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色鹿置身于一片橙红之中,躯体通透泛光。巨大的光伏板如现代屏风立于其前,监控摄像头冷冷注视,沙地中浮现黑色残荷。在艺术家张鼎的新作中,九色鹿不再是单纯承载善意与牺牲的神话符号,而成为一个被记录、被观看的对象。古老传说、新能源设施、监控装置与翻涌的红色天空并置于同一空间,展现出神话与现代技术、自然景观与工业设施的奇异共处。
《鹿王本身》
西北故土与在场体验
“我就是在丝绸之路上长大的。”1980 年出生于张掖的张鼎,少年时期生活在西北,后赴兰州、杭州求学,2004 年起定居上海。27 岁那年首次敦煌之行后,他创作了以仙人球为核心视觉元素的《工具》,标志着其从关注城市边缘的纪实视角,转向通过装置、影像构建充满张力空间的戏剧性表达。
艺术家张鼎 摄影:Yiwei
今年三月,张鼎受邀前往敦煌驻地创作。原计划十五天的行程,他在第五天便提前结束。“以前的工作往往依赖资料学习,但这次我觉得人必须把肉体置身于空间当中,感受才会更直观。”回到上海后,新作《调达》系列的图像均由 AI 生成。技术的介入并未削弱经验价值,反而让这五天的“在场”成为判断虚拟影像真实性的基石。
在这短暂的五天里,他深入悬泉置、南天门、光伏发电站及党河水库。尤其是穿越戈壁抵达南天门时,荒凉地貌与千年莫高窟同框的景象令他震撼:“人的信仰与精神力量,能在荒无人迹之地建立起如此璀璨的文化遗迹。”
艺术家们在悬泉置遗址的戈壁 © 上海敦煌当代美术馆
艺术家们在三危山乐僔堂 © 上海敦煌当代美术馆
在莫高窟第 257 窟的北魏壁画《鹿王本生图》中,九色鹿色彩绚丽,叙事完整且善恶分明。而在张鼎的新作中,这只鹿褪去原有色彩,呈现出被沙尘暴滤过的橙红色。这种色调源于他对西北春季沙尘天气的深刻记忆。在这片沙尘暴般的底色中,西北大开发、科技发展、历史荒谬与个体悲凉被纳入新的神话叙事,故事焦点也从九色鹿转向了常被忽略的背叛者——调达。
张鼎新作《调达》系列的图像均由 AI 生成
调达的另一张脸
在一件调达的肖像作品中,他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猥琐贪婪的恶人。他赤裸上身,双手合十,神情暧昧,似在祈祷又似在辩解。橙红色的光线掠过其脸庞,皮肤布满如剥落壁画般的裂纹。张鼎将敦煌壁画中的调达形象输入 AI,经反复生成与调整,重构出这张混合古老与新生的面孔。
“背叛者”调达混合着古老与新生的面孔
“这个形象很当代。”张鼎表示。这张脸没有明确的地域特征,既非典型的西北人也非古代印度人,而是一个被重新召回的角色:曾经仅承担“背叛”功能的他,如今拥有了名字、面孔及复杂的神情。
随后,调达被置于一辆新能源汽车中。在影像作品里,观众仿佛坐进驾驶座,面对方向盘与仪表盘,窗外是橙红色包裹的戈壁。调达坐在副驾驶,半侧身体,既是向导也是同行者。车内的屏幕亮起,既像导航也似游戏界面,暗示着某种未知的旅程。
调达走进今日,面对的是由代码、规则与算法统领的“新神”
在原型故事中,调达的背叛是基于自由意志的道德抉择。然而当进入现实,他面对的不再是古典的神,而是由技术、信息与算法构成的“新神”。即便穿行于看似荒芜的戈壁,导航定位、通信网络与数据采集早已覆盖并重组了空间的感知方式。
新神的领地
