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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物流与供应链管理早已成为全球商学院和企业竞争的核心领域。但很多人未必知道，这门学科尚未成形时，有一批学者从零搭建课程体系、编写教材、建设项目、培养学生。与Donald J. Bowersox一样，约翰·J·科伊尔（John J. Coyle，1935—2023），正是其中的先驱之一。
他不是天生的学者。费城工人阶级家庭出身的他，最初的理想是走进神学院，成为一名神父；命运却在一间大学教室里悄悄转弯，把他引向讲台，引向一门当时甚至还没有清晰边界的学科——物流学。半个多世纪里，他把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教研室，浇灌成全美排名前三的物流学重镇。回望他的一生，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份高产学者的履历，更是一位真正把教育、研究、组织建设与行业实践融为一体的师者。为什么今天的物流与供应链从业者，仍然应该记住科伊尔？答案，藏在他每一个选择里。
费城少年：寒门长子的成长岁月
1935年，约翰·科伊尔出生于宾夕法尼亚州费城一个普通的爱尔兰裔天主教家庭，是家中五个孩子里最年长的一个。父亲是一名焊工，只读到九年级便早早辍学谋生；彼时大萧条的阴影尚未散尽，罢工与裁员是这个家庭挥之不去的记忆。多年后科伊尔回忆道，正是亲眼见证了父亲一生的艰辛，才让他从小暗下决心——一定要活得比父亲更好。
身为长子，他自幼承担起照看弟妹的责任；虔诚的爱尔兰裔天主教徒母亲，则把他早早带入教堂，让他担任祭坛侍童。教会生活、大家庭的相互扶持，以及少年时代对阅读的痴迷——他是几个兄弟姐妹中最爱读书、也最认真的一个——共同塑造了他日后严谨而又充满人情味的性格底色。
童年的科伊尔在天主教教区学校度过最初的八年，九年级后转入一所需乘公交或电车通勤的天主教高中。后来全家搬至距费城约五十英里外的外祖父农场，他在那里的公立学校完成了高中最后两年学业，而父亲则每天往返三四十英里前往费城的西屋电气公司上班——这段通勤岁月，某种意义上预演了科伊尔日后所研究学科的核心命题：距离、效率与流动。
在这所公立高中里，少年科伊尔展现出全面的天赋：数学、英语、历史样样出色，毕业时位列班级前10%；他性格外向、乐于交际，是学生会主席，也是荣誉学会的一员。彼时的他，一心向往神学院，梦想有朝一日成为神父。然而命运的伏笔早已埋下——相比清规戒律的修道生活，他后来坦言，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有女生，氛围也更自由”，最终成为他人生的另一个转向。
从修道之梦到治学之路：
命运的第一次转弯
高中毕业前，科伊尔从未踏足过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校园，却仍然递交了申请——原因很朴素：学费可以承受，声誉也过硬。他靠自己打工挣钱读完了大学：暑期打工挣得约八百美元，几乎正好够支付一年学费；大一住校，此后搬到校外寄宿公寓，与室友合租每月五美元的房间。他加入贝塔伽马西格玛荣誉学会与德尔塔努阿尔法学会，并出任后者主席；两年ROTC的经历，也让他结识了不少日后在交通运输行业工作的商界人脉。
真正决定他一生方向的，是一位名叫鲍勃·帕谢克的导师。帕谢克不仅带他走出校园结识行业人士，还在他攻读硕士学位期间，力荐他去代授一门“基础交通经济学”课程——原定授课教师因故休假，学校急需人手。这个偶然的机会，让科伊尔第一次站上讲台。他后来回忆，正是在这门课的教学中，他发现了自己对教书的深切热爱，而这份热爱，将贯穿他此后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职业生涯。
硕士阶段临近尾声时，他动了继续攻读博士的念头。因为帕谢克毕业于伊利诺伊大学，另一位导师毕业于印第安纳大学，他便申请了这两所学校，最终拿到印第安纳大学的奖学金入学。他从未考虑过留在宾大读博——一方面院方不建议一人在同一所学校连拿三个学位，另一方面，他心底已埋下“未来要回宾大任教”的种子，而在别处拿到学位，恰恰更利于将来重返母校。
五十年扎根：缔造宾大物流学术重镇
