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很多在中国做业务的朋友交流,发现大家常常会有一个误区。就是将中国的卖货思维或者是与商超打交道的思维带到美国市场。
但是这篇文章,我想系统讲一讲美国零售与中国零售的本质性差异。
在国内,传统的找采购,谈进场,给费用,上架,冲量,这一套打法。在美国市场是不成立的。
美国零售企业的买手不太关心你这个单品在国内卖了多少,他关心的是你能不能稳定供货,你这个 SKU 在整个品类里承担什么角色,你和现有的品类结构是做加法还是减法,以及你打算怎么跟他一起把这个品类做大。
那么这篇文章,我会尽可能系统的去说明,美国零售与中国零售的商品逻辑本质有何不同。
盈利从哪里来
决定了选品看什么
任何零售的选品逻辑,最终都由它的盈利结构决定。零售商靠什么赚钱,就会用什么标准挑供应商和商品。
中国传统商超的盈利结构,长期建立在后台毛利之上。
所谓后台毛利,指的是零售商的利润主要来自向供应商收取的各种费用,而非商品本身的进销差价。
进场费、条码费、新品费、堆头费、DM 海报费、店庆费、节庆费、返利返点,再叠加账期占用带来的资金沉淀,构成了商超真正的利润来源。
零售商在这个模型里更像一个二房东,把货架当成商铺出租,供应商是租户。国美苏宁时代把这套逻辑推到了极致,账期占款一度成为一种准金融工具,零售企业用别人的货款去做类金融的生意,商品经营本身反而退居其次。
这套体系一旦建立,采购的核心 KPI 变成两件事。
第一,这个单品能不能快速周转,也就是能不能成为爆品,因为货架是有限资源,周转慢的商品占着位置不产生费用现金流。
第二,这个供应商愿不愿意、有没有能力持续贡献后台费用。于是采购挑商品时,思考的是周转和费用两个要素,供应商的长期健康、品类的整体结构、消费者的真实购物路径,都被排在很后面。
美国主流零售完全不一样。
以沃尔玛为代表的大卖场,把盈利模型建立在前台毛利和运营效率上。天天平价的逻辑要求它不断压低进货成本,把节省下来的钱让给消费者,再靠巨大的销量和极致的供应链效率赚取合理的商品差价。
沃尔玛历史上一直以较少收取通道费为自我标榜,它向供应商要的是最低成本和最高可靠性,而非一笔笔上架费。
Costco 走得更远,会员费承担了大部分利润,商品加价率被人为压到极低,它需要的是每个 SKU 都跑得飞快、周转极高的精选商品。当零售商靠卖货和会员费赚钱,它对商品的要求就自然从你能给我多少费用转向你能帮我把货卖得多好。
看单品,还是看品类
中国零售的选品,习惯以单品为单位思考。
采购关心的是这个爆不爆、那个动销怎么样、哪个新品能不能起量。这套单品思维在电商时代被进一步强化。
淘宝、京东、拼多多到抖音电商,平台的分发逻辑本质上是流量逻辑和 GMV 逻辑,一个链接能不能成为爆款,几乎是唯一重要的事。
直播电商里的坑位费加佣金,某种意义上就是后台费用逻辑在线上的延续,供应商为一个曝光位置付费,平台或主播为单品的瞬时爆发力买单。
美国零售的选品,以品类为单位思考。这背后是一整套发展了三十多年的品类管理方法论。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宝洁和沃尔玛推动的高效消费者响应运动,把品类管理确立为零售业的核心学科。
其基本假设是,一个品类应当被当作一个独立的战略业务单元来经营,由品类经理像一个小 CEO 那样,对这个品类的销售、利润、市场份额和消费者满意度整体负责。
在这个框架下,每一个 SKU 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必须在品类结构里承担一个明确的角色。
品类被拆解成不同的战略定位,有的属于目的性品类,是消费者专程为它而来、决定去哪家店的理由,比如某些大卖场的生鲜。
有的属于常规首选品类,是日常复购的主力。
有的属于季节性和临时性品类,有的属于便利性品类,用来满足顺手购买。
品类经理设计商品组合时,会先想清楚这个品类要扮演什么角色,再决定需要哪些 SKU 来支撑这个角色,每个价格带、每个规格、每个细分需求各配置几个单品,形成一个完整的商品阵列。