戈壁已成为“新神”的领地。昔日的背叛在今天演变为另一种形式: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不断交出信息。点击同意协议、开启定位、让算法记录偏好,这些动作如此普遍,以至于人们鲜少意识到其中的意味。个体并未刻意背叛谁,却在一次次对便利的选择中,将行动轨迹交予背后的系统。
艺术家张鼎 摄影:Yiwei
“当代人永远在背叛自己,”张鼎指出,“我们把自己的信息出卖给系统,不交出去就用不了。”古老故事里的背叛者不再跪伏等待惩罚,而是成为现代系统中的参与者:遵循规则,交换信息,继续上路。他被历史、神话与技术共同卷入,车行驶在荒原上,似在寻找九色鹿,又似在逃离。至于方向盘掌握在谁手中,画面未给出答案。
张鼎的新作《调达》系列与唐代红陶骆驼俑一起展出
无论是新能源汽车还是巨大光伏板,都不是刻意植入的符号,而是张鼎持续关注的现实对象。从敦煌市区向南,广袤戈壁上铺满蓝色光伏板,反射着强烈阳光,形成新的地貌。早在 2018 年,张鼎便开始创作与新能源及汽车相关的作品,曾用硅胶制作布满肝脏、心脏与老鹰刺青的汽车电池雕塑,借普罗米修斯的神话隐喻,将关于能量、盗取与惩罚的古老主题刻写在当代工业产物之上。
“不对劲”的现实
“我一直在做我看见的东西。”张鼎说。光伏板、摄像头、调达,皆是他眼中所见。他不再制造需要观众费力拆解的抽象装置,而是将这些日常中无可回避的技术产物直接呈现。即便没有艺术背景,观者也能轻易指认它们——它们过于熟悉,以至于人们常忽略自己早已身处其中。
张鼎位于上海的工作室,摄影:Yiwei
张鼎着力于重组这些元素的关系:让九色鹿立于光伏板前,让调达坐进汽车副驾,让监控探头对准画面中央。这种重构产生微妙的错位感,使熟悉的事物显露出莫名的“不对劲”。他拒绝给出非黑即白的道德评判,只是冷静展示这套系统,让观者自行感受被庞大能量捕获、被无休止目光笼罩的知觉震颤。
这套视觉语言他已构建二十余年。年轻时的作品直接猛烈,依赖感性冲动;如今从装置实体到 AI 图像,从倚重荷尔蒙到仰赖经验,其核心始终是将“看见的东西”放置在足够有力量的现场中。
《工具》(装置&录像,2007)
大型灯光声音装置《正午》(NOON,2024)
“那个时代需要那种东西,大家都在找新的形式。”二十二年过去,从早期强调互动与群体的“控制俱乐部”,到如今带有摄像头的“安全屋”与普罗米修斯的电池,他的关注点从形式转向实质:你在表达什么?在对谁说话?从狂欢到沉静,从向外膨胀到向内收缩,这是艺术家步入中年的轨迹,也是对创作理解深化的过程。
《控制俱乐部》(个展),上海复星艺术中心
《龙争虎斗》,装置、表演,英国伦敦 ICA 剧院
二十多年前他看见的是仙人球与破旧墙面,如今看见的是光伏板、摄像头与 AI。但“看见”这个动作本身从未改变。离开张掖二十二年后,张鼎在上海的生活时间已远超故乡。尽管常被误认为“敦煌那边的人”,他对西北并无浪漫化的乡愁滤镜。“当地人对敦煌没那么大感觉,就是那样一个地方。”如今再回西北,拔地而起的高楼让城市面貌趋同,敦煌也已被旅游、商业与社交媒体重塑。
误解与巨变始终存在,但对于张鼎而言,这片土地仍提供着不断观看的可能。“我可能还是会想再去一下,”他说,“可以不停地去,不停地看。因为我觉得这个事情没做完,因为我还想继续再做。”
编辑:echo
撰文:谭小云
图片:由张鼎工作室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