拿到印第安纳大学博士学位后，科伊尔手握亚利桑那州立大学与堪萨斯大学的录用通知，但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一个依托联邦与州交通部门科研经费的职位。帕谢克再度劝说他：“先回来做三四年，为将来去别处任教打好基础。”在妻子的支持与对故土的熟悉感的双重牵引下，科伊尔选择留下。他后来笑言，自己原本从未打算在一所学校终老，但命运和这片校园，最终留住了他整整五十余年。
在宾大，科伊尔的晋升之路顺畅而扎实：任教九年后出任代理系主任，此后陆续担任本科项目助理院长兼主任（1982—1987）、斯梅尔商学院副院长（1987—1989）、大学教务委员会主席（1976—1977），还长期担任学校在NCAA（1970—1990）及十大联盟（1990—2000）的教职代表。期间，他曾获邀出任迈阿密大学商学院院长，也曾有机会前往阿肯色大学担任讲席教授，但都一一婉拒——用他自己的话说，让他割舍不下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情，以及学院与企业之间那份历经数十年淬炼出的紧密联系。
科伊尔常说，自己作为学者一生最看重的成就有两个。其一，是他一手搭建、完善起来的宾大物流专业体系：“我设计了大量特色课程，积极推动与企业的合作，确保学生能够顺利就业；我们的项目质量、排名和毕业生就业情况都得到了外部机构的高度认可——这就是我的毕生遗产，是我亲手打造的教育体系。”其二，则是他教过的“数千名学生”：“直到今天，我在那门基础物流课上教过的一些学生仍然记得我，能被他们如此铭记，我感到无比荣幸。”
1990年，宾大内部一度有人提议撤销物流学部门，科伊尔却借势将其改造为供应链研究中心，并在此后十年间担任中心主任，主动拓展高管教育业务，使其真正实现自给自足。他的一位同事曾这样评价他：“约翰，你是我一生中遇到过的最具创业精神的教授。你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机会，懂得如何把局面转化为优势——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学生，为了大学。”这份评价，恰是对科伊尔一生最精准的注脚。
他也是最早为教材注入教学法灵魂的人之一：与昔日学生埃德·巴迪合著的本科物流学教材广受国际认可，先后被译成五种语言出版。这份热情，或许可追溯到他大学时代为兄弟会同学辅导会计与统计的经历——他从中悟出两条道理：“一是我乐在其中；二是我从中学到的，远比被辅导的学生更多。”这种把知识“讲透”的执念，让他日后成为更优秀的教育者。他甚至率先尝试用三十盘录像带录制物流管理课程，供学生自行在图书馆借阅观看——这在录像带尚属新奇事物的年代，竟无意间预演了今天在线学习平台的雏形。
20世纪70年代，科伊尔还是物流领域女性职业发展最早的一批倡导者：他鼓励女学生投身这一当时几乎清一色男性主导的行业，也不断向雇主强调——只要给女性机会，她们同样能出色胜任。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正是在他和同事们的共同努力下，宾大的物流学专业最终跻身全美前三。
荣誉等身，桃李满天下
科伊尔的一生，被无数荣誉标注：美国供应链管理专业协会杰出服务奖（1991）、宾大继续教育与远程教育学术卓越奖（1994）、国际物流学会埃克尔斯奖章（2004）、宾大狮子爪奖章（2004）、费城交通俱乐部年度人物（2003），此外还因教学与指导学生的卓越表现，在宾大内部获得多达十四项荣誉。1990年至1996年间，他担任《Journal of Business Logistics（商业物流杂志）》主编——这是物流与供应链学界最具权威性的学术期刊之一。执教生涯中，一共指导完成了37篇博士论文、15篇硕士论文，同时还在三家物流与供应链服务企业担任董事会成员，将学术洞见持续注入产业实践。
2023年，科伊尔在他执教半生的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所在地——斯泰特学院辞世，享年88岁。而在此之前，他早已用整整一生，回答了年轻时那个关于“如何比父辈过得更好”的朴素追问：不是靠积累财富，而是靠点亮一代又一代学生的前程。
科伊尔留下的启示：
选择、地基、人与师者
