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曾鸣:残酷的真相、消亡的“公司”,与AI时代的物种重置
科技商业史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从未对任何既得利益者展现过温情。 当全球创投圈依然沉浸在大模型跑分、万卡集群竞赛与算力焦虑之中时,前阿里巴巴集团总参谋长、战略学家曾鸣教授在最新一期《张小珺商业访谈录》中,给出了一个极具穿透力且冷酷的“大历史观”:“在巨浪面前,没有人是安全的。跨代际还能做好的企业,在商业史上基本没有。”从预言 OpenAI、Anthropic 的终局归宿,到断言作为工业革命产物的“科层制公司”必然消亡;从复盘阿里前 15 年命悬一线的三个非共识决策,到拆解“优秀”与“卓越”的根本分水岭——曾鸣以理论与实战熔炼出的产业动力学框架,为身处 AI 周期迷雾中的创业者与决策者,提供了一张拉长至几十年的战略罗盘。
01. 产业动力学定律:为什么第一阶段的赢家,很难活到第三阶段?
观察一次颠覆性的技术革命,最忌讳的是“用当下的切片线性推演终局”。曾鸣将技术产业化划分为清晰的三个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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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阶段:基础设施化。新技术逐步被社会理解、消化,演进为全社会触手可及的基础设施。 -
第二阶段:应用大爆发。基于成熟且低成本的基础设施,涌现出海量原生应用,商业进入百花齐放的创新期。 -
第三阶段:新物种与新范式确立。当海量应用交织并重构现实世界后,催生出一套全新的社会组织与生产关系运行机制。
曾鸣指出了商业演进中一个冷酷的动力学规律:第一阶段的企业,极难活到第二阶段;第二阶段的企业,极难活到第三阶段。
以互联网的发展周期为参照坐标:我们今天所处的节点,充其量只相当于 PC 互联网刚刚出现浏览器的时期,甚至比雅虎(Yahoo)确立分类目录的阶段还要早。
在这个坐标系下,如今如日中天的 OpenAI、Anthropic 等前沿基座大模型公司,该如何定性?
曾鸣给出了一个极具颠覆性的类比:它们很像互联网早期的美国在线(AOL)。
当年 AOL 的功绩不可磨灭——它通过拨号服务让数千万人首次连接上了互联网,扮演了早期的“接入服务商”。但当互联网协议标准化、宽带网络铺开、Web 生态繁荣之后,AOL 迅速被边缘化,并最终退出了历史舞台。
今天的基座模型公司,本质上就是在做“通用智能的普惠接入服务”。而在公共基础设施这个赛道里,商业世界从来只有一种稳定形态:重资产沉淀下的寡头垄断,以及伴随而来的强监管。
更残酷的在于经济学基本规律:只要市场上存在同质化的供给,就没有任何一家企业能够长期获取超额利润。 当各家底层模型在通用智力上的差距被迅速抹平、推理成本呈现断崖式下跌时,模型公司大概率会分化并固化为新型的“AI 云公司”。
它们开辟了新时代,但大概率不是下一个原生应用繁荣阶段的真正大赢家。
02. 代际跨越的魔咒:在时代的巨浪面前,没有巨头是绝对安全的
商业史上,企业在同一范式内的修修补补可以依靠优秀的职业经理人和管理流程;但面对底层技术代际的断层跃迁,旧巨头几乎无法摆脱被淘汰的宿命。
面对“那些跨越时代依然能立于浪潮之巅的企业多不多”的追问,曾鸣的回答不假思索:“不是多不多的问题,是基本没有。”
即便是科技史上极少数跨过单次转型的特例(如微软从 PC 软件跨入云计算),也是经历了脱胎换骨式的阵痛,而非历史的常态。
1. 为什么老巨头无法直接“平移”到新世界?
因为底层的匹配机制发生了根本性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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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平台(如搜索引擎、早期电商、传统信息流)做的是“简单信息的中心化匹配”; -
新平台要做的是“动态能力与实时需求的意图匹配”。
两者的复杂度和底层运行逻辑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新平台绝大概率不会从旧平台体内自然长出。
2. 国内科技巨头的隐忧与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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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讯的防线重塑:腾讯过去二十年最坚不可摧的护城河是“人与人的社交图谱”。如果说过去微信是所有商业形态的终极流量底座,那么在人机混合社交、虚拟伴侣与自主 Agent 涌现的时代,社交关系的本质会被全盘颠覆。“腾讯最近的危机感与恐慌,恰恰是因为曾经最安全的地方,正在变得不再绝对安全。” -
阿里的商业底座:阿里的核心在于“人与货的交易闭环”。一旦未来用户的消费行为由个性化智能体接管,货架展示、算法竞价与流量分配模式都将面临解构。 -
字节跳动的宿命:字节跳动在算法推荐时代把“组织即产品”和“效率工厂”打磨到了极致。字节有极大概率凭借工程能力和资本厚度成为国内领先的 AI 云底座,但其现有的应用形态(如豆包)远非最终的终极杀手级应用。如果原有模式已经见顶,要打破效率工厂的路径依赖,就必须倒逼创始人张一鸣重新下场、从零重构 AI 战略。
“谁觉得自己安全,谁就是最不安全的。”曾鸣提醒道,“人有生老病死,公司也有生老病死。这没有什么好绝望的,相反,这正是商业生态最健康的地方——老物种的退出,才给了新物种生长的土壤,才让年轻人的梦想拥有了实现的可能。”
03. 组织的解体:“科层制公司”走向衰亡,新型协同网络涌现
在这场对谈中,曾鸣最具前瞻性的论断,是对现代商业基石——“公司制度”本身的解构。
自工业革命以来,人类通过“现代公司”这一载体,利用自上而下的科层制(Hierarchy)、细分工种、KPI 考核与流程审批,成功解决了大规模社会化协作的交易成本问题。
但在 AI 与自主智能体(Agent)时代,这一基石正在崩塌:
1. 从“管理员工”到“编排 Agent”
现代公司的管理成本随着规模扩大呈指数级上升,绝大多数中层管理本质上只是“信息的搬运工与校对者”。曾鸣断言,科层制管理的公司制度正在走向衰亡——未来的协同形态,肯定不再叫“公司”。
在未来三到五年内,Agent 用户入口与交互协议将逐步成型。未来的商业世界将类似于“下一个 Netscape”和“下一个 Yahoo”定义标准的时代。超级个体的创造力将被无限放大,一个人配属一个智能体集群即可完成过去数百人研发、运营、市场团队的职能。
2. CEO 必须放弃“老板心态”
在新的协同生态中,传统的权力控制与雇佣依附关系彻底失效。年轻一代创造者不再愿意屈从于传统职场的官僚内耗。曾鸣直言:“现在的年轻人连老登都不愿意陪着玩了,凭什么还陪你老板玩?”
