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舶——因人而灵｜“我与特运共成长”征文选登

我不知道是大海成全了

天空的美丽

还是天空成全了

大海的辽阔

但我知道

船舶，您成全了我的全部

一

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我与特运共成长”这个征文主题，我凝视“成长”二字许久。我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前方那片熟悉的甲板。大西洋的涌浪被前进的船舶劈斩开，一波接一波地推向天际；湛蓝的天空下，一群海鸥追逐着船舶，在海上翩翩起舞……恍惚间，十几年翛然而往。我也如同当年教我带我的那些“老广远”一样，从一名青涩的“卡带”，成长为别人口中的“老船员”了！

普通人眼中，大海是夏日美丽的风景，海水都是千篇一律；而在老船员眼里，海上的每一天都会有崭新的模样和不断的挑战。如今，我每日醒来第一件事，仍是拉开朝向船首的窗帘——看海上波浪判断海况，观船舶动态判断通航密度，感受船体震动、辨听主机运转状态，用耳朵捕捉任何异常声响……

我能成为一名合格的“老船员”，是一代代为船舶付出青春的人们，他们的言传身教如阳光每时每刻照耀着我，如海上的和风吹拂着我，一步一步引领我走到今天。

平日里低头忙于航次工作，未曾细想自己究竟成长几何。十几年的航海之路，是否已从甲板角落的一棵小树苗长成能为船舶遮风挡雨的大树？休假回家，又忙于处理堆积的家务事，已然无暇回望这十几年的航海路是否走出了模样。幸有此主题：催我翻一翻心中的航海老相册，擦一擦蒙尘的航海日记；去拧干自己的水分，去荡涤自己的思想；念想那些教我、带我、感动我的老一辈船员，找寻初登船舶时的那份激情，守护心坎深处的那片航海初心。

二

初上船舶工作时，正值“广远”向“中远航运”更替的年代。毕业后迫不及待地等了近两个月，终于等到上船通知。我很激动也记得很清楚——7月30日，“乐宜”轮。

上船前，父母并未嘱咐我什么，大抵他们对船舶不了解。离家那天，母亲和姐姐亲手给我包了水饺，猪肉韭菜馅的。反倒是一辈子没见过大海、也没见过轮船、大字不识几个的奶奶，拉着我的手嘱咐了许多许多：“上去和船上的哥哥们团结好”，“力气不花钱，多挑重活干”，“有好吃的，紧着别人拿，你挑小的拿”。她还说：“大江里没水，小河里就没鱼，要多想着付出”。她最后说：“孩子，吃亏是福。”

过了几天，我接到奶奶电话，问我哪一天出发。我能想象那画面：她弯着瘦小干瘪的身子，对着供奉了几十年的掉了漆皮的观音，为我、为“乐宜”轮上了满满一炷香。

那时还有个傻乎乎的女朋友，不知道船上有什么，提了一通杂物送我：T恤、袜子、针线盒、感冒药、指甲刀、牙膏护肤品……她把她能想象到的，连同满满的爱，都塞进了我的行囊。后来，她成了我家海嫂。海嫂替我操劳着生娃、买房装修、孩子上学、照顾老人一系列家务事，这一做便是十几年。

我本应把“老广远”、把船舶“乐宜”轮放在回顾航海初心的第一段。但思忖良久，我决定把家人和海嫂放在最前面——因为正是她们的支持，我才能踏实扎根于船舶；正是家庭生活的不断改善、家人幸福指数的提高，才是我与特运共成长最温暖的注脚。

三

上了船，很多人教给我很多语重心长的话。后来我才明白，他们是在把几十年的航海经验，一点一点传承给我呀。

教我第一课的是王船长。那天货舱右舷液压管路爆裂，液压油喷满甲板。派我去拿木屑，我提着一袋木屑飞奔着跑回来。晚上，王船长对我说：“在船上不要跑，不要跳，要慢慢走。事情再急，心不能急。”十年过去了，这话我现在也开始教给甲板实习生：“在船上不要跑不要急，要一步一步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上。”

“一回生，二回熟，要相信自己。”老水手五十几岁，皮肤黝黑，眼角刻满皱纹。那时没有防晒头巾，他们晒黑晒皱了自己，却保养了漂亮的甲板。他们涂过的一层层油漆就像大树的年轮一样，和着滴下的汗水，溶刻在船舶厚重的甲板上。他说：“广远人是最能吃苦的。”他讲述老杂货船吊杆负荷小，杂货装一满舱。在老杂货船上工作，必须能吃苦耐劳才能扛下杂货船的活。他在广远干了一辈子。

