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夏天，有两部华语电影以截然不同的姿态，共同标记了中国文化出海的一个微妙转折点。
长期以来，中国文化出海面临一个结构性困境：要么被西方视角“他者化”，沦为猎奇的对象，要么陷入自我东方化的“奇观展示”，热闹有余而共鸣不足。但《给阿嬷的情书》和《欢迎来龙餐馆》给出了另一种答案：不炫技、不喊口号，只讲一个普通人的故事。《给阿嬷的情书》讲了一个关于离散与迁徙、寻根与乡愁的故事。
新加坡华裔导演王国燊在观影后说“至少哭了5次”，他评价电影里的书信遣词造句是一种具有“东方浪漫”的美。这种美不是靠辞藻堆砌的，而是靠着对“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这种人类共通情感的精准捕捉。《欢迎来龙餐馆》没有去宣扬中国的强大和安全，而是把视角收窄到一个只会做饭的厨子——徐福。影片传递的是一种生生不息的力量：让一个战争孤儿选择成为厨师，而不是战士。这个视角的转换堪称精妙——当好莱坞战争片的主角永远是举着枪的士兵或特工时，中国电影的主角端起了锅铲。
文化传播最大的障碍，从来不是地域与语言，而是空洞的说教、凌乱的故事、悬浮的人物。真正能走向世界的中国故事，必然根植于中华文化，落脚于人类共通的朴素情感。侨批里的家书、战火中的一餐饭，这些具体而微的日常，比任何宣言都更有穿透力。
如果说“讲普通人的故事”是策略，那么“怎么讲”则关乎更深层的文化哲学。《欢迎来龙餐馆》的官方英文译名是“Once Upon a Time in the MiddleEast”。这个片名野心十足——它既是对《美国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的致敬，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挑战：“美国往事”已经被反复讲述，是时候换个视角了。
这个“换视角”换的是什么？是一种根植于中华文明“和合共生”理念的叙事方法论。中华文明在很早的历史时期就认识到了接受差异、美美与共的重要性，这使得传统儒家文化始终崇尚以和为贵。体现在电影中，就是《欢迎来龙餐馆》摒弃了传统战争片的“敌我对立”二元叙事，转而以灶台烟火对抗失序，用生命的意志、人性的仁爱来战胜战争对人的异化。
有评论将这部影片称为“中国电影第一次用东方式智慧回应当代世界”。这种东方智慧的核心在于：武力征服只能带来短暂臣服，温柔包容方能收获长久共情。龙餐馆的精神底色，是中国人扎根心底的坚韧从容，是以柔克刚、以和为贵的生存哲学。一份“徐福烩饭”写进菜单，象征的是善意的接续传承，而非仇恨的循环往复。
《给阿嬷的情书》同样如此。“侨批”这种集家书与汇款于一体的特殊物件，本身就是“和合”精神的物质载体——它维系的是离散与故土之间的情感纽带，而非断裂与割裂。
《欢迎来龙餐馆》电影海报（图源：微博@电影欢迎来龙餐馆官博）
文化出海的底层逻辑，最终要回到一个朴素的命题：别人凭什么要听你讲故事？答案是“文化信用”。一个国家的文化信用，决定了它的叙事能被多少人认真对待。近年来，从“中国游”热潮到“中式生活”全球模仿秀，从《黑神话：悟空》斩获国际大奖到DeepSeek跻身全球前列，中国的国际形象正在经历从“被想象”到“被体验”的转变。
这种转变的实质是：世界不仅开始“看”中国，更开始“想成为”中国式生活的一部分。坐高铁、看无人机表演、体验中医推拿、穿汉服、喝热水、吃火锅，这些日常生活的点滴，构建了一种触手可及的文化吸引力。当外国网友主动在社交媒体上宣布自己进入了“Chinese era”（中国时代），文化出海便完成了从“我说你听”到“你想成为我”的质变。
《给阿嬷的情书》的创作团队花3年时间做田野调查，走访了120多位80岁以上的老华侨，研读了近千封真实侨批；《欢迎来龙餐馆》改编自几位中国人在中东开餐馆的真实经历。这些作品的成功密码并不神秘——不过是“真诚”二字。当世界对“东方情书”热泪盈眶，对“龙餐馆”满怀期待，本质上是对一种更尊重人、更珍视日常、更崇尚和合的叙事方式的认可。这不是东方主义的想象，而是一个古老文明在现代化进程中，为人类共同困境提供的经验与智慧。文化出海的下半场，比的不是谁嗓门大，而是谁的故事更打动人。无论是江上明月还是灶台烟火，能跨越山海的，唯有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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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于《海外星云》2026年第9期，作者系中共广西区委党校文史教研部教授）
编辑：陈国坚
校审：李木子
核发：张国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