活不下去了所以必须出海,并在被迫出海的过程中,意外完成了一次品类的价值重估。

这篇文章,想把日本酒近半个世纪的出海史拆成几个阶段,看清每一阶段背后的驱动逻辑,我们可以再回过头来想一想,它对今天的中国白酒、对所有内需见顶型的中国消费品牌,到底意味着什么。


出海的起点:不是野心,是退路

理解清酒出海,第一件要扭转的认知是,它的全球化,起点其实并不光鲜。

二战期间及战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日本清酒因为大量勾兑食用酒精(所谓"三倍增酿酒")而口碑受损,被日本老一辈称作"乱世之酒"。

战后日本经济起飞,消费现代化,啤酒和洋酒迅速占领年轻人的餐桌,清酒被贴上"老气""上一代人喝的东西"的标签。1973年成为一个历史性的拐点,这一年之后,国内清酒消费再没回到过巅峰。

对一个农产品深加工属性极强、又高度依赖本土饮食场景的品类来说,内需萎缩几乎是无解的。酒藏数量从战后的数千家持续收缩,大量中小藏元在卖不动、又没钱投入、品质和品牌进一步走弱的负循环里消失。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出海成了品牌要思考的生存命题。但要注意,这一阶段日本酒企的出海,心态是非常防守型的。

海外市场被当作消化过剩产能、对冲内需下滑的泄洪口,而不是一个需要被认真经营的战略市场。这种被逼出海的心态,决定了第一阶段出海的企业,秉持的是务实、走量、低姿态。


第一阶段

(1979—2000年代):

跟着日料和移民出海

日本清酒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波出海,核心还不是出口,而是在海外直接建厂。而且高度集中在一个区域,即美国加州。

  • 1979年,大关(Ozeki)成为第一家在美国设厂酿造清酒的日本酒企。它与酱油巨头龟甲万(Kikkoman)等共同出资,在加州霍利斯特(Hollister)建立 Ozeki Sake U.S.A.,看中的是当地的稻米和来自内华达山脉的清澈水源。

  • 1983年,宝酒造(松竹梅)接手当地的 Numano Sake Company,更名 Takara Sake USA,落地在旧金山对岸的伯克利。

  • 1987年,八重垣酒造通过参股 American Pacific Rim 进入美国;1989年,月桂冠正式设立美国月桂冠,把它在日本率先跑通的四季酿造体系也搬到了加州。

那么,为什么是建厂而不是出口?主要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汇率

1985年广场协议后日元急速升值,从1美元兑260日元一路走强,纯出口的日本清酒在美国的价格竞争力被迅速侵蚀,在地生产成了对冲汇率的必然选择。

其二是场景

这一阶段海外清酒消费的几乎唯一载体,是海外的日本料理店。有研究估计,到上世纪90年代中期,美国清酒消费者中约九成是美国人,但他们喝清酒,基本只发生在日料餐厅里、并以热清酒佐餐的形式。

于是第一阶段出海的逻辑可以概括为三个词:渠道驱动、成本驱动、制造出海

产品偏中低端、为适应美国口味做了本地化调整、紧贴日料餐厅渠道、用本地工厂摊薄成本。它谈不上品牌,更谈不上溢价,本质上是把清酒当成日料的配套卖出去。月桂冠、大关、宝酒造,这些今天我们眼中的国民品牌和老字号,在海外的第一个身份,其实只是日料店里配酒。

但,这一阶段打下的基本盘很重要,它让清酒在欧美建立了最初的供应链,但它没有解决品类的根本问题,清酒在海外,依然是一个低价、依附、没有独立人格的品类。真正的转折,要等到三十年后。


第二阶段(2010年代):

和食申遗与高端化叙事

如果说第一阶段出海靠的是工厂和渠道,第二阶段靠的就是文化叙事和高端化而点燃这一切的,是2013年的一件大事。

2013年,"和食"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和食成为世界遗产,直接推动了海外日料餐厅的爆发式增长,我们以中国市场为例,申遗后短短四年间,中国的日本餐厅数量增长了两倍,达到约4.08万家。餐厅是清酒最核心的消费场景,场景的指数级扩张,等于给清酒铺好了一条全球化的道路。