单品思维和品类思维的差别,在实际选品中会导致完全相反的判断。一个在国内卖爆的单品,拿到美国品类经理面前,如果它和货架上已有的三个同类产品高度重合,只是把销量从别人那里搬过来而不带来新的增量,品类经理很可能会拒绝它,因为它没有让整个品类变大,只是制造了内部竞争和管理成本。
这就是品类管理里反复强调的增量概念,一个新品的价值不在于它自己能卖多少,而在于它能为整个品类带来多少原本不存在的销售和多少原本不来的顾客。
供应商,是费用来源还是长期伙伴
对供应商的评估标准,是中美两套零售体系差异最大的地方。
中国商超评估供应商,长期以来的隐含标准是配合度。你愿不愿意进场付费,愿不愿意配合促销,愿不愿意接受账期,返点能给到几个点。
供应商在这套关系里处于结构性弱势,双方是一种带有对抗色彩的交易关系,零售商追求的是从供应商身上尽可能多地挤出费用和现金流。
这种关系不鼓励长期投入,供应商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因为出不起费用而被换掉,零售商也不指望供应商为品类的长期健康做什么贡献。
美国零售评估供应商,标准是可靠性和贡献度。这里最有代表性的沃尔玛的OTIF(准时足量交付要求)。
沃尔玛在几年前把这套标准正式化,对供应商的到货准时率和足量率设定明确门槛,达不到就罚款。
表面看这是一个物流指标,深层看它传递的是一种价值观,供应商首先要证明自己是一个稳定可信的供货方,能够在约定的时间、以约定的数量、把约定质量的商品送到指定的货架,这是一切合作的前提。
财务健康度、产能弹性、质量管理体系、能不能跟着零售商一起放量,都是评估的重要维度。
同质化爆品,还是差异化卖点
中国零售和电商生态,在爆品逻辑的驱动下,天然走向同质化。
一旦某个品类出现爆款,所有人蜂拥而上,供应链快速跟进,货架和信息流里迅速堆满高度相似的产品,接着陷入价格战,把利润打到极薄。
这个循环不断重复,因为整套评价体系奖励的是抓住当下的流量,而抓住流量最快的方式就是复制已经被验证的爆款。
相反,美国买手挑选商品时,会主动为差异化付出溢价。他要经营好整个品类,就需要商品组合覆盖不同的消费者需求,填补现有货架上的空白。
一个能带来独特卖点的 SKU,哪怕单品销量不是最高,也可能被优先纳入,因为它能吸引原本不购买这个品类的新顾客,或者满足一个尚未被满足的细分需求,从而把品类的天花板抬高。
相反,一个没有任何差异化、只是又一个同类产品的 SKU,即便在别处卖得不错,也可能因为无法带来增量而被拒之门外。
品类舰长
一个中国零售几乎没有的角色
真正把两套体系拉开距离的,是品类舰长(Category Captain)这个机制。
品类舰长指的是,零售商在某个品类里,选择一家有实力的供应商作为合作伙伴,赋予它较深的数据权限,让它协助零售商管理整个品类。
通常担任舰长的是这个品类里的头部品牌商,比如洗涤和纸尿裤品类里的宝洁,碳酸饮料品类里的可口可乐,咸味零食品类里的百事菲多利。
舰长要做的不只是卖自己的货,它要基于零售商的销售数据和第三方市场数据,为整个品类提供商品组合建议、货架陈列图、价格结构和促销日历,帮零售商把这个品类经营得更好。
为了防止舰长夹带私利、偏袒自家产品,零售商往往还会引入一家验证方,通常是品类里的第二名,来复核舰长的建议是否公允。
这套机制成立,需要几个中国零售普遍不具备的前提。它需要零售商和供应商之间有足够的信任,愿意共享敏感的销售数据。它需要供应商具备品类洞察能力,能提供的不只是产品,还有对整个品类的理解和运营方案。它需要成熟的数据基础设施,让双方在同一套事实基础上讨论问题。而中国商超那种以费用挤压为核心的对抗式关系,几乎不可能长出这样的合作,供应商连账期都要担心,谈何被授予管理整个品类的权责。
对中国品牌出海来说,你要想清楚自己在目标品类里的定位。不同定位对应完全不同的能力要求和资源投入。绝大多数中国供应商习惯的是把货卖给采购,而这里要求的能力是帮采购管好品类。
