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沙特而言,最昂贵的战争不一定是打败仗,而是明明不愿参战,石油设施、输油管道和海上航线却不断遭到攻击,最终还是被拖进战场。
2026 年第二季度,沙特实际国内生产总值同比下降 4.8%,创下疫情以来最大降幅。就在第一季度,沙特经济还保持 3.0% 的增长。短短三个月,经济增速由正转负,背后正是中东战争对沙特石油生产和出口体系的集中冲击。
沙特石油部门二季度萎缩 24.7%,一项产业便将经济增速拉低 5.4 个百分点。与此同时,非石油活动只增长 0.6%,对经济增长的贡献仅为 0.4 个百分点。沙特多年来一直强调经济多元化,但当战争同时打击油田、港口和航运通道时,石油部门仍然足以决定整个国家的经济方向。
不过这一次,沙特面对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油价下跌,而是油价上涨,石油却运不出去。
▍一条绕行线,两个海上出口都在告急
沙特的大型油田、炼油厂和出口设施主要集中在东部,原油通常从波斯湾港口装船,经霍尔木兹海峡运往亚洲市场。美以同伊朗的战争爆发后,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到严重干扰,沙特不得不减少东部出口,并把更多原油输往红海沿岸。
承担这项任务的是横贯沙特东西部的输油管道。该管道从东部油区一直延伸至红海港口延布,最大输送能力约为每日 700 万桶。沙特一度借助这条管道,将每日约 500 万桶原油转移到红海出口,并考虑在未来三年把管道能力再提高约 200 万桶。
这条管道原本是沙特绕开霍尔木兹海峡的战略后门,现在却暴露出另一个问题:从延布装船、前往亚洲的油轮,仍然要向南经过曼德海峡,而这一区域正受到胡塞武装威胁。
7 月 20 日,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船只实施红海封锁。随后,沙特红海沿岸的吉赞和延布石油设施遭到导弹和无人机袭击,沙特相关油轮也成为攻击目标。曼德海峡的商船通行量随之明显下降,部分油轮改变航线或者推迟航行。
沙特两条最重要的石油出口通道同时承压:东面的霍尔木兹海峡受到伊朗控制和战争威胁,西南方向的曼德海峡又受到胡塞武装封锁。即使沙特能够把原油从东部输往红海,也不等于这些原油可以安全抵达亚洲。
石油价格因此上涨,但实际 GDP 计算的是生产和运输出去的实际产量,而不是账面上的油价。只要油井减产、炼厂停工或者油轮无法离港,实际石油产出就会下降。高油价可以改善部分财政收入,却无法阻止实际 GDP 萎缩。
▍伊朗、伊拉克、也门,威胁从三个方向逼近
目前,伊朗及其盟友网络能够借助不同国家和海域,从三个方向持续向沙特施压。
东面是伊朗。沙特东部油田、拉斯坦努拉炼油厂以及波斯湾港口,与伊朗隔海相望。伊朗拥有无人机、巡航导弹和弹道导弹,也能够利用霍尔木兹海峡影响沙特出口。即使不全面封锁海峡,只要偶尔扣押船只、发出威胁或者发动袭击,航运保险和运输成本就会快速上升。
北面是伊拉克境内的亲伊朗武装。7 月底,多架从伊拉克方向飞来的无人机试图袭击沙特东部石油设施。沙特方面认为,这些袭击由伊拉克武装组织与胡塞武装协同实施,并受到伊朗革命卫队指挥。随后,沙特与美国对伊拉克境内相关武装据点发动联合空袭。
这次空袭是一个重要转折。过去数月,沙特一直试图与伊朗保持沟通,避免公开卷入战争;如今沙特首次直接参与对伊朗盟友的跨境打击,意味着它已经很难继续维持旁观者身份。
南面则是也门胡塞武装。沙特从 2015 年起介入也门战争,虽然双方自 2022 年以来维持事实上的停火,但始终没有达成正式和平协议。胡塞武装不仅控制也门西部大片地区和红海沿岸,还掌握能够打击沙特城市、机场、油库和船只的导弹与无人机。
对沙特而言,胡塞武装最危险的地方是可以用成本较低的无人机和导弹,反复攻击价值数十亿美元的石油设施。沙特拦截一架无人机所消耗的防空导弹,价格可能远高于无人机本身。只要少数攻击突破防御,就可能迫使油田、炼厂或港口暂停运行。
