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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月 6 日,中国驻南非使馆再次发出安全提醒。
近期,约翰内斯堡 Selby 和 Germiston 连续发生中国侨胞被绑架案件。受害者主要是经营店铺、酒铺的中国商户,绑匪通常选择送货途中或门店附近下手,目的主要是索取赎金。
使馆认为,这类案件已经对当地中国公民的人身和财产安全构成严重威胁,并提醒高风险地区商户改变出行时间和路线,必要时考虑搬离,同时配置远程监控和“一键报警”等设备。
这不是南非使馆第一次因为绑架问题提醒中国人。2025 年 3 月,使馆就曾指出,绑匪主要盯上经营店铺的中国侨胞;4 月特别提到酒铺经营者;到了 7 月,豪登省、东开普省又连续发生针对中国女性的绑架案件。
一年多以后,目标仍然是中国商户。
这背后是一个在非洲部分国家越来越明显的变化,绑架正在从恶性犯罪,变成一门有稳定收益的生意。
2026 年 8 月,尼日利亚安全咨询机构 SBM Intelligence 公布了一组数据。
从 2025 年 7 月至 2026 年 6 月,尼日利亚共有7825 人被绑架,至少 1142 人死亡。绑架人数同比增长 66%,确认支付的赎金达到77.8 亿奈拉,约 580 万美元,是上一年的三倍多。平均每天超过 21 个人被绑走。
SBM 认为实际数字还会更高,因为很多案件没有公开,家庭私下支付的赎金也很难统计。尼日利亚只是其中一个样本。
2025 年第二季度,Control Risks 统计的撒哈拉以南非洲绑架事件同比增加 22%,尼日利亚增加 42%。61% 的绑架发生在出行途中或户外,涉及 18 个行业。
南非的模式不同。这里很少出现尼日利亚那种一次绑走数百人的事件,更多是针对特定目标的赎金绑架。
2026 年 1 月至 3 月,南非记录了 216 起与赎金有关的绑架案,其中 163 起发生在豪登省,也就是约翰内斯堡所在的省份。
从 2021 年 7 月至 2025 年 9 月,南非反绑架专案组已经抓捕超过 337 名嫌疑人,缴获 146 支非法枪支。
这个数字至少说明,绑架已经不是少数劫匪偶尔为之。
2024 年 9 月,南非 KwaZulu-Natal 省一名 46 岁的中国女商人在晚上关闭酒铺时被绑架。绑匪最初向家属索要 1500 万兰特。家属经过谈判支付 30.5 万兰特后,人并没有回来,对方随后又索要 120 万兰特。一个多月后,警方才将受害者救出,并陆续抓获 7 名嫌疑人。
2025 年 5 月,南非又有一名 60 岁商人被绑。家属收到的赎金要求同样超过 1500 万兰特。警方一个多月后找到关押地点,两名嫌疑人在交火中死亡,三人被捕,受害者获救。
商人为什么容易成为目标,并不难理解。
绑匪很难判断一个普通路人值多少钱,但一个老板的店铺、仓库、车辆、员工和生意规模,都在透露他的支付能力。实体经营还有一个天然弱点,行程往往相对固定。几点开店、什么时候送货、哪天进货、从仓库到门店走哪条路,这些信息都可能被提前摸清。
所以,职业绑架真正需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不是怎么绑,而是绑谁。
非洲的绑架者,并不是同一种人。
尼日利亚西北部活跃着大量武装匪帮,赎金已经成为重要收入来源。东北部还有 Boko Haram 等武装力量。SBM Intelligence 估计,2025 年 7 月至 2026 年 6 月,Boko Haram 相关势力仅通过两起大规模绑架,就获得约 70 亿奈拉赎金。
到了马里、尼日尔,绑架外国人已经成为部分武装组织的融资方式。
南非和莫桑比克则更接近职业化的有组织犯罪。团伙寻找目标、实施绑架、安排关押和谈判,人员还可以跨境流动。2025 年南非警方击毙的一名绑架头目,同时也是莫桑比克警方的通缉对象,并被认为至少与南非 5 起赎金绑架有关。
这些网络的人员构成也越来越复杂。
2024 年 7 月,南非警方破获一起绑架津巴布韦商人的案件,共抓获 14 名嫌疑人,其中包括3 名中国公民和 2 名莫桑比克人。警方同时查获刷卡机、从受害者账户提取的现金以及枪支。