和大型 CPG 的协同:
联合生意计划
品类舰长机制的外延,是零售商和大型消费品公司之间深度协同的工作方式。
在美国零售生态里,零售商和头部 CPG 之间的关系,远不止买卖那么简单。他们会做联合生意计划,双方坐下来共同制定未来一段时间的销售目标、新品节奏、促销安排和货架策略,把彼此的资源对齐到同一张作战图上。
他们会做协同的预测与补货,供应商基于零售商共享的销售和库存数据,提前预判需求、安排生产、组织补货,把牛鞭效应压到最低。沃尔玛很早就搭建了供应商数据平台,把销售数据开放给供应商,让协同有了共同的事实基础。
Kroger 通过旗下的数据公司把会员数据变成可供品牌方使用的洞察,围绕购物者营销展开协作。整个生态运转在数据共享、联合规划和长期投入之上。
中国供应商初次进入这套体系,会感到相当陌生。他们熟悉的是一单一单的交易,价格谈拢就发货,缺乏和零售商共同规划、共享数据、联合投入的经验和组织能力。
要在美国大卖场里做深,仅有好产品和有竞争力的价格是不够的,还需要建立起做联合生意计划的团队,具备解读零售数据、参与品类规划、协同供应链的能力。这是一套需要专门搭建的组织能力,很难靠国内那套销售打法直接迁移。
为什么会不同
发展阶段与结构基础
美国零售的高集中度,是品类管理得以成熟的土壤。沃尔玛一家在美国零售市场就占据了25%左右的份额,头部几家零售商掌握了绝大部分渠道。
高集中度既给了零售商投资精细化运营的规模基础,也逼着它们必须靠效率而非费用来竞争,因为在天天平价的正面战场上,谁的品类经营得更好、供应链更高效,谁就能活下来。
与之配套的是数十年积累的数据基础设施,从早期的扫描数据服务商,到零售商自建的会员数据体系,为品类管理提供了坚实的基础。没有这些数据,品类角色、增量测算、舰长机制都无从谈起。
中国零售走的是一条被打断和跳跃的路径。线下商超还停留在后台毛利和费用驱动的阶段,尚未完成向精细化品类经营的进化,电商就已经以摧枯拉朽之势重构了整个消费市场。
线下集中度长期偏低,谁也没能像沃尔玛那样凭借规模去投资一整套品类管理体系,费用驱动的初级模型反而被路径依赖固化下来。
等到电商成为主导,平台的流量逻辑和 GMV 逻辑又进一步强化了单品爆品思维。中国零售在某种意义上跳过了品类管理这一课,直接跨进了流量运营的时代,这让它在商品逻辑的成熟度上,和美国走出了两条不同的曲线。
所以,我们理解这一点很重要,其说明中国零售的初级状态是结构决定的,而非从业者不够聪明。
它也提醒出海的品牌,你要适应的是对方那套成熟体系,而这套体系恰恰是中国市场没有替你训练过的部分。
写在最后
对准备进美国零售的中国品牌而言,也可以提我自己的几个看法。
首先,要认知到国内那套逻辑在美国买手面前是无效的。你需要准备的是说清楚你的品牌故事,让买手明白商品在目标品类里承担什么角色,为品类带来哪些原本不存在的增量和顾客,填补了货架上哪一块空白。
供应能力要前置。在谈论卖多少之前,你先要证明自己供得稳。准时足量的交付记录、扎实的品控体系、可以支撑放量的产能和财务,这些是入场的先决条件。
差异化非常重要。同质化的爆品在美国货架上很难获得位置,能带来独特卖点的商品才有议价能力。把在国内被当成成本的差异化,重新理解为进入美国零售的核心竞争力。
组织能力要重建。要在美国大卖场做深,需要一支能读懂零售数据、能参与品类规划、能做联合生意计划的团队。想清楚自己在品类里的定位,,据此配置相应的资源和能力。
说到底,中国零售训练出来的是一套卖货的本领,把爆品做出来,把费用谈下来,把流量抢过去。
美国零售要求的是一套经营品类的本领,把角色想清楚,把供应稳下来,把品类做大,把长期伙伴关系建立起来。
出海不是把国内验证过的打法平移出去,而是在一套更成熟、门槛也更高的商品逻辑里,重新学一遍怎么被选中。谁先完成这次思维切换,谁就更有机会在美国的货架上真正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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