当然更深刻的变化在产品端。这一波出海,主角已经不再是廉价的佐餐酒,而是"纯米大吟酿"为代表的高端清酒。而把这个故事讲到极致的,是獭祭(Dassai)。

獭祭的母公司是位于山口县岩国深山里的旭酒造,一家拥有两百多年家业、战后长期以普通酒"旭富士"为主业的边缘小藏,所在地甚至根本不是日本传统的清酒产区。1984年,34岁的樱井博志接手这家濒临困境的家业,直接砍掉做了上百年的普通酒,只做工序最繁、风险最高的纯米大吟酿。

1990年,精米步合50%和40%的獭祭问世,1992年,把大米磨到只剩23%的"二割三分"震撼上市。獭祭最初是靠东京神田一家慧眼识珠的居酒屋打开口碑,再借同乡口碑在东京扩散。而它真正的远见其实是在海外。2010年前后,樱井父子在完全没有海外营销经验的情况下,亲自一家一家地敲开纽约、巴黎伦敦餐厅和酒商的门做扫街式推销,把獭祭一点点塞进高级餐厅的酒单。

有时候你也不得不佩服日本人做事的毅力。獭祭后来成为安倍晋三赠予奥巴马的国礼、登上白宫的餐桌,一跃成为西方世界认知度最高的清酒品牌。到近年,旭酒造整体营收中约43%来自出口,并且据估算,全球出口的清酒里大约每七瓶就有一瓶是獭祭。一家本不在产区、险些倒闭的小藏,做成了清酒出海的头号符号。

獭祭的成功,揭示了第二阶段出海的关键认知升级:

第一,反共识地做高端

当大多数行业先行者在海外卖便宜货走量时,樱井博志的判断是,短期看廉价更好卖,但要培养真正的清酒爱好者、打开长期空间,必须有人先把高端产品立起来。他选择当那个人。

第二,把"匠人工艺"工业化、标准化。

这是日本同行私下最不愿承认的一点。JETRO 的人士曾点破,獭祭在中国乃至海外的成功,一半靠推广,另一半靠它把传统上高度依赖杜氏经验和直觉的酿酒过程,用数据分析和技术做成了可复制、可控、可放量的工业体系。日本绝大多数中小酒藏还停留在"匠人手艺、低调内敛、品牌意识淡薄"的状态,而獭祭用现代制造业的方法论复制。

第三,用文化叙事撑起溢价。

精米步合的数字游戏(二割三分、三割九分)、产地故事、山田锦"酒米之王"的身份、对低温长时间发酵0.1度控温的极致讲述。这些都是在给一瓶米做的酒,赋予奢侈品级别的叙事,从而支撑全球最贵的单价。

数据端也印证了这一波的力量。清酒对中国大陆的出口额,从2012年的约4.12亿日元,一路涨到2022年的约141.64亿日元,十年增长超33倍,2018年清酒出口总额首次突破222亿日元创纪录,到2022年,中国大陆已成为清酒出口额第一大市场,占到日本清酒出口总额近三成。清酒终于从日料配酒,变成了一个有独立人格、有文化溢价的全球品类。


第三阶段(2020年代):

品牌全球化2.0

进入2020年,獭祭又往前走了一步,开启了清酒出海的第三个阶段,即彻底的品牌全球化

2022年第四季度,旭酒造放出在美国建厂的消息。2023年9月,它在纽约州海德帕克(Hyde Park,紧邻全美顶级的美国烹饪学院 CIA)建成的酒藏正式投产,推出全新美国品牌 DASSAI BLUE

我们可以做一个对比:

  • 第一阶段在美建厂是为了降成本,第三阶段在美建厂是为了做高端、扎根市场。DASSAI BLUE 用美国本土种植的山田锦、哈德逊河谷的水,目标是酿出超越日本獭祭的酒,品牌名取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古谚。它定价虽略低于从日本进口的獭祭,但走的依然是顶级纯米大吟酿路线,初期甚至因为品质不达标,一次性报废了约4万瓶。

  • 第一阶段是被汇率和渠道逼着去的,第三波是主动选择的全球化战略。樱井博志的思考是,日本清酒在美国整个酒类消费市场里的占比仅约0.2%,这远远不是天花板。要吃下这个空间,靠日本本土那点产能远远不够,必须在当地建立产能、培养本地消费者、把品牌真正进入美国土壤。DASSAI BLUE 初期产能约500石,计划十年内增产到7000石。

2025年,旭酒造把公司更名为"株式会社獺祭"(DASSAI Inc.),用品牌名取代沿用多年的公司名,宣告它要做"世界的 DASSAI"。再加上与三菱重工、JAXA 合作、挑战"人类首次太空酿造清酒"这类极具传播性的项目,獭祭在持续生产关于清酒的全球话题。