在南非华人圈,还长期流传着另一种说法:一些针对中国商人的绑架背后有中国人参与,有人提供资产、行程和家庭信息,也有人直接进入犯罪团伙。甚至有传闻将部分人员指向福建籍犯罪群体,并认为东南亚近年来持续打击电诈、赌场、洗钱等灰产后,一些中国灰产人员和资金开始向非洲寻找新的落脚点。
类似的中国犯罪网络已经进入南非警方视野。
2025 年,7 名中国公民在南非因人口贩运、绑架、债役等 160 项罪名被判刑。他们在约翰内斯堡经营工厂,受害者主要来自马拉维。案件宣判后,南非 Hawks 还表示将继续调查当地更大的中国人口贩运网络线索。
这与商人赎金绑架不是同一种犯罪,但至少说明,中国背景的地下犯罪人员已经出现在南非的有组织犯罪案件中。
对于绑架团伙而言,熟悉华人商业圈的人还有另一种价值,他知道谁更值得下手。一个当地犯罪分子未必分得清哪个中国老板真正有钱,但熟悉圈子的人更容易知道谁有几家店、谁做批发、谁最近资金比较宽裕,甚至谁的家属更有能力筹到赎金。职业绑架的核心,从来不是随机抓一个人,而是先找到一个可以被定价的人。
莫桑比克是非洲最典型的样本之一,从 2011 年至 2024 年 3 月,当地警方记录了 185 起绑架案件。莫桑比克商业协会此前估计,约 12 年间有 150 名商人被绑架。
当地金融情报机构估算,从 2014 年至 2024 年 5 月,绑架至少产生了 3300 万美元收入。调查还发现,一些赎金会通过拆分存款、亲属账户和企业账户重新进入金融体系。
当地机构已经开始直接使用“绑架产业”这个概念。
外国人还有另一种价格。
过去几年,中部萨赫勒针对外国人的绑架通常一年只有 2 至 4 起。2025 年前 11 个月,这个数字已经达到 30 起。原因之一很简单,外国人的赎金通常更高。
2026 年,Reuters 援引联合国专家报告称,2025 年底马里一笔人质释放涉及的赎金估计达到5000 万美元。安全消息人士称,当地外国人质过去的赎金通常也可能达到 400 万至 600 万美元。
联合国专家认为,这笔巨额资金大部分流向了与基地组织有关联的 JNIM,并帮助其扩大行动。到了这里,绑架已经不仅是犯罪收入,也成为武装组织融资的一部分。
中国人频繁出现在这些高价值目标中。2025 年 4 月,莫桑比克北部 Cabo Delgado 省有 4 名与建筑行业有关的中国公民遭绑架;同年 5 月,马里一处金矿附近两名中国公民被绑;尼日尔也发生过中国石油行业工作人员遭武装人员绑架的案件;2026 年 5 月,坦桑尼亚达累斯萨拉姆两个中国商人被绑架。
中国企业越来越深入矿业、能源、建筑和基础设施,而这些项目有不少位于政府控制和警力相对薄弱的地区。对这些企业来说,面对的已经不只是普通城市治安问题。
绑架赚钱,反绑架也成了生意,并形成了一套商业体系。
国际上早已有专门的K&R——Kidnap & Ransom,绑架与赎金保险。它覆盖的不只是赎金损失,还可能包括危机响应、人质谈判、安全顾问、医疗和紧急撤离等服务。国际安全公司则提供风险情报、路线评估、员工背景调查、高风险地区护送和危机处理。
在南非,私人安保力量甚至已经参与警方的反绑架行动。2024 年营救那名津巴布韦商人时,南非警方明确提到,反绑架专案组与私人安保机构共同参与行动。
当一种犯罪已经催生出专门的保险、谈判专家、危机顾问和私人安保市场,它显然已经很难再被理解为偶发事件。
对于中国企业来说,安全正在成为经营成本。过去计算一个非洲项目,主要考虑人工、物流、税收、汇率和融资。对于矿业、工程、仓储、批发零售等行业,现在还需要认真考虑人员安全、员工背景调查、车辆和路线管理、保险以及紧急响应。
尤其需要重新管理老板和核心人员的信息。企业在哪里,老板什么时候出现,固定走哪条路,谁知道公司的现金状况,这些看起来只是日常经营信息,在绑架风险较高的地方却可能直接影响人身安全。
这也是为什么 9 月 6 日中国驻南非使馆的最新提醒值得注意。它针对的不是游客,而是正在正常经营店铺、送货、往返仓库的中国商户。
对于长期在非洲做生意的人来说,真正值得问的问题其实很具体:如果有人观察你一个星期,他能知道多少?
以及——
他会觉得你值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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