老三轨是大上海人，50来岁，头发全白了，长相也透着上海人的精明老道。因为英语不好，一直做三轨。那时西非航线，我和他一起值0-4防海盗班。大西洋的夜空很亮，月亮很大，星星很多。一老一少，望着无垠的宇宙，细数星座，遐想无尽的历史。他一边瞭望一边对我说：“你要勤快，一直这么勤快。在船上，只要勤快不偷懒，就能成长得快。”

四

第二条船也是西非航线，却是印度洋西南季风最肆虐的季节。对普通人而言，夏季绿荫葱茏，是沙滩漫步的好时光；对航海人而言，那是大风浪、大橫摇、船速下降的艰难时刻。那时船上空调差，远洋航行伙食差，条件艰苦——但那却是我十几年来最快乐的一段航程。他们每一个都特别善良纯朴，就像《边城》《平凡的世界》里的人物一般。

株洲的水手小东在渔港买了大龙虾，蒸好油淋，叫大家一起吃。那是我第一次吃龙虾。政委教我绑鱼钩、钓鱼、杀鱼。船长用鲅鱼做鱼丸，政委用小海鲫鱼熬汤。木匠做了螃蟹笼，捞到不少梭子蟹。代理送来一袋大青芒，船长一边拿来分给大家，一边笑着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有一次，我去陆地抱回一个大西瓜，船长切一半给我们驾驶员，另一半让我送到主甲板，给干活的水手长和水手们分享。他们教会了我：要分享快乐，要同甘共苦，要同舟共济，要不吝财物，要学会接人待物，要学会好好生活……

那一年，曾政委引领我正式成为了一名共产党员。休假离船那天，曾政委一直送我们上大巴车，看着我们安顿好，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开。我望着车窗外略带苍老的背影，回忆起那些共同奋斗的航海岁月——那一刻我明白，船舶不是钢铁浮城，而是承载情义、充满温暖的第二个家。

五

后来我调到半潜船，在“泰安口”轮跟随黄船长、周政委工作，那6个月内完成了5个航次任务，滚装、潜装、吊装，一次次顺利交付。

有一次，黄船长对我说：“船型不同，道理相通。”这句话我揣摩了很久，渐渐理解了什么叫“融会贯通”，什么叫“以不变应万变”。

在半潜船工作的这些年，我知道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船舶是一个党支部带领下的班集体，是团结一心迈过一关又一关的大家庭。要想得全面，顾全大局，做好船长和政委的左膀右臂。要让每一个海员兄弟都能平安回家，让每一个航次任务都能顺利完成。

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我要认真过好每一个航海日，认真走过每一海里，认真守护船舶的每一寸甲板！当阳光照耀在浩瀚的大海上，去积极乐观地迎接每一缕阳光！以平静的思考面对前方的艰辛，以热诚的心态与大海共舞！

六

刚毕业的年轻人，历事少，上船时难免手足无措——没接触过，不会干，遇到紧急情况不知如何应对。但他们有一腔热血，一股不服输的骨气，一股积极干的劲头。

我们年轻人如同一张崭新的白纸，在一条条船舶上历练，经历一个个航次，老一辈广远人教我们年轻人做人处事，传承经验、分享快乐、给予温暖。他们以双手为笔，以汗水和心血为墨，在我们这张白纸上一笔一画地认真勾勒、精心涂色。假如没有一代代的培养与传承，我们年轻人不会成长得如此出彩。回望这些年：是船舶！是特运！是党支部！——把我们这一张张白纸，绘成一幅幅能独立展示给世界的美丽风景画。

大海广阔，山川高耸——是一代代奔赴山海奋斗的人，让新时代航海有了不平凡的意义。船舶越来越新，条件越来越好，是一代代奋斗的人，让船舶踏实、温暖，让船舶有了不平凡的灵性。

老一辈广远人，在新中国远洋船舶一线奋斗了一生。无数个拼搏的航次，是他们在浩瀚大海上书写的一卷卷新中国航海史。如今，他们把这份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接力棒，亲手传递到我们年轻一代手中。我们应当勇于接棒、敢于挑担，要把这接力棒攥得稳稳的！把航海之路走得直直的！把广远人的航海奋斗精神、船舶的优良作风，勇敢地、自信地、坚定地传承下去。

船舶本无灵，却因人而灵。灵在每一次劈波斩浪时的从容，灵在每一处焊缝铆钉间的温度，灵在每一个平凡岗位上的坚守，灵在一代代航海人血脉里的传承。这灵，是责任，是情怀，是使命；这灵，是过去，是现在，更是美好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