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美国风电之父”最早卖的不是风

“美国风电之父”最早卖的不是风 虬髯客的视界
202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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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他最早卖的不是风,而是润滑剂。后来,他把风机竖上加州山口,也把美国风电的火种推向安然和通用电气。
美国风电的故事,并不是从美国通用电气公司的董事会开始的。
而是从加州山口的山风和性能差的风机开始的。
当然,还少不了一个名叫James Dehlsen(詹姆斯·德尔森)的先行者。
后来,有人称他为“美国风电之父”。这个称呼当然有些英雄化,因为美国风电不是一个人创造的。但如果把Zond公司、安然风能业务(Enron Wind)和通用电气风能业务(GE Wind)这条产业演进线索放在一起看,他确实站在美国风电早期商业史的中心位置。
有意思的是,他最早卖的不是风。
他卖的是润滑剂。
那是一种以聚四氟乙烯颗粒为核心的工业润滑产品,用来减少机器之间的摩擦,延长设备寿命。
一个后来把风机竖上加州山口的人,最早研究的不是风如何推动叶片,而是机器如何减少磨损。
他先学会了减少机器之间的摩擦。
后来,他试图减少一个国家能源系统里面的摩擦。

一、卖掉润滑剂公司以后,他去追风

1980年,詹姆斯·德尔森卖掉了自己的润滑剂公司。
这本身已经是一次十分成功的商业尝试。一个人如果只是想过舒服日子,故事到这里也可以结束。卖掉公司,拿到钱,离开工厂,做一个富足的加州企业家,并不奇怪。
詹姆斯·德尔森没有停在那里。
他把目光投向了可再生能源。
那时的可再生能源还像一片杂乱的试验田:太阳能、风能、离网系统、带电池备份的方案,都刚刚冒头。设备小,技术乱,政策忽冷忽热,电力公司半信半疑。
Zond最初并不是只押注风电。它也看过太阳能热利用,看过离网系统,看过带电池备份的风光方案。詹姆斯·德尔森甚至买下一家位于加州圣巴巴拉的小公司,借此快速补课,理解当时美国和欧洲正在冒头的可再生能源技术。
但小公司没有无限资源。
战略有时候不是选择做什么,而是决定不做什么。
太阳能被放下。
风被留下。
后来回头看,这像是一次精准判断。可在当时,它更像是在资源有限、道路不明的情况下做出的艰难取舍。
詹姆斯·德尔森不是一开始就“看准风口”的人。
他是在几条不确定的路之间,选了一条风更大的路。
二、风很大,但风机很差
加州的特哈查比山口(Tehachapi Pass),风当然是有的。
问题是,早期风电面对的难题,从来不是“有没有风”。
而是风机能不能扛得住风。
在加州特哈查比山口的Victory Garden风电场,Zond很快竖起了第一批风机。
有十台。
这个数字今天看起来不大。放在那个年代,却已经足够让人兴奋。风从山口吹过来,叶片转起来,机器站在坡地上,好像一个新产业就要从这里开始。
可是没有高兴太久。
那些早期风机的性能很差。
风是够大的。
风机却不够好。
风电早期最真实的样子,并不是白色风机在蓝天下安静地旋转,而是故障、停机、维修、改造,是山风不讲情面,机械结构不肯让步,现实的教训摆在那里。
詹姆斯·德尔森后来没有死守自己的技术自尊。
他开始看欧洲。
丹麦,他看到了Vestas。
那时的Vestas 还不是今天的全球风机巨头。它带着农机制造的底色,从丹麦乡村工业里走出来,风机不一定华丽,但结实、可靠,更像能在风里活下来的东西。
詹姆斯·德尔森看中了它。
于是,他一口气订了150台Vestas V-15风机。
这不是一个普通订单。对当时的Vestas来说,这更像是从加州山口吹来的一阵大风。
美国风电和丹麦风机工业,就这样在加州的风里碰到了一起。
后来的很多产业故事,总喜欢把“自主研发”“技术路线”“国产化”写得很硬。可早期的詹姆斯·德尔森很务实。
自己做得不好,就承认。
别人做得更好,就买。
买回来,装上去,继续学。
风电工业不是在尊严里发展壮大的。
它是在坏掉的风机、跨境采购和现场维修里一点点发展起来的。

三、风的铁匠

今天谈起风机运输,人们想到的是大件船、港口吊装、特种车辆、叶片转弯半径、桥梁承载和道路改造。一支风机叶片,往往就需要一支专门车队护送。
可在 20 世纪 80 年代早期,风电还远没有后来那样庞大。
它小得多,也粗粝得多。
历史资料里留下过一个很有画面感的细节:为了赶项目节点,有些从丹麦运来的风机部件,甚至是通过联邦快递公司送到美国的。
这听起来几乎像一个时代的玩笑。
今天动辄百米级的风机,曾经也小到某些部件可以被跨洋“快递”。
那时候的风电,既像工业,又像手工作坊;既是能源事业,也像一支拓荒队。
Zond 的现场,也不是今天标准化工程总承包项目的样子。早期员工记得那些寒冷、结冰的冬夜:施工和运维队伍通宵干活,风机出了问题就修,风来了就抢窗口,经理和员工家属把自己熬的热汤送到现场。
这些不写进年报里的夜晚,才更像一个产业真正的童年。
风电不是在会议室里画出来的。
它是在山口被人拧螺栓、查故障、抢风窗、熬长夜,一点点守出来的。
如果一定要给那群人一个名字,他们更像一群“风的铁匠”。