2019 年,沙特阿布盖格和胡赖斯石油设施遇袭,一度导致每日约 570 万桶产能中断,相当于当时沙特石油产量的一半。这段经历让利雅得非常清楚:保护石油基础设施不仅需要昂贵的武器,还需要防守遍布全国的大量油田、管线、泵站、储罐和港口。
沙特国土面积超过 200 万平方公里,东西两侧都拥有漫长海岸线。对于攻击者而言,只需要选择少数薄弱目标;对于防守者而言,却必须保护整个能源网络。这种攻防成本的不对称,正是沙特当前最棘手的安全困境。
▍战争正在穿透 2030 愿景
石油部门暴跌并不是唯一值得警惕的信号。真正影响沙特长期前景的,是战争开始向非石油经济扩散。
2025 年,沙特非石油活动仍能保持接近 5% 的增长。进入 2026 年后,第一季度增速降至约 3%,第二季度进一步下降到 0.6%。非石油经济虽然尚未萎缩,但过去几年高速增长形成的缓冲已经明显变薄。
3 月份,沙特非石油私营部门采购经理指数跌破 50,显示商业活动出现收缩。4 月份以后,国内需求有所恢复,但企业仍然面临运输中断、原材料涨价和交货时间延长等压力。
旅游业也呈现类似情况。第一季度沙特国内和入境游客总量仍有所增长,但入境游客下降 13%,主要依靠国内旅游弥补。对正在建设酒店、度假区和大型娱乐项目的沙特来说,海外游客减少比表面上的游客总量更值得关注。
石化产业受到的冲击更加直接。沙特基础工业公司二季度销售量下降 41%,营业收入下降 18%。虽然产品平均售价上涨 39%,但高价格仍然无法抵消销量和运输能力下降造成的损失。这正是当前沙特经济的缩影:市场价格在上涨,企业能够卖出的实际产品却在减少。
战争还在迅速增加政府支出。2026 年第一季度,沙特政府总支出同比增加 20%,其中军事支出增长 26%,季度财政赤字达到 1257 亿里亚尔。第二季度赤字虽然缩小到约 343 亿里亚尔,但上半年累计赤字已经接近 1600 亿里亚尔,几乎达到战前制定的全年预算赤字规模。
这些资金原本可以用于新城建设、旅游开发、交通基础设施和产业补贴,现在却要更多地投入防空系统、海上护航、军事行动和受损设施修复。
2030 愿景最依赖是一个长期稳定、可以吸引外国企业和资本进入的安全环境。旅游景区、高端酒店、新能源工厂和大型城市项目投资周期漫长,一旦地区战争长期化,投资者就会要求更高的回报,保险、融资和建设成本也会同步上升。
沙特过去几年推动与伊朗和解,正是希望降低地区冲突风险,为经济转型争取时间。2023 年,在中国斡旋下,沙特与伊朗恢复外交关系。但外交缓和并没有彻底切断伊朗与伊拉克武装及胡塞武装之间的联系。当伊朗本土受到攻击时,这些武装网络仍然能够把压力传导到沙特。
利雅得现在面临一个很难解决的选择:如果继续克制,石油设施和船只可能遭到更多攻击;如果扩大军事报复,沙特就会更深地卷入战争,并成为伊朗及其盟友更明确的打击目标。
沙特正在组建由其领导的红海多国海上防御联盟。已有 43 个国家和欧盟代表参加相关会议,14 个国家表示支持。这可以分担部分护航和情报成本,但也说明沙特已经无法单独依靠外交关系保障红海出口。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计,沙特经济 2026 年仍可能增长 1.7%,如果战争缓和、海上运输恢复,2027 年增速可能反弹至 5.5%。但这一预测最关键的前提,恰恰是能源生产和航运能够逐步恢复正常。
二季度 GDP 下降 4.8%,还不能说明 2030 愿景已经失败,却揭开了沙特经济最脆弱的一面:非石油产业虽然越来越大,其投资、消费和政府支出仍然离不开石油收入,也离不开安全畅通的海上通道。
沙特真正面对的敌人,不只是来自伊朗、伊拉克和也门的导弹与无人机,而是一种能够长期抬高国防、航运、保险、融资和投资成本的战争状态。敌人不需要占领沙特,只要不断威胁油田和两个海上咽喉,就能持续向这个国家征收一笔看不见的战争税。
而这笔战争税拖得越久,沙特为 2030 愿景留下的资金和时间就越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