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张丰
“如果没有商业,诚品不能活,如果没有文化,诚品不必活”。
台湾诚品书店创始人吴清友不幸去世,在微博、朋友圈等社交平台,引发爱书人和文化人的无尽哀思。耐人寻味的是,不少人都没有去过诚品,更不要说认识吴先生本人了。这种追思和纪念,其实是一种“匮乏”的表现。
在大陆,我们没有那么好的书店,也没有吴先生那样充满赤诚的文化商人。
台湾作家陈念萱女士谈到她逛诚品书店的经历,随便说出一本书的内容,或者描述一本书的内容,书店店员都会帮你找到;如果没有,还会帮你预定。
我有一位同事,也对诚品的店员印象深刻:在收银台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热情地帮她凑单,这样可以享受一个折扣。上个周末我在成都一家书店买书,那是我比较喜欢的西西弗,但是收银员问的第一句话是:你要不要办一张会员卡?
对普通买书人而言,可以从店员的表现,来思考吴先生究竟为诚品做了什么以及诚品所能达到的高度。他那句经典的话,“如果没有商业,诚品不能活,如果没有文化,诚品不必活”,很好地概况了当今商业化书店的使命,这值得大陆的书店从业者深思。
“因为病痛,我对书店无法做五年、十年长远的计划,而是要考虑每个当下安定心灵的可能。我本以为准备一点小本钱可以赔5~8年,没想到一直赔了15年。诚品书店不是商学院的好案例,却是我对生命的一种创作和探索。
诚品赔钱的15年,是我一生中最丰富的时间,因为这让我第二次看到了自己。第一次看到自己,是当我拥有的金钱超过生活所需之后,觉得钱不是那么重要。经过诚品赔钱的15年,我至少看到了自己对生命态度的诚恳,即便是执迷不悟,不知变通。其实,我不是一个笨人,但我不想做太容易的事情,而是要做自己认为是有兴趣、有意义,或者做一些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做的事情。
“困而知之”,我有切身的体会。诚品曾经走投无路,我安慰自己说,“人生在事业之上,心念在能力之上;所有这些困惑,都为你在人生上的遭遇让你对生命有新的发现。”我所有的领悟都是在困境当中得到的。我在香港、台湾经历了三次心脏手术。陷入困厄之时会问为什么是我?其实,为什么不是你?只问“为什么是我?”会很委屈,心不甘、情不愿,心灵是负面的;想“为什么不是我?”就会豁然开朗多了。没有人有资格说贫困不该归我、苦难不该归我、病痛不该归我。生命当中没有那种理所当然的回报。你要做什么,你自己可以决定;你要得到什么?对不起,上天做主。这可能不太合乎商学院的逻辑,但可能是人的心灵最需要的养分。”——摘自吴清友的自传《诚品时光》


书柜超过2.5米高不是好书店

好的书店,必须是以书为本、以人为本的。我有一位开书店的朋友告诉我他的标准:任何有超过2.5米高书柜的书店,都不是好书店。因为,书柜过高,普通人就看不清上面的书了。
书店当然要有商业,卖咖啡,卖文创产品,办各种互动,这些都很好。但是,一个书店的最终目的,仍然是为了书和人,如果只是赚钱的话,何不去炒房产呢?
在大陆,店员热情帮读者找书甚至熟悉店内大部分书,这种情况只在万圣这样的同人书店才有。那是上世纪90年代特征的书店,北京的万圣、风入松,上海的季风书园,这样的书店,往往文化味很浓,但是商业能力欠缺。
到了网络时代,在网购高折扣和书店房租上涨的双重打击下,这种由读书人创办的书店,在各地纷纷倒下。
目前大陆大城市流行的,是大商场的高档书店。方所走出广州,在成都和重庆都开了很大的店。西西弗、言几又、钟书阁,虽然各有区别,但是运营模式都差不多:开在大商场内,靠房租的优惠与各地的政府的文化补贴,再加上出售各种文创产品,这样才能够运营下去。
这些书店,我们可以称之为新型商业书店。但是,这些高档书店,最大的问题是商业味道太浓。不久前在成都举办的亚洲论坛上,一位设计师告诉我:现在哪个书店还靠卖书来生存呢?言语间的精明,让人错愕。在这些书店,有相当一部分书,都是摆设,从来没指望人会买。
我经常见到超过2.5米的书架,甚至有的书店还有专门用来拍照的背景墙;而有些书店的书籍分类莫名其妙,甚至根本就没有分类;至于店员,则更像是体力上的工作人员而已。读者来到这样的书店,除了喝咖啡,大概就是拍照了。所以,有的设计师的理念,竟然是“五步一景”,专门为读者提供拍照的空间。


以书为灵魂的书店才会长久

这就让人想起吴先生那个哲学:没有文化,书店又何必存在?
很多朋友认为,这样的商业书店,作为城市文化空间,难道不好吗?当然很不错,但我的问题是,作为一个书店,就不能够更好吗?就不能够在商业运作的同时,更方便人们买书吗?
吴先生开办诚品书店,连续15年亏本,他是靠别的生意来补贴,或者吃早年攒下的老本。今天很多文艺青年到港台旅游,诚品是必去朝圣的地方。但是,在书店的小资情调背后,是吴先生持久的付出。最终,他找到了文化和商业的那个平衡点,诚品是读书人的天堂,但它也盈利了。
这是吴先生留给我们的巨大财富。普通读者对吴先生的哀思,可能只会持续两三天,就会被新的网络热点吸引走。但是,我们应该认真向吴先生学习。
小资情调是很容易模仿的,资本运作也可以保持三五年的繁华,但如果一个书店要长久存在下去,它就必须以书为灵魂,而不是把卖书作为一个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