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明星企业的陨落
2019年8月,新加坡高等法院收到一份债务保护申请。申请人叫 Honestbee,四年前,它还是东南亚最被看好的明星创业公司之一。
当时Honestbee账面上挂着约1.8亿美元的债务,横跨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泰国、菲律宾、日本、香港、台湾八个市场的业务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熄火。10月,法院给了它四个月的债务暂缓期。但这四个月,也没能把它救回来。
Honestbee 的故事到今天也值得研究,是因为它几乎把东南亚生鲜电商能踩的坑,一个不落地踩了个遍。而在它之后的七年里,其他生鲜电商的创业公司,RedMart 被贱卖、HappyFresh 清盘、TaniHub 砍掉整个 to C。同样的剧本,换了不同的主角,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生鲜电商的生意模型到底在东南亚是否成立,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Honestbee 是怎么把自己烧没的
Honestbee 在2015到2018年间通过三轮融资拿到了约4900万美元(算上后续过桥资金,累计动用的资本接近6100万美元)。到2018年底,它做出了7390万美元的销售额,但净亏损却达到了9870万美元。
也就是说,它每做1块钱的生意,要亏掉超过1块3。
进入2019年上半年,它的月均现金消耗(cash burn)稳定在630万美元左右。一家没有跑通单位经济模型的公司,用这个速度烧钱,账上那点融资撑不了几个月。管理层后来自己复盘时表示:过去公司解决任何问题的方式,都是"往上砸钱、砸人"。
砸钱、砸人,换来的是什么?是同时在八个市场铺开的生鲜代购、餐饮外卖、洗衣代送,甚至还有一个叫 Habitat 的线下"未来超市"概念店。摊子铺得越大,亏损的金额就越大,而每个市场都没有跑到能自我造血的密度。
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有一段狗血的资本架构。Honestbee 最终背上了约3.13亿新元的债务,其中约2.58亿新元(接近九成)是欠给前董事长 Brian Koo(韩国 LG 创始家族的后裔)及其关联方的。一家创业公司,几乎把命脉押在了单一大股东的持续输血上,一旦这个资金链被断掉,整个系统就无法运转。2019年5月,创始人兼CEO Joel Sng 被解职,公司停掉了新加坡的餐饮和洗衣配送业务。
Honestbee 的死因,是在一个单位经济天然为负的行业里,用最快的速度、最多的市场、最杂的品类,去追求规模。 规模没能带来效率,只带来了更快的失血。
这不只是Honestbee的失败
Honestbee的失败到底只是团队和组织的问题,还是生鲜电商的模式本身就很难在东南亚地区跑通。
RedMart 是新加坡本土最早的纯生鲜电商,累计融资约5500万美元,一度被视为在新加坡区域的样板模型。结局是2016年11月被阿里旗下的 Lazada 收购,成交价被曝在3000万到4000万美元之间,比它烧掉的钱还少。对投资人来说,这是一次体面的失败,但依然是失败。
HappyFresh 曾经是这个赛道最"正规军"的玩家,背后站着 Grab、Vertex、Naver 等一众明星资本,八轮累计融资约9700万美元,2021年还拿到6500万美元的 D 轮。但到2022年9月,它先撤出马来西亚和泰国,收缩回印尼大本营。2023年,在拿到新一轮融资不到一年后,新加坡实体进入清盘。钱不少,命不长。
TaniHub 走的是另一条路,农业上游+电商,累计融资约9450万美元。2022年2月,它在西雅加达开出用于当日达的迷你仓,仅仅运营两周,就宣布关闭全部 to C 业务,砍掉万隆和巴厘岛的仓库,裁员,换CEO,全面转向 to B(供货给酒店、餐厅、商超)。一个曾经想直接服务消费者的平台,最后承认自己碰不了这块蛋糕。
四家公司,四种打法,四种资本背景,同一个结局。当一个赛道里最有钱、最聪明、最本土的玩家都倒在同一个地方,是不是生鲜电商的模式在东南亚就天然不成立?
为什么东南亚生鲜天然反规模
生鲜电商在哪儿都难做,这是全球共识,低毛利、高损耗、重履约。但东南亚把每一项难度都又放大了一个系数。
第一,客单价太低,履约成本难以摊薄。 生鲜是典型的低毛利 FMCG 生意,而东南亚消费者的单次购物金额远低于欧美。问题在于,无论你送的是一篮80块钱的菜还是800块钱的菜,一个骑手跑一趟的成本是几乎固定的。
第二, 冷链几乎是从零开始建。 在中国或美国,生鲜电商可以借用相对成熟的第三方冷链和仓配网络。在东南亚,这套基础设施大面积缺失。热带高温让损耗率天然偏高,你要么自建冷链(极重资产、极慢回本),要么忍受高损耗(直接吃掉本就微薄的毛利)。两条路都通向亏损,区别只是亏得快还是亏得慢。
第三,菜市场(wet market)是一个过于强大的对手。 这是东南亚的特点。对大量消费者来说,楼下的传统菜市场和夫妻店(warung、sari-sari store)提供的东西(便宜、新鲜、可赊账、可讲价、即时)恰恰是生鲜电商最难复制的。整个东南亚线上生鲜的渗透率只有约4.2%,印尼低到2.8%,连最发达的新加坡也才9.7%。
第四,上游供应链极度分散。 东南亚的农业以小农为主,缺乏标准化和规模化的供货体系。平台要么自己下场做上游整合(TaniHub 的思路,但极重),要么就得忍受品质和供应的不稳定。想多卖高毛利的生鲜品类,就必须保证稳定供货,而稳定供货本身就是这个赛道最难的事。
在东南亚,生鲜电商的规模越大,亏损往往越大。 规模在这里不是护城河,而是加速器,加速你烧钱的速度。
幸存者做对了什么
那么,今天还活着、甚至活得不错的玩家,是怎么活下来的?
