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游戏那点事 西泽步
韩国二游的绝地求生。
7月22日，首尔中央地方法院驳回了网禅对《龙之剑：觉醒》的禁售申请。直到最后一刻，这家发行商还在试图阻止它上架。
第二天，游戏登陆Steam，又因为审核延迟临时跳票了几个小时。先被发行商摆一道，再被平台拦一道，就是这么一款连出生都磕磕绊绊的游戏，首周卖出了20万份，好评率稳在90%，同时在线峰值冲到了2.3万人。
（截至目前，官方最后一次公布的销量是30万份）
我一直对《龙之剑：觉醒》这款产品挺感兴趣。开发商Hound 13的背景不浅，创始人朴正植当年做过《龙之谷》，后来做手游《Hundred Soul》，也攒了不少动作游戏的经验。
更吸引我的，还有它身上那两个很难同时成立的标签：“韩国原神”和“买断制二游”。
虽然最近的行程忙到飞起，但在产品发售之后，我还是忙里偷闲玩了一阵，最近刚打完第四章的主线。坦白说，体验比我预期的要好：
19个角色全部靠游戏内的进度解锁，战斗玩法挺还原《龙之谷》，上异常状态加切人打连携，角色之间的Build有不少东西可以深挖；副本的设计很欧美，进去就是砍砍砍，但Boss的种类和怪猎式的交互又稍微弥补了这一点；大世界跑图解谜捡垃圾的体验虽然空乏，但以过去几年大世界二游的标准来评价的话，也还勉强够看。
《龙之剑：觉醒》的整体素质当然谈不上精致。但对于一款国区售价98元的游戏来说，它给出的内容是足够扎实的。
游戏体验得差不多后，我所感受到的矛盾之处反而更多了。三个月前，这款游戏的前身《龙之剑》明明才刚暴死过一次，这款被发行商亲手拔管的网游，为什么改成单机反而能够卖出30万份？
它的复活到底是二游市场的新信号，还是一次难以复制的幸存者偏差？
在这场翻身仗背后，韩国游戏产业正在发生的那些更深层的变化，又都有什么？要理顺这些问题，得从它的第一次死亡讲起。
01
前世
先说回朴正植这个人。2010年，他在Eyedentity Games做出了《龙之谷》，那款产品至今仍是韩国动作网游的标杆之一，在中国市场也火过很长一段时间。
2014年，朴正植从老东家离职并创立了Hound13，几年后做了一款主打爽快连招的动作手游《Hundred Soul》（中文名《百魂战记》），口碑不错，但商业表现一般。作为MMO里最会做动作的那一批韩国人，朴正植和他的团队，似乎一直缺少一个到更大的舞台一展身手的机会。
《龙之剑》看上去就是这个机会。UE5引擎、动画渲染、开放世界、四人小队实时切换、角色抽卡。这套组合放在一起，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它在对标谁。一些韩国媒体甚至直接管它叫“韩国原神”，大部分是看戏的，当然也有一部分期待在。
今年1月21日，《龙之剑》在韩国上线，开局就谈不上好：韩国iOS畅销榜最高只蹭进第75位。仅仅24小时之后，《明日方舟：终末地》全球上线了。两款产品的用户画像高度重叠，后者带着鹰角多年积累的用户基础和工业级的内容密度，把前者杀了个片甲不留。
很快，《龙之剑》的畅销榜排名飞速下滑，半个月就跌出了畅销榜前100，逐渐沦为“查无此游”的路边一条。一款投入数年的开放世界二游，从登场到出局，只用了短短两周。这其实也反映出了韩国厂商做“原神like"的集体困境。
开放世界加抽卡的框架，当然是不难学的。难的是框架背后的东西：六七周一个版本的内容产能、全球多语言同步发行的本地化管线、以及保障角色从立绘到建模到剧情演出的一整套工作流程。
此前大部分的韩国厂商，习惯的还是MMO的赛季制思维，靠大版本和数值迭代来保留存，这套节奏放进二游的内容消耗速度里，根本填不满玩家的胃口。
《龙之剑》就是其中一个空有其表的例子。撞上终末地，也只是让这个短板提前暴露了而已。
02
反目
真正致命的另有所因：《龙之剑》的背后站着网禅。这家老牌韩国大厂2024年1月对Hound13战略投资300亿韩元，持股25.64%，是第二大股东，同时握有《龙之剑》的优先代理权。
合同的具体条款，Hound13后来对韩媒交过底：这份发行合同没有授权金，只有MG，也就是最低保证金，总额50亿韩元，分三笔支付——上线前一个月付20%，上线当天付20%，剩下60%在正式运营后结清。由于发行合同是跟那笔300亿投资打包谈的，MG的总额压得比行业惯例还低。
