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月两部恐怖片接连登陆北美院线并引爆票房,此景在影史上亦属罕见。这并非偶然,而是行业变革的缩影。
20 岁的凯恩·帕森斯(Kane Parsons)执导的《后室》(Backrooms)以 1000 万美元成本斩获 8100 万美元首周末票房,使其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北美周末票房冠军导演。
《后室》(Backrooms)
另一边,26 岁的柯里·巴克(Curry Barker)凭借成本不足百万美元的心理惊悚片《痴迷》(Obsessions),开画 1710 万美元后连续两周票房增长,第三周末升至 2640 万美元。
《痴迷》(Obsessions)
两位导演均未满 50 岁,且非科班出身,而是从 YouTube 等数字平台杀出重围的新锐。他们的成名作均先在互联网获得巨大流量,随后被好莱坞选中。这标志着互联网已先于传统制片厂完成了人才筛选。
放眼更长周期,《后室》与《痴迷》的成功并非孤例,而是过去十余年恐怖片“文艺复兴”浪潮的最新波峰。
《后室》(Backrooms)
《痴迷》(Obsessions)
恐怖片重返市场中心:A24 与 Blumhouse 的双轨驱动
据路透社报道,2025 年恐怖片占北美票房比例达 17%,较 2024 年的 11% 显著增长,远超十年前的 4%。这一复兴背后,A24 与 Blumhouse 两家公司功不可没,二者路径迥异却殊途同归。
A24:拓展表达边界的“高级恐怖”
A24 致力于支持导演个人风格,催生了《女巫》、《遗传厄运》及《灯塔》等一系列“高级恐怖”电影。这类作品借恐怖元素探讨家庭创伤、身份焦虑及存在主义危机,提升了类型的文化高度。
《女巫》(The Witch)
《遗传厄运》(Hereditary)
Blumhouse:低成本高概念的商業逻辑
若说 A24 提升了文化高度,Blumhouse 则验证了“四两拨千斤”的商业打法。恐怖片核心在于创意而非视效,如《女巫布莱尔》以不到 6 万美元成本收获 2.5 亿美元全球票房。
《女巫布莱尔》(The Blair Witch Project)
Blumhouse 坚持低成本、高概念策略,自 2007 年《鬼影实录》以 1.5 万美元成本博得近 2 亿美元票房以来,该模式屡试不爽。创始人杰森·布鲁姆认为,新一代年轻创作者正开启类似 70 年代的恐怖片新时代。
《灵动:鬼影实录》(Paranormal Activity)
这批在非传统体系中成长的电影人,正以大胆锋利的作品与观众建立深层连接。
《后室》:从互联网都市传说到大银幕的妥协
《后室》源于 4chan 上一张空家具店照片,经网友共同构建为包含无限宇宙、现代孤独隐喻的去中心化神话。其核心美学在于“阈限空间”(liminal space):熟悉却无人的办公空间、单调黄墙纸与电流声,利用心理预期制造不安。
最初流传的 Backrooms 照片,地点是威斯康星州一家名为 Rohner's Furniture 的家具店,拍摄时间约为 2002 年
这种美学契合洛夫克拉夫特式宇宙恐怖:恐怖源于人类意识到宇宙并无意义。凯恩·帕森斯的原版短片采用“拾得影像”风格,低画质与噪点强化了真实感与故障感。
《后室》(Backrooms)
然而,大银幕版《后室》为适应电影叙事,引入了科幻背景并将异空间解释为主角的精神投射。这种赋予意义的做法虽必要,却消解了原作“无答案”的宇宙级恐怖感,是从互联网到大银幕的必然妥协。
凯恩·帕森斯在让他成名的 YouTube 短片中,全片采用了“拾得影像”(Found Footage)的风格,强化了这种故障(glitch)感。低清画质、失真的声音、录像带般的噪点以及不稳定的镜头运动,反而被转化为一种独特的真实感,让观众产生“这段影像本不该被看到”的感觉。
《后室》(Backrooms)
然而大荧幕上高清的《后室》,反而没那么吓人了。全片最具有后室美学精髓的时刻,也许是主角克拉克手持摄像机,在无限延伸的空间中疯狂奔跑的那一段:故事退居其次,空间重新成为叙事主体。
电影版的《后室》不但引入了一个完整的科幻背景,还赋予了它意义:克拉克蛰伏于此,用这个异空间来安抚自己的精神障碍。但这反而消解了本身的恐怖感,因为原始后室最令人不安的地方,恰恰在于它没有答案。而一旦后室成为角色心理创伤的投射,成为一个服务于人物成长的叙事工具,它便从一个宇宙尺度的未知,退回到了一个人类经验可以解释的故事。
但是《后室》毕竟是电影,所以它需要有故事、角色和因果。这是从互联网到大荧幕的必须的妥协。
《后室》(Backrooms)
《痴迷》(Obsessions)
《痴迷》:Incel 文化与爱的异化
《痴迷》捕捉了互联网时代的"Incel Horror"(非自愿独身恐怖)。"Incel"群体将情感失败归咎于外部,产生怨恨与受害者心态。影片通过主角贝尔的许愿,深刻剖析了这种心理。
《痴迷》(Obsessions)
片中贝尔许愿“希望妮基爱我超过全世界任何人”,直接抹杀了对方的自主意志。魔法并未扭曲愿望,而是将其内心潜藏的占有欲具象化:妮基变成了只会谄媚的生成式 AI 机器人。
当妮基短暂清醒哀求解脱时,贝尔冷漠反问“跟我在一起就那么不好吗”,暴露出其只关心自身配得感而非对方痛苦的本质。这才是全片最恐怖的时刻:爱被异化为绝对占有与服从。
《痴迷》(Obsessions)
结语:电影工业权力结构的重塑
《后室》与《痴迷》的成功证明:Z 世代愿为原创且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买单;YouTube 已成为新一代导演的“公开电影学院”。恐怖片之所以成为变革先锋,正因为其低成本高创意的特性契合了互联网创作生态。
这两部电影不仅是恐怖片文艺复兴的新阶段,更揭示了电影工业权力结构的变迁:互联网正在同时创造新的创作者与观众。欢迎来到新时代。
撰文 张五飞
编辑 Young Linn
设计 Geel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