未来的组织者不再是发号施令的“老板”,而是生态的架构师、使命的宣讲者与资源的连接器。组织不再依靠权威压制,而是依靠共同愿景、底层数据智能与自主协同网络自发涌现。
04. 战略心法复盘:阿里生死 15 年,与“优秀”到“卓越”的鸿沟
作为亲历中国互联网激荡二十年的战略总设计师,曾鸣将其学术训练与一线商战经验进行了深度融合。在复盘阿里巴巴前 15 年的征途时,他剥离出无数细碎的干扰项,提炼出真正决定企业生死存亡的三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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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立淘宝:在 B2B 主业尚未彻底稳固之时,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逆向亮剑直面全球巨头 eBay; -
创立支付宝:在无征信体系、无法律先例的真空中,以巨大的胆识搭建商业信任闭环; -
创立阿里云:在内部技术路线质疑震天、外部嘲讽不绝的环境下,果断开启“去 IOE”,死磕自研分布式计算与云计算底层。
曾鸣特别指出:所有这些真正决定生死的顶级战略决策,在做出的那一瞬间,在公司内部不仅没有任何共识,反而几乎都引发了极其激烈的反对与博弈。
战略从来不是算出来的算术题,更不是层层汇报出来的折中案。顶层战略定型之后,还需要通过一系列二级战略进行纵深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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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阿里云在确立之后,紧接着面临的是:只服务阿里内部场景还是服务外部多场景?是服务电商还是服务搜索?是走开源路线还是走闭源生态?底层数据库怎么突破? -
这些二级战役的一一啃下,才最终将顶层的空想化为了坚不可摧的战略护城河。
在访谈的深处,曾鸣给出了一道衡量企业与企业家的标尺:为什么“优秀”绝对不等于“卓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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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略驱动 = 优秀:一个创始人如果能够洞悉产业趋势、设计精密闭环、将战略清晰拆解为极致的执行链路(如王兴之于美团、早期的字节跳动),他所带领的企业完全可以称之为“优秀”。但战略驱动的组织,最终往往会演化为精密运转但缺乏自省的“效率工厂”。 -
使命驱动 = 卓越:当不可逆的技术代际断裂到来、原有的商业模式和战略框架被全盘废弃时,只有真正由使命(Mission)驱动的团队,才拥有向死而生的自我革命勇气。卓越的本质,是在旧世界的废墟上,依然保有对终局愿景最纯粹的信仰。
结语:跳出浪潮的泡沫,回到历史的河床
两个半小时的对话结束,留给商业世界的不是盲目乐观,而是一种洗尽铅华后的笃定。
AI 浪潮奔涌至此,无数人困在应用落地的真伪命题中,焦虑于技术迭代的日新月异,疲惫于存量业务的残酷内卷。
曾鸣教授给出的解药,是用“历史的长镜头”拉开维度的广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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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清周期的残酷性:不要盲目神话当下的模型垄断者,大模型基座正在滑向基础设施与云服务的终局,真正的原生应用革命甚至尚未迎来属于它的“浏览器时刻”。 -
打破路径依赖:工业时代的科层制大厦正在瓦解,不要试图用旧的管理锁链去束缚新时代的超级个体与智能体网络。 -
回归使命的原点:当战略终会过时、业务终有生老病死,唯有超越纯粹商业利益的使命感,才能指引组织穿越剧烈动荡的周期重置。
技术正在重置文明的基座。那些注定消亡的公司终将随风而去,而在这场注定颠覆一切的洪流中,唯有敢于直面残酷、重塑组织形态的新物种,才能在未来的新大陆上生根发芽。
来源:【和曾鸣聊产业史观:残酷的真相、会消亡的公司、优秀≠卓越、“OAI、Anth大概率不是原生时代大赢家”-哔哩哔哩】 https://b23.tv/N6ml7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