授权金和MG看起来都是发行方掏给开发商的钱，但性质完全不同。授权金买断的是代理权本身，一次性付清，游戏卖得再差也不用退。MG名字里带有保证，实质却是一笔预付的分成。发行方先垫付，游戏上线后从流水里优先扣回，扣完这条抵扣线，开发商才能开始按比例分账。
大卖的时候，这个结构确实是两头都舒坦的。发行方用一笔可回收的垫款锁定代理权，风险接近零；开发商熬过抵扣线，往后拿的是没被授权金压价的分成，流水越涨分得越多。
（截自韩媒报道）
但这一切利润都是以游戏没有出差错作为前提的。流水填不满抵扣线，没付的60%在发行方账上，就成了一笔收不回来的纯支出。在开发商账上，那30亿韩元也约等于公司一个月的运营费，工资和下一款产品的指望全押在里面。
游戏暴死之后，两边也各执一词。Hound13方面的说法是，网禅拖欠了30亿韩元的最低保证金尾款，工作室连工资都发不出来，被迫裁员；他们还认为，是网禅为了躲开韩国本土的《永恒之塔2》，才强行把上线档期卡在1月，结果撞上了谁，前文已经讲过。
网禅方面的说法则是，游戏成绩远低于预期，即便付了尾款也难以维持稳定服务，以游戏质量不行为由，要求赔偿损失。
矛盾随之升级。Hound13指控网禅以面值价格增资，用远低于市场价的方式，换取工作室的控股权，目的是强行收编。
（截自韩媒报道）
网禅接下来的做法也是够狠的：单方面关闭游戏充值，宣布对全体玩家全额退款——退款声明发出的时候，游戏其实还活着。钱后来是补上了，但玩家的信任没了，一款网游的生命，就这样被发行方亲手终结。
翻一翻网禅的历史，这个剧本其实也不算新鲜了。早在十五年前，他们和Red 5工作室围绕《Firefall》也发生过类似的纠纷：注资、控股、干预开发、决裂、最后项目死亡。
可我实在不太想把这场纠纷简单讲成一个“谁是好人”的善恶故事。在韩国游戏行业里，发行商和开发商的矛盾几乎始终存在。
一方面，开发商要赌一个爆款来翻身，发行商则希望在爆款出现之前控制风险，两边的利益在立项那天起就不在一条船上。
（截自网禅官网）
另一方面，大部分中小工作室在资本面前没有议价权可言，网禅只是把这种结构性问题演得格外难看，真要追溯病根，恐怕也已经分布在整个韩国网游的各个时代中了。
在这场纷争里，不得不提还有一个离谱的细节：双方吵得最凶的一点，居然还有“上线档期到底谁定的”这档子破事。
我觉得这也暴露了如今部分韩国厂商对二游市场的眼界。到今天还在用“躲开某个对手”的思维排兵布阵，在红海成这样的二游市场，躲得过初一，也未必能躲过十五。
03
今生
3月，《龙之剑》宣布停服，Hound13说要把它改造成买断制单机。当时没几个人当真，网游改单机，听上去和给尸体化妆没什么区别。
可四个月后，尽管中途发生了各种不稳定的闹剧，但游戏真的上架了。网禅败诉当天就提起了上诉，《龙之剑：觉醒》相当于是顶着一场没打完的官司卖出去的。
（截自韩媒报道）
说回游戏本身。我打完第四章主线之后的整体感受是：改造比想象中彻底，但也留有很多遗憾。
彻底的部分在商业模式。正如引言部分提到的，19名角色全部通过游戏内进度解锁，没有抽卡，没有体力，也没有日常任务清单，商城里卖的DLC只有纯外观和带点增益的使魔，买断制该有的它都有了。
战斗可以说是比较好玩的部分。给怪物挂上状态、切人触发连携、再切回来收刀，玩起来会感觉自己有点操作，但是又不至于太难。《龙之谷》一脉相承的这套战斗放在买断制游戏里算中等，放在“网游改单机”这个出身里，则称得上惊喜了。
遗憾的部分，就是各种欠打磨的细节了。虽然不抽卡了，但还带着古早MMO网游的味道，打击感偏轻，剧情是标准的样板戏。角色塑造得还可以，但是很多细节经不起推敲，我要是主角，摊上这样搞我的队友和村民，我都忍不到第一章就退队重开了。
社区评价也因此受到了些许影响。Steam上虽说是90%特别好评，但是中文社区里却吵得厉害，“感觉不如原神”的和"98块要什么自行车”的，谁也不服谁。海外PC媒体对它的评测也是普遍冷淡，移植感、重复度是被提到最多的贬义词。
其实这两半评价都各有道理。而玩家好评里至少有一大半，是带有对“抽卡二游”的情绪化在的：你不搞抽卡，你只卖98，你被大厂欺负了还能自己爬起来，这钱就该你赚的。不买你，怎么“整顿”二游市场？怎么让资本看到玩家的选择？
目前，玩家显然比媒体更看重《龙之剑：觉醒》的态度，而非质量。但这种投票式的口碑能撑多久，恐怕还得打个问号。