今天的幸存者,几乎都已经不是最早的生鲜电商模型。这里有几种类型的做法,将原有的方式进行了改造。
改造一:把冷链做成核心资产,而不是外包成本——Sayurbox。 印尼的 Sayurbox 在2022年3月拿下1.2亿美元 C 轮(Northstar、Alpha JWC、IFC、Astra、先正达等入局),累计融资约1.39亿美元。它没有把冷链当成要省的钱,而是当成要建的护城河。公司自建了35个以上的仓库、采购中心和微型履约中心组成的冷链网络,做到从采摘到送达12小时内完成。其对外宣称维持了35%以上的毛利和为正的单位经济。真假可以争论,但方向是可以尝试的。在东南亚做生鲜, 冷链和上游整合不是成本项,是唯一能建立差异化的地方。
改造二:用暗店和高频外卖网络分摊成本——Pandamart / foodpanda。 Foodpanda 的即时零售品牌 Pandamart 光在马来西亚就开了200多家暗店(dark store),备货7000个SKU,2023年营收同比增长45%、贡献约4.2亿马币。他们认为,在东南亚,生鲜不是一门独立生意,只能嫁接在一张已经存在的高频外卖履约网络上做增量。 骑手、调度、用户流量都是现成的,生鲜只是往这张网里多塞了一类商品。共享履约,边际成本才压得下来。
改造三:买下线下、用线上做增量——Grab / Jaya Grocer。 Grab 在2021年直接收购了马来西亚高端商超 Jaya Grocer,把线下门店变成了前置仓和履约点。2025年9月,Jaya Grocer 又投1亿马币建了马来西亚零售业第一个自动化仓库。这属于线上打不过线下,那就把线下买下来的逻辑。用实体零售的现金流和网络托住线上的亏损,而不是让线上单独去和菜市场硬碰硬。
改造四:极度聚焦、只做一个市场做深——Astro 等新一代即时零售。 印尼的即时零售玩家 Astro 在2025年9月拿到亚马逊领投的5190万美元(Accel 跟投)。新一代玩家的共同点是,已经不再学 Honestbee 八国齐飞,只死磕单一市场、单一城市的密度, 把配送密度这道题在一个地方先解开,再谈扩张。
所以,在东南亚纯生鲜电商这个独立物种已经不存在了,只是嵌在别的网络里的生鲜业务。 要么嵌在冷链和上游里(Sayurbox),要么嵌在外卖网络里(Pandamart),要么嵌在线下零售里(Grab-Jaya)。
生鲜的困局,是东南亚零售的一个缩影
当前,东南亚线上生鲜的渗透率也只有约4.2%(印尼2.8%、新加坡9.7%)。哪怕是增速最猛的即时零售,2025年做到了73亿美元的 GMV,占整个东南亚零售大盘依然不到1%。所以,我们在这篇文章里反复讨论的所有明星公司、所有融资和倒闭,加在一起,也只是撬动了这个市场的一个角落。真正的主体,超过九成的零售交易,仍然发生在菜市场、warung、sari-sari 夫妻店,以及 Indomaret、Alfamart 这样的连锁便利店网络里。
生鲜电商在东南亚之所以难,它不是一个全新的增量市场,而是在一套已经运转、且相当高效的传统零售系统之上做增量。 中国的生鲜电商能起来,很大程度上是踩在一个正在快速崩塌的传统零售网和成熟物流基建之上,但东南亚的传统零售不但没崩,反而依然是整个消费社会的毛细血管,密度极高、极其便宜、深度嵌入信任和赊账关系。你想颠覆它,等于想颠覆整个社会的采购习惯。这是整个文明进度的问题。
所以真正在东南亚零售里赚到钱、跑出规模的,往往不是颠覆者。与其去教一个雅加达主妇用 App 买菜,不如去数字化她楼下那家 warung 的进货和库存(B2B 分销赛道),与其自建一张昂贵的即时配送网,不如像 Grab、foodpanda 那样把履约做成一张所有零售商都能接入的物流网。东南亚零售真正的机会,藏在传统零售的数字化升级里,而非线上化替代。 生鲜电商想做颠覆者、也因此最容易撞墙。
Honestbee想用一家公司、四年时间、一亿美元,去跨越一个需要整个社会用十年、二十年慢慢完成的结构转型。它不是败给了竞争对手,而是败给了时代的进度条。而今天真正的幸存者,无论是嫁接外卖网络的 Pandamart、买下线下商超的 Grab,还是死磕上游冷链的 Sayurbox,其实都做对了同一件事: 它们不再假装自己能跳过东南亚零售的现实,而是选择成为这个缓慢现代化进程里的一块拼图。
这或许是这个赛道留给所有出海者最朴素、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启发。在东南亚,你不是来颠覆一个市场的,你是来陪它长大的。看懂了传统零售那张网有多厚、多韧、多便宜,你才会明白。生鲜电商的难,从来不是难在技术或资本,而是难在尊重现实的耐心。谁有这份耐心,谁就能等到零售现代化的浪真正打过来的那一天,谁没有,就只能像 Honestbee 一样,成为浪来之前,沙滩上的又一具标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