科伊尔的故事，首先是一部关于“选择”的寓言。放弃神学院、放弃法律预科、放弃多所名校抛出的橄榄枝，一次又一次，他都选择了那条看似平淡、实则忠于内心的路。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曾写道：“林中有两条路，我选择了行人稀少的那一条，从此决定了截然不同的人生。”科伊尔的一生，正是这句诗最朴素的注脚——他没有选择神坛，也没有选择律师袍，而是选择了一间教室、一支粉笔，以及一门尚未被清晰命名的学科。
其次，他的故事提醒我们：真正的学术贡献，未必只在于发表了多少论文、获得了多少奖项，更在于是否把一个学科的“地基”打得足够扎实。科伊尔从不讳言，比起单纯的科研产出，他更看重课程体系的搭建、学生就业的通道、行业与学院之间的信任纽带——这些看似“不够学术”的工作，恰恰是一门新兴学科从无到有、从边缘走向主流的真正基石。他曾坦言：“我们这些从事物流工作的人，一直抱怨市场营销部门的人员，但部分责任确实在于我们自己——我们必须让市场营销团队看到，我们如何实现他们的愿景。”这份自省，是科伊尔留给整个学科的清醒剂。
第三，科伊尔始终强调，物流与供应链管理的核心，从来不只是仓储管理系统或运输管理系统这些“硬件”，而是人——是协作的艺术。他说：“我们在仓储管理系统、运输管理系统等领域取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进步，但供应链中最关键的部分，始终在于‘艺术性’——归根结底，是人才素质，以及供应链各环节人员之间的协作精神，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这句朴素的箴言，在数字化、自动化浪潮席卷全球供应链的今天，反而愈发振聋发聩：技术可以迭代，唯有对人的信任与协作，才是任何系统都无法替代的底层逻辑。
最后，也是最动人的一点，是科伊尔对“师者”这一身份近乎虔诚的坚守。他曾这样告诫年轻学者：“从长远来看，你所做的就是为学生提供最好的帮助，并要认识到这是一项殊荣……最重要的是，你仍需真心喜爱学生，并渴望从事教学。”英国作家塞缪尔·约翰逊曾言：“教育之目的，不在于填满一只木桶，而在于点燃一把火。”科伊尔用五十余年的讲台生涯，印证了这句话——他点燃的，不只是三十盘录像带里的知识，更是一代又一代学生心中，对这门学科、对这份职业的热爱。
结 语
从费城工人家庭的长子，到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供应链研究中心的缔造者；从一心向往神职的少年，到指导37篇博士论文、桃李满天下的物流学巨匠——约翰·J·科伊尔用整整一生，诠释了何为“以学生之成就为毕生遗产”。牛顿说，他之所以看得更远，是因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科伊尔，正是那位甘愿俯身，让后来者踩上自己肩膀的巨人。斯人已逝，但那间由他亲手搭建起来的教室、那五种语言译介的教科书，以及无数散落在全球供应链各个角落、仍记得这位老师的学生们，都在无声地证明：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被岁月冲淡的记忆，而是被一代代人接续点燃的火种。
注：下表依据访谈原文与公开资料中明确记载的年份与职务整理而成。
文 后 说 明
本文根据James R. Stock等JBL文章Standing on the Shoulders of Giants整理改写。
James R. Stock，美国南佛罗里达大学Muma 商学院Monica Wooden讲席教授、逆向物流领域奠基人，荣获CSCMP 2011 年度杰出服务奖（Distinguished Service Award），2023年凭借在逆向物流、闭环供应链、可持续物流等方向的开创性研究、多部经典教材、数十年深耕教学与行业服务，以及对全球供应链学科体系与实践标准的深远影响，当选CSCMP Fellow，是全球极少数同时斩获CSCMP最高学术/荣誉头衔与最高服务奖项的学者，被公认为物流与供应链领域第二代权威专家。
CSCMP Fellow（供应链管理专业协会会士）是全球物流与供应链领域最高荣誉头衔之一，由CSCMP授予，仅表彰在学术研究、行业实践、教育与服务中做出里程碑式、长期卓越贡献的顶尖学者与从业者，代表行业最高认可。
END
文本内容：刘泽熙 沈 欣
排版整理：冯 艺
审核校对：沈 欣 王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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