第三阶段的本质,是品牌全球化的2.0。从把日本的酒卖到全世界,升级为在全世界酿造和定义这个品类。


今天的日本清酒

重新回顾近十几年的出口数据,也有会一些有意思的观察。

其一是,量价分离、均价持续上行。

全球出口均价从2013年约650日元/升,涨到2023年约1407日元/升,自2020年以来,出口额增长约1.8倍、均价增长约1.3倍、出口目的地新增19个。卖的瓶数没暴涨,但每瓶越来越贵。亚洲市场贡献了约61%的出口额,是绝对的基本盘。

其二是2023年,清酒出口开始出现明显下滑,出口额约410.8亿日元、出口量约2.92万千升,同比双双下跌约13%和19%,终结了出口额连续十三年创新高的势头。

两大支柱市场同时熄火:在美国,是经销商去库存叠加通胀压制需求,在中国,则是经济放缓,再加上核污染水排海事件之后,日料餐饮整体承压,作为高端清酒主渠道的高端日料店首当其冲。

中国市场出现结构性回落。

清酒对中国大陆的出口在2022年达到约141.64亿日元的历史高点后掉头向下,到2024年量、额较高峰已分别下滑约17.6%和28%。虽然2024年全球出口靠美国和韩国(出口额均增长20%以上)重新拉回到约435亿日元的新高,但中国大陆出口额仍同比下滑约8%。

所以当一个品类把增长过度押注在单一海外市场上时,地缘、舆论、经济周期的任何一次扰动,都会被放大。也正因如此,JSS 在2025年明确把拉美、东欧、东南亚列为加速扩张的方向。


给中国消费品牌出海的些许启发

复盘日本酒近半个世纪的出海史,把它从日本故事还原成方法论,至少有几点值得中国品牌,尤其是正面临内需见顶的白酒可以思考。

一、很多伟大的出海,始于"被逼",而非"主动"。清酒不是因为强大才出海,而是因为本土活不下去。今天的中国白酒,正站在和1973年的清酒高度相似的位置上。

二、品类出海的本质,是场景出海。清酒的全球化,骨子里是"日料餐厅"的全球化;2013年和食申遗带来的餐厅爆发,才是清酒起飞的真正跑道。白酒出海最大的难题从来不是产品,而是"中餐之外,老外在什么场景下喝白酒"。先想清楚承载品类的文化场景和饮用场景,比先想怎么卖货重要得多。

三、小国精品品类,要敢于反共识地做高端。獭祭最了不起的决策,是在所有人走量卖便宜货时,坚持先用顶级产品培养真正的爱好者。对中国白酒这种自带稀缺叙事和高端基因的品类,盲目用低价铺货换销量,可能恰恰是在透支品类的长期价值。

四、把"匠人手艺"升级成现代制造。獭祭用数据和技术把高度依赖经验的酿造过程标准化、工业化,从而既保住高端品质、又实现全球放量。这也是东方传统品类出海的最大心理障碍。

五、国家为产业保驾护清酒出海背后,站着 JSS(行业协会)、JETRO(贸易振兴机构)、国税厅的"输出促进室"、Cool Japan 战略,以及 RCEP 框架下持续下调的关税。组团参展、统一叙事、政策护航,单个品牌的出海,最终拼的是整个国家产业生态的合力。

六、把出口做成在地化,是从出口商升级为全球品牌的必经之路。真正的全球品牌,不是把货卖到全世界,而是在全世界扎根、生产、并参与定义这个品类。

结语:清酒的今天,会不会是白酒的明天?

日本清酒,一个在本土被时代抛弃的传统品类,靠文化叙事完成价值重估,又靠高端化和在地化完成了全球扩张。

这面镜子里,照出的几乎就是中国白酒。

同样是承载着深厚文化的本土国民品类,同样正面临年轻人流失、内需见顶,同样握着高端叙事这张好牌,也同样在出海路上反复卡在老外不喝、场景缺失的同一道坎上。

清酒用了近五十年,才走完从日料店配酒到白宫餐桌上的国礼再到纽约自建酒藏的旅程。它告诉后来者的,不是某个可以照抄的答案,而是一条更朴素的规律。

出海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长期主义。先把场景和叙事立起来,敢于反共识地做高端,把手艺变成可放量的制造,再耐心地、一家餐厅一家餐厅地,把品类种进异国的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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