四、风口突然没了氧气

1985年前后,风电行业迎来第一次真正的寒冬。
在那之前,詹姆斯·德尔森和Zond一度想让华尔街看到风电的潜力。订单在做,项目在建,风场在扩张。如果税收激励继续,购电合同继续,油价继续待在高位,故事看起来会非常顺。
但商业世界很少按照创业者的理想节奏往前走。
投资税收抵免结束了。
电力公司开始撤回或重谈购电合同。
油价从二十多美元一路跌到个位数。
资本市场的脸色变了。
Zond 的上市计划被迫撤回。
风还在山口吹。
资本却退潮了。
那时加州风电项目能不能做起来,很大程度上不是先看风机,而是先看合同。标准购电合同,尤其是后来被频繁提起的第四类标准购电合同,曾给小型发电商一个重要承诺:只要电能发出来,就有相对稳定的价格和买方。
对银行来说,这种承诺很重要。山口有没有风是一回事,合同里有没有稳定电价、买方会不会长期付款,又是另一回事。前者决定风机能不能转,后者决定贷款能不能还。
所以,风电不只是和风打交道,也和合同里的电价、期限、付款承诺打交道。
一旦政策退潮,电价预期改变,购电合同被撤回或重谈,风机还站在山口,融资模型却可能已经塌了。
Zond 进入生存模式。
这时的詹姆斯·德尔森,已经不是在山口看风,而是在银行、供应商和项目现场之间来回奔走。他不得不和大约三百家银行及供应商重新安排授信和付款。设备要卖,人员要裁,项目要保,现金流要续。
政策可以制造风口,也可以突然抽走氧气。
真正能活下来的人,不能只会讲远方,还要能回到现场,回到机器,回到发电量。
1986 年到 1989 年,Zond 没有躺平。他们反过来改造已经建好的风电项目,通过工程优化提高发电量。那几年,他们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风机运行、设备可靠性、现场维护和发电效率上。
风口没了,就不喊口号。
风机不够好,就修风机。
发电量不够,就把发电量一点点抠出来。

五、一条75英里的输电线

Zond公司后来的一个关键翻身仗,是天河风电项目。
77 兆瓦。
1.57 亿美元。
在当时,这已经是一个大型风电项目。可真正让这个项目有戏剧性的,不只是容量和投资额,而是一条输电线。
南加州爱迪生公司要求Zond 公司自行建设一条长达 75 英里、额定电压 220 千伏的输电线路。
这额外增加了约 3000 万美元成本。
很多人会以为,风电项目最难的是风机。
其实不一定是这样。
山口有风,不等于项目能成;风机能转,不等于电能送出去;电网愿意接,也不等于融资模型还能成立。
一条 75 英里的输电线,可能比风本身更能决定项目的命运。
天河项目的意义就在这里。它让德尔森和 Zond 公司走进了风电真正的深水区:项目开发不是把风机竖起来就完了,而是要把风资源、土地、电网、输电、融资、合同、施工和长期运营全部打通。
风在自然界里是免费的。
但把风变成一笔能融资、能并网、能发电、能还债、能分红的资产,从来不免费。
德尔森早早就被迫学会了这一点。

六、清洁能源也会被邻居反对

风电还有一个尴尬。
它是清洁能源。
但它不是没有代价的能源。
1989 年,Zond 公司在加州戈尔曼地区的风电项目遇到当地反对。反对者担心风机会破坏景观和野花地带,并收集了超过一千个反对签名。
这件事打破了一种过于简单的新能源叙事:好像只要是清洁能源,就天然站在正确一边。
现实不是这样。
风机落到具体山坡上,就不再只是“低碳发电”。它会变成景观、野花、土地、社区记忆,变成当地人每天抬头就能看见的东西。
德尔森当时解释,项目不会建在野花开得最好的地方,也不会侵入附近已经被指定保护的重要生态区域。
但争议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
清洁能源不是天然免疫的地方政治。

