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rtrait of Lee Bae
© Claire Dorn,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Perrotin
对李培而言，燃烧并非毁灭的终点，而是转化的开端。木材经火焰化为木炭，虽失其形，却留存了自然、时间与生命的痕迹。正是在这种介于消失与存在之间的状态里，他构建了独特的艺术语言。
在和美术馆最新展览“李培：烬中舞”中，观众首先面对的是一片白。入口处，白色雕塑《水面之王》置于水池之中，未经火焰洗礼的材质保留着手工刮削的痕迹，轻盈如云。深入展厅，空间逐渐被黑色占据——一根高达八米的炭柱如纪念碑般矗立，由数吨手工烧制的木炭切削、捆扎、堆叠而成。一白一黑，一未燃之空与一已烬之实，构成了李培（Lee Bae）此次展览的核心视觉语言。
作为韩国当代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李培长期以木炭为创作核心，作品跨越绘画、雕塑与装置。“烬中舞”是他在南方地区的首次机构个展。展览未按时间线性排布，而是让不同阶段的作品彼此互文：从白到黑，从轻盈到沉重，从物质到精神，再回归物质本身。若用一个词概括，李培认为是“舞蹈”。
“我希望这个展览成为一个充满创造性瞬间的空间，在那里，木炭的物质性与我身体的运动相遇。”
对他而言，舞蹈不仅发生在动作的瞬间，也存在于停顿与等待之中。创作，即是一场人与材料之间持续发生的舞蹈。
“李培：烬中舞”和美术馆展览现场
© 和美术馆，摄影陈雨鑫
从月屋的火开始
李培 1956 年出生于韩国庆尚北道清道郡的一个农民家庭。远离城市喧嚣，自然、土地与季节更替构成了他的童年记忆。木炭早在成为艺术材料之前，便已渗透进他的日常生活。
每年农历正月十五的大보름节（元宵节），是村庄的重要庆典。村民共同搭建高达十余米的“月屋”（Daljip），满月升起时点燃木塔，围火起舞祈愿。燃烧结束后留下的木炭，被带回家中用于保存食物、制作发酵食品，或埋入新房地基、悬挂于新生儿门口。对李培来说，木炭不仅是材料，更是陪伴生命每个阶段的存在。
艺术起初并非家庭的期待。父母希望他继承农场，直到 1970 年他在一场全国学生绘画比赛中获奖，才让家人看到绘画通往广阔世界的可能。最终说服父母的并非艺术本身，而是“教师”这一职业前景。多年以后，无论是在巴黎重新发现木炭，还是回望东方文化经验，他始终坚持最初的决定：离开熟悉的环境，寻找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
“李培：烬中舞”和美术馆展览现场
© 和美术馆，摄影陈雨鑫
在巴黎重新看见自己的根
1989 年韩国开放海外旅行，李培首次走向欧洲，最终定居法国。对一个成长于韩国乡村的艺术家而言，巴黎提供了一种必要的距离感。“生活在巴黎，就像一个一生生活在岛上的人突然来到了大陆。”只有离开原有的文化环境，才能重新看清它的形状。这种距离让他能更深入地反思自身文明，而法国社会强调的“宽容”精神，也支持了他的艺术思考。
在巴黎，木炭从生活经验真正转变为艺术语言。因经济原因无法负担昂贵的油画材料，他重新选择了木炭。起初这仅是现实条件下的替代，但他很快意识到，这种脆弱、易碎的材料与自己的生命经验有着深刻连接。
“回望过去，我觉得遇见木炭几乎是一种命运。木炭让我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根。”
木炭经历过火焰却未完全消失，它保存着燃烧的痕迹，也见证着树木曾经的生命。在李培看来，木炭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媒介：来自自然却经过人为介入，诞生于毁灭却蕴含新生。
LEE Bae, 《Brushstroke A1》，2025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Perrotin
黑色是一种能够反射光线的物质
李培对黑色的理解伴随着对生命循环的思考。“黑色不是黑暗，而是一种能够反射光线的物质。”在西方文化中，黑色常关联终结与虚无；而在东方传统里，它更接近一种内在的精神境界。他坦言对黑色的理解仍在演变，因为这个过程从未停止。
LEE Bae，《Issu du feu-Y》，2003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Perrotin
真正吸引他的，是木炭黑色内部隐藏的丰富物质性。不同树木烧制出的木炭质感迥异：竹炭清晰有光泽，葡萄藤炭深沉浓郁，橡木炭带有透明感，松木炭温暖富层次，柳木炭轻盈如空气，银杏木炭则柔和如云雾。
“木炭并不是由我创造出来的，它是自然的产物。”
在他看来，艺术家的角色不是控制材料，而是理解材料本身。“每一次创作时，我都会问自己：如何更好地接受材料本来的状态，而不是强迫它变成某种其他东西。”
在不同的速度中保存自然的记忆
如果说李培早期的绘画探索关注木炭在二维平面的痕迹，那么他的雕塑实践则将这种关系推向空间。对他而言，雕塑是绘画进入空间后的延伸，是绘画的“第四维”。
此次展览中，十米铜制巨物与巨大的木炭柱共同构成了一场关于重量与时间的对话。铜坚硬稳定，记录漫长的氧化过程；木炭轻盈脆弱，记录火焰发生的瞬间。两者看似对立，实则在不同的速度中共同保存着自然的记忆。
“李培：烬中舞”和美术馆展览现场
© 和美术馆，摄影陈雨鑫
2000 年在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举办全木炭作品个展后，他的创作进入新阶段。他开始尝试丙烯媒介，模拟墨水在传统纸张上的渗透效果，并着手更多元的装置创作。那次展览让他更开放地思考不同材料的可能性，木炭由此不再局限于单一材料，而成为连接绘画、空间与身体经验的媒介。
身体、笔触与留白
对身体与时间的关注延续到了《Brushstroke（笔触）》系列。这些作品看似接近东亚书法，却非简单模仿。李培将木炭粉末与油结合，以身体动作完成绘画：迅疾时如风穿过纸面，缓慢时如呼吸停留，爆发时如舞步落下，凝滞时则接近冥想。
画面中的大面积留白并非空无。“留白一直是东亚绘画的核心问题。对于我而言，留白是一片能够容纳无限思想可能性的空间。”在东方传统中，留白是允许精神进入的场域。因此，《Brushstroke》系列关注的不仅是笔触本身，更是笔触与沉默之间产生的张力：黑色出现，白色回应；身体运动，空间停留。
LEE Bae，《Brushstroke al-13》，2026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Perrotin
谈及未来计划，他表示希望在沙漠、大型公园等广阔自然空间中创作大型装置，并期待与建筑师展开合作。火焰终会熄灭，但它留下的痕迹不会消失。对李培而言，木炭保存的不只是燃烧后的形态，更是时间、生命与记忆持续存在的证据。
撰文：张艺瑶
新媒体编辑：张艺瑶
图片：由和美术馆，艺术家与贝浩登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