看回《龙之剑：觉醒》的增长曲线，Steam愿望单在5月16日才刚突破10万，新品节试玩版上线后一个月增到40万，发售前则冲到了45万。游戏上线后，首日同时在线峰值1.2万，随后又翻了将近一倍，创下首周销量20万份的奇迹，后来又增加到了30万份。
30万销量是什么水平？跟同期的抽卡二游比，《明日方舟：终末地》开服两周，全球全平台累计流水突破12亿元，30万份按美区30刀的价格顶天了算，也不到前者的零头。比赚钱能力，买断制在二游这条赛道上还没有上桌的资格。
跟韩国同行比，《红色沙漠》26天卖出500万份，83天卖出600万份，创下韩国单机纪录，同样的网游转单机出身，一个是八年精耕出来的旗舰，一个是三个月抢救出来的病患，两者之间隔着多少差距不言而喻。
最大的意义，还是对于Hound13自己。这家工作室年初刚从160人裁到50人，30万份销量换来的收入是救命钱。PS5版移植官宣，下半年4名新英雄的更新计划也排上了，没有这笔销量，这些消息大概率也永远不会出现。
当然了，这30万份的构成里，有多少是冲着游戏买的，有多少是冲着“支持反大厂叙事”去买的，恐怕官方自己都拿不准。买断制游戏的营收曲线，通常也是前高后低，98块的定价没有足够优质的内购内容兜底，热度褪去之后，巨额亏损无处填补，这款游戏的长线表现也难以保证。
因此，仅靠《龙之剑：觉醒》的30万销量，或许能够证明这部分玩家需求的存在，但却无法证明“买断制二游”的成立。
04
混沌
从《原神》爆红那年起，“买断制原神”就是社区里周期性复活的月经话题。
如果有一款二游，不抽卡、不氪体力、一次买断、全角色解锁，那该多好。《龙之剑：觉醒》前，这个话题收获了无数点赞，以及零个实践者。
原因并不难想。二游的商业模式和内容模式是焊死的。角色绑定抽卡，内容绑定版本，玩家的付费峰值和新角色上线周期严格同步。没有哪家公司会拿动辄数亿的开发成本，去验证一个反商业的假设。
《龙之剑：觉醒》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第一个用真实销量回答这个问题的产品。它所处的时代背景也同样特殊：玩家对免费游戏的警惕已经超过了付费游戏的门槛。
此外，《龙之剑：觉醒》的19个角色、开放世界、战斗系统等等所有资产，基本都是用网游的预算做出来的，单机版所做的大部分工作，只不过是重新封装而已。
沉没资产的再利用，跟从零立项完全是两回事。我想，没有任何一个尚有理智的投资人会听完这个案例之后说：好，我们也按这个思路做一款新的买断制二游。
所以我的判断是，买断制二游作为一个品类，依然是个伪命题。但《龙之剑：觉醒》暴露出来的部分现况是真的：
二游玩家里存在一批规模不小的用户，他们想要完整地拥有一个游戏。想在想玩的时候打开、想放的时候放下，不想在清体力和卡池排期上浪费人生。
只不过，这份需求被行业长期低估，目前也并没有任何主流产品愿意完全放下这个身段。它未必需要一款“买断式二游”来承接，也许还有别的方法，也许这会是一个信号，但目前我们不得而知。
05
羁绊
最后再来聊聊韩国吧。
过去两年，韩国游戏业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集体转向，从守着本土市场的MMO和手游，转向做面向全球的产品。转向较为明显的一批，目标是Steam和买断制。
Pearl Abyss的《红色沙漠》创下韩国单机游戏的销售纪录，94%的收入来自海外，连韩国总理金民锡都专门发文，称它提升了韩国游戏产业的全球地位。开发商Shift Up靠《剑星》和《胜利女神：Nikke》完成上市，被视为韩国新生代厂商的样板。
韩国本土市场撑不起增长，中国市场的大门多年来没有真正被韩国厂商打开，全球买断制市场的盘子又在持续变大，继续守着老本，只会把路给走窄。韩国厂商也终于承认了一件事：MMO时代积累的发行优势和渠道关系，在全球市场上并无大用，一切都得重新靠产品说话。
另一批转向则没那么显眼，因为它在方向上看起来像是没变：《蔚蓝档案》《胜利女神：Nikke》这些抽卡手游照常更新，照常赚钱。只不过，这些产品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剑指全球，包括那片过去被认为是日本自留地的市场。
《蔚蓝档案》上线四年全球累计营收6.5亿美元，其中73%来自日本，四周年庆时直接登顶日本手游营收榜首。