七、更大的船

Zond 公司一路活下来以后,开始变得不一样。
它不再只是风电项目开发商,也开始承载美国本土大风机技术的希望。20 世纪 90 年代,Zond 公司在美国国家可再生能源实验室和美国能源部支持下开发风机,推进 Z40 风机项目,探索变速技术,后来又把机组往 750 千瓦、1.5 兆瓦的方向推。
这不是简单把风机做大。
当时的风机行业,正从定速机组向更复杂的变速控制跨过去。
定速风机像一个只能按固定节奏奔跑的巨人。风小时,它跑不快;风突然猛起来,它又来不及调整步伐,只能硬扛、失速、卸载,甚至停下来。
变速技术的野心,是让这个巨人学会变步伐:顺着风的节奏跑,把阵风的冲击吞下一部分,再把更多能量稳稳送进电网。
这听起来像技术升级。
但对一家一路从坏机器、旧风场和现金流危机里爬出来的小公司来说,它更像是拿所剩不多的筹码,去撞物理极限和工程复杂性的墙。
风机越做越大。
项目越做越大。
融资需求越来越大。
供应链越来越复杂。
小公司可以证明风能发电。
但要把风电做成产业,需要更大的资产负债表。
这时,安然公司出现了。
1997 年,安然公司宣布成立安然可再生能源公司,并收购 Zond 公司。
站在当时看,这不是一个灾难的开端。恰恰相反,它看起来像风电终于找到了靠山。
那时的安然公司还不是后来美国商业史上最有名的丑闻公司。它是资本市场眼中的能源明星,是交易、天然气、电力、金融创新和新经济想象力的混合体。它有钱,有平台,有野心,也有把一个小产业迅速放大的能力。
对 Zond 公司来说,安然公司像一条更大的船。
对安然公司来说,Zond 公司像一张进入可再生能源未来的门票。
双方都需要彼此。
风电需要资本。
资本需要故事。
问题是,没人知道这条船很快会沉。

八、靠山塌了,风没有塌

安然公司接手 Zond 公司时,看起来像风电终于进入大能源集团时代。
几年后,靠山塌了。
2001年,安然公司因会计欺诈和财务造假崩塌,成为美国商业史上最臭名昭著的公司。
股价倒下。
信誉倒下。
高管神话倒下。
曾经光鲜的能源帝国,一夜之间变成废墟。
但风没有跟着塌下去。
安然风能反而成了一项可以被出售的实业资产。
母公司毁于金融幻术,风电资产却因为机器、技术、订单、团队和工厂而继续有价值。
2002 年,通用电气公司收购安然风能的部分资产,并成立通用电气风能公司。通用电气由此正式进入风电行业。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资产交易。
它更像一次火种转移。
Zond 公司最早在加州山口点起来的东西,经过安然公司的资本放大,又穿过安然公司破产的废墟,最后被通用电气接进美国工业巨头的体系里。
美国风电并不是通用电气从零发明的。
通用电气更像是最后接过火种的人。
这火种不是从通用电气的实验室里凭空长出来的。它来自加州山口、丹麦机器、Zond 公司的工程试错,也穿过安然公司这个后来轰然倒塌的资本巨兽。最后,它落进了通用电气的工业炉膛里。

九、他没有真正停下来

很多创业者一生做成一家公司,已经足够。
德尔森不是这样的人。
Zond 公司之后,他没有真正离开风。他和儿子布伦特·德尔森又创办了克利普尔风电公司,继续押注更大的机组和更复杂的传动系统。
克利普尔风电公司后来与美国国家可再生能源实验室合作,开发 Liberty 2.5 兆瓦风机。更大的机组、更复杂的传动链、更难调的控制器,又一次把他带回熟悉的地方:风机不听话,资本不耐烦,项目等不起。
历史在这里开起了玩笑:德尔森最早靠润滑剂起家,研究如何减少机器磨损;到了克利普尔风电公司,他再次被齿轮、传动链和叶片可靠性问题缠住。
对一个追了一辈子风的人来说,这几乎像是命运绕了一圈,又把他带回最初的问题:
风机能不能扛得住自然界的力?
但他没有真正停下来。
后来,他和儿子又创办了另外一家新能源公司,把目光投向海流和海浪。
风不好驯服,海也一样。
但这似乎正是德尔森一生反复走进去的地方:那些免费、低密度、难控制,也很难被资本市场轻易理解的自然能量。

十、火种

詹姆斯·德尔森不是一直都英明神武,也不是一路顺风。
他卖过润滑剂,看过太阳能,最后选了风电;买过别人家的风机,也被自己的早期风机教训过;被政策退潮打进生存模式,被输电线路逼进项目深水区,也被社区反对提醒:清洁能源同样会冒犯具体的人。
詹姆斯·德尔森的成功和失败,更像美国风电工业的童年笔记。
一个新产业怎么诞生?
不是靠一句“未来属于清洁能源”,而是靠一群人把不可靠的风机修得稍微可靠一点,把银行不愿意借的钱借出来,把电网不想接的线接上,把政策退潮后的日子熬过去,再把技术、项目和团队交到更大的平台手里。
德尔森就是这样的人。
他把风机竖在加州山口。
后来,安然公司接过它。
再后来,通用电气接走了他的火种。
风继续吹。
只是换了名字,换了公司,换了资产负债表,换了一个更大的工业系统。
但如果往回看,仍能看见最初的画面:
加州山口。
风很大。
十台机器站在那里。
有人发现,它们还不够好。
于是,他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修。
继续买。
继续赌。
继续把风往产业里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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