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西北部的荒漠里，巨型地基、深坑、钢结构和施工营地仍然存在。曾经昼夜运转的工地逐渐安静下来，大批工人离场，部分承包商收到终止合同通知。沙特已经投入超过 500 亿美元，如今还要继续花费数十亿美元结束合同、支付停工费用、处理尚未完成的工程。
NEOM 多个核心项目已经停滞，规划中的科幻城市与沙特能够承担的成本发生正面碰撞。荒漠里的半成品没有变成新城市，正在成为沙特近十年激进投资周期留下的昂贵遗迹。
一、宏伟蓝图与现实碰撞
NEOM 诞生于 2017 年。当时的规划面积达到 2.65 万平方公里，接近一个中等国家。沙特希望在红海沿岸建立科技、旅游、制造业、金融和新能源中心，初步成本被定为 5000 亿美元。项目后来被拆分为镜面城市 The Line、工业港口 Oxagon、山地度假区 Trojena、豪华游艇岛 Sindalah 等板块。
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把 NEOM 视为"2030 愿景”的旗舰工程。NEOM 承担的任务远超房地产开发：沙特希望用石油收入建立新的经济增长引擎，吸引国际公司、外籍人才和海外资本进入此前几乎没有人口与产业基础的西北部地区。
2021 年公布的 The Line 让 NEOM 受到全球关注。规划中的城市长 170 公里、宽 200 米、高 500 米，由两堵平行的镜面建筑构成，可容纳 900 万人。地面不设道路和汽车，城市内部依靠高速交通系统连接，居民日常所需设施被放在步行范围内。整套构想融合了摩天楼、超级交通枢纽、人工气候、垂直社区和零碳城市。
建筑效果图极具传播力，工程量却迅速超出常规城市开发的边界。The Line 原计划在 2030 年前完成约 16 公里，包含 20 个巨型模块。第一阶段所需的水泥、钢材、玻璃与施工能力已经足以冲击全球供应链。工地远离人口中心，缺乏成熟港口、公路、电网和劳动力体系，所有资源都要从头建立。
The Line 早期内部预算约为 1.6 万亿美元，随后一度升至约 4.5 万亿美元。2024 年以后，第一阶段被压缩至约 2.4 公里，2030 年人口目标从 150 万降至不足 30 万。规划继续缩短，建设重点转向供 2034 年世界杯使用的体育场及周边设施。大面积开挖和打桩已经完成，地面上的镜面城市仍未出现。
一份内部报告估算，NEOM 若按照原设想建设至最终状态，需要持续施工到 2080 年，总资本开支可能达到 8.8 万亿美元；2035 年前的第一阶段便需要约 3700 亿美元。8.8 万亿美元相当于沙特年度财政预算的 25 倍以上，也远远超过公共投资基金自身的资产规模。
二、管理困境与数据修饰
成本失控背后还有管理问题。王储同时担任公共投资基金和 NEOM 董事会主席，NEOM 各子项目的重要设计也需要获得其认可。内部审计发现，部分管理人员为了让项目达到收益率要求，持续调高酒店房价、游客消费和未来收入预测，用更乐观的收入覆盖不断增加的成本。
Trojena 山地滑雪度假区的成本增加超过 100 亿美元后，项目预期内部收益率降至约 7%，低于原定的 9%。管理团队随后大幅提高酒店和豪华露营项目的预计房价，重新计算后的收益率又回到 9% 以上。项目在纸面上恢复盈利，现实中的建设成本、游客需求和消费能力没有同步改变。
类似情况在多个板块反复发生。管理人员更愿意修改收入模型，很少重新审视工程是否过于昂贵。部分质疑成本估算的项目负责人被调离岗位。宏大的建筑设计、政治期待和咨询机构编制的商业模型互相支撑，真实需求与现金流逐渐退出决策中心。
豪华游艇岛 Sindalah 原本承担 NEOM 首个交付成果的角色。2024 年 10 月，大批明星、企业家和国际宾客来到岛上，游艇停靠在红海岸边，开幕活动花费至少 4500 万美元。
项目比原计划晚了三年，成本从约 13 亿美元升至接近 40 亿美元。开幕时部分酒店和餐厅仍未完工，强风干扰渡轮与高尔夫球场运营，王储也没有出席活动。数周后，执掌 NEOM 六年的首席执行官纳德米·纳斯尔离任。
2025 年，岛上部分设施进入封存状态。高端餐厅里的家具、餐具和装饰品被送进仓库，缺少游客的酒店继续等待维修和重新开放。原本用来证明 NEOM 能够交付的样板，成了项目成本与运营问题的缩影。