《胜利女神：Nikke》吃下的盘子更大，Shift Up去年营收2942亿韩元创历史新高，Nikke一款游戏贡献了其中的1668亿。国服《胜利女神：新的希望》去年5月上线，首日即登顶iOS免费榜，后续成绩也持续稳定。
再往久一点说，Super Creative的《第七史诗》全球累计流水超过60亿元，新作《卡厄思梦境》去年10月上线，准前制作人金亨锡甚至在采访里直言：“米哈游影响了韩国二游。”
不难发现，这批产品全部是作者驱动。金用河之于《蔚蓝档案》，金亨泰之于Nikke，灵魂人物的美术和审美就是产品的地基。它们把角色和陪伴感做到极致，靠稳定的服务节奏把生命周期拉到无限长。
但它们都没有试图在工业体量上挑战原神。米哈游或许影响了韩国二游的想象力，却始终没有改变韩国二游的取胜之道。Shift Up手里的新项目《Project Witches》或许是个例外，但那也是赚够了钱、上了市、有了《剑星》打底之后才敢追的梦。
即将踏上这条被验证过的路的产品还有《Project RX》。今年Anime Expo上，Nexon Games的IO本部办了场座谈，上半场聊《蔚蓝档案》4.5周年的幕后，下半场则交给了这部精神续作。
新作由金用河统筹、车敏瑞担任制作人、《蔚蓝档案》角色设计师YutokaMizu执掌美术，UE5开发，初次公开于2024年10月，调性是与各种各样美少女角色共同生活的异世界。
RX公开的时间点也有点微妙。就在两个月前，一家叫Dynamis One的新工作室刚刚公布了《Project KV》。它的创始人朴炳林是《蔚蓝档案》前日服制作人兼副总监，当年4月从Nexon出走时，一并带走了剧情总监梁主宁、音乐总监Mitsukiyo等一票核心主创。
《Project KV》从标志性的头顶光环到学园设定都和BA高度相似，日韩玩家直接炸锅，管这帮人叫"BA叛忍”，项目公开仅8天就宣告中止。
去年2月，韩国警方还搜查了Dynamis One的办公室，指控这几位离职时带走了Nexon未公开项目的资产，以违反《不正当竞争防止法》提起公诉。直到今年他们才算是缓过来，拿了Nexon死对头NCsoft的投资，新游《Astrae Oratio》6月放出实机PV，最近将会开启Beta测招募，或将争取年内上线。
这场风波的舆论走向也让行业看清了二游玩家的排他性，玩家情感资产的继承权，某种程度上比IP本身还要更敏感。实际上，RX公布之初，社区里不看好的声音也一直没断过。团队这两年的低调，或许多少也受此影响。
这样看来，《Project KV》和《龙之剑》，都从两个极端证明了同一件事：赢得二游玩家份额真正的通货，本质上还是玩家和角色之间的那份情感资产。
而《龙之剑：觉醒》误打误撞的商业成绩，和BA、RX这些年走通的路，指向的其实也是同一种需求：二游玩家想要的，无非是和角色之间一段稳定的、完整的、属于自己的关系。
06
结语
朴正植今年应该五十岁上下了。二十多年的职业生涯，几乎串起了韩国动作游戏从端游黄金时代，到手游内卷时代，再到如今艰难转型的整条线索。他大概这辈子也想不到，自己离“原神级爆款”最近的一次，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收场，又以这样一种方式重启。
从发售起至撰稿时，《龙之剑：觉醒》总共发布了六次补丁修复，修崩溃和卡任务，调战斗平衡，适配手柄，一家只剩50人的工作室，还保持着网游式的日更节奏。
7月31日，最新的付费外观也端上来了，三位女角色的泳装DLC，国区单品26元，公告目前在Steam拿到了1600多个赞。卖泳装大概是二游最古老也最有效的生意，关于情感资产这门课，这个死过一次的团队正在用最快的速度补习。
《红色沙漠》固然证明了韩国大厂能做出世界级的单机，但如此高成本的剧本，没有几家抄得起。而《龙之剑：觉醒》的境遇至少证明了另一件事：哪怕是一个被发行商放弃、被市场判死刑的团队，也有捡回半条命的机会。
这个翻盘剧本粗糙、偶然、同样难以复制，可它映照出的那一星半点的希望，确实更适合当作无数中小工作室的心灵鸡汤，干了这碗再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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