位于山区的 Trojena 遭遇了更彻底的停顿。项目准备在沙漠山区修建人工湖、室外滑雪场、高端酒店和悬空滑雪村，并承办 2029 年亚洲冬季运动会。成本从 2021 年的约 190 亿美元增至 380 亿美元。人工湖大坝施工约完成 30%，滑雪村已经立起超过 30 米高的钢架，整个项目预计使用 13 万吨钢材。
2026 年 3 月，NEOM 终止大坝工程合同，并取消相关钢结构供应合同。已经建起的钢架、湖床和混凝土结构留在山谷之中。原定在 Trojena 举行的 2029 年亚洲冬季运动会也转交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举办。
三、战略转向与务实调整
NEOM 早期能够不断扩大规模，依赖三个假设：石油收入足够支撑长期投入，海外资本会在基础设施完成后大规模进入，人口与企业会被未来城市的生活方式吸引。后来发生的情况几乎朝相反方向发展。工程成本持续上涨，私人资本对项目回报与退出机制保持谨慎，外国直接投资低于沙特设定的目标，The Line 也难以在只有几公里建筑的情况下形成完整城市功能。
一座城市需要人口、就业、商业、学校、医院、交通和住房共同生长。The Line 试图先建造一个长达 170 公里、高 500 米的超级建筑，再把人口和产业填进去。工程规模越大，项目越依赖人口快速迁入；人口没有达到规模，商场、交通、办公楼和公共服务便难以覆盖运营成本。
沙特原本希望 NEOM 依靠外部投资分担费用。私人资本更关心可出售资产、租金水平、入住率、回报周期和退出渠道。NEOM 提供了极具想象力的效果图，却难以回答未来居民从哪里来、企业为何迁入、房屋卖给谁、城市何时能够独立产生收入。
财政压力加快了项目调整。沙特 2025 年预算赤字扩大至 2760 亿里亚尔，约合 736 亿美元，石油收入下降约 20%。公共债务继续上升，地区冲突又冲击石油出口、航运和非石油经济信心。
沙特仍拥有较低的债务率、庞大的外汇储备和国有资产，财政远未到失控程度。继续维持 NEOM 原有规模，却会挤压世界杯、世博会、机场、交通、住房、国防和人工智能等项目的资金。
沙特公共投资基金已经开始重新排序投资。2024 年，基金账面上的沙特超级项目估值从 2410 亿里亚尔降至 2110 亿里亚尔，减少约 80 亿美元。减值范围涉及 NEOM 等旗舰项目，背后原因包括成本上涨、进度延误和运营计划调整。
2026—2030 年新战略把公共投资基金从快速扩张带入“价值实现阶段”，强调投资回报、稳定融资、成本控制和私人资本参与。NEOM 仍然保留 The Line、Trojena、Oxagon 和 Sindalah 等名称，交付方式已经改为分阶段实施，并按照商业回报决定建设顺序。
The Line 接近被搁置，多数工人在过去一年离开工地。NEOM 今后的资金将优先投向人工智能、物流、清洁能源与能够产生现金流的产业设施。
NEOM 也没有完全消失。位于 Oxagon 的绿色氢能项目总投资 84 亿美元，由 NEOM、ACWA Power 和 Air Products 共同推进，并获得 23 家银行支持。项目施工完成度已经超过 90%，制氢设施进入调试阶段，计划利用约 4 吉瓦风电和光伏能源，每天生产约 600 吨绿氢，产品预计 2027 年投放市场。
与镜面城市相比，绿氢项目拥有合作伙伴、银行融资、生产设施、出口产品和潜在客户，更符合公共投资基金当前强调的商业可持续性。NEOM 正在从未来城市概念，转向港口、能源、物流、数据中心和工业项目的组合。
沙特的经济改革也不能与 NEOM 的困境画上等号。过去十年，女性劳动参与率上升，电影院、娱乐、旅游和体育产业快速扩张，非石油经济占比提高，利雅得地铁等公共设施已经投入使用。
公共投资基金管理资产超过 9000 亿美元，2025 年净利润达到 170 亿美元。沙特仍有能力继续推动经济转型，只是无法同时维持所有超级工程的原始规模。
真正破灭的，是用无限资金一次性创造完整未来城市的幻想。NEOM 曾被设计成沙特转型的巨大广告牌，如今被拆解成港口、能源、数据中心、旅游设施与有限城市模块。能够产生收入的项目继续施工，缺乏需求、依赖长期财政输血的部分被延期、缩小或封存。
沙漠中的镜面长城没有出现。留下来的深坑、地基和钢架，记录了沙特从高成本扩张走向资本回报审查的转折。NEOM 仍会存在，那个长 170 公里、容纳 900 万人、准备重新定义人类城市生活的 NEOM，已经停在效果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