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十年,中国企业凭借强大的制造能力,将产品带向全球市场。而今天,越来越多企业正在进入全球化发展的新阶段。
在全球产业链重构、商业规则变化以及市场竞争加剧的背景下,出海已经不再只是一次业务拓展,而是一场关于战略、组织、人才和管理能力的“二次创业”。
在本次出海对谈中,华商出海产业联盟理事长、“华商出海”产业集群全球化中心主任卓立,与资深出海管理专家、中欧 Global EMBA 校友牛建涛围绕中国企业全球化的新阶段展开深入交流,共同探讨企业在走向世界过程中面临的新机遇、新挑战,以及领导者需要重新构建的全球化能力。
Question
牛建涛:中国企业正站在“全球制造、全球市场”的入口。与过去相比,这一阶段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正在出海的企业,最需要升级哪些能力?
卓立:"全球市场"这一点不会改变。中国的产能本来就是为全世界设计的,不可能仅靠内循环消化掉。变化在于,从“中国制造”变成“全球制造”。
过去,企业更多是把产品卖出去,生产和供应链主要集中在中国。今天,中国在生产效率、供应链配套、综合成本上依然具有全球竞争力。如果有得选,谁不愿意在国内生产?
但问题在于,全球市场正在提出新的要求。加关税也好,设置限制性条款也好,企业都必须把产能转一部分出去。
产能如何走出去?过去讲远岸生产、近岸生产,今天更关键的是"在岸生产"。要么在目标市场就地生产、就地销售,要么在对方认可的第三方国家完成生产,再销往目标市场。无论走哪条路,本地化率的要求都会越来越高。
新的要求也带来了新的机会,我之前把这轮机会概括为"五个增长机遇":供应链配套出海、生而全球的品牌、产能梯度转移、中国商业模式的复制、匹配性能力的输出。出海正从贸易型思维,进入全要素出海思维。
五年前企业出海更多是贸易思维,围绕订单、跟单、交货、关税展开,做的只是卖货这一环;现在,重心要往前推,推到生产、通路、营销。原来你只需要会成交,现在你要会建工厂、搭渠道、做品牌。
牛建涛:这个判断和我在一线看到的完全一致,中国企业出海正经历从"卖产能"到"卖产品"再到"卖方案"的三阶段跃迁。头部大厂已经摸到第三阶段的门槛,而广大中小民企正是在摸爬滚打中被动完成了这一升级。以我服务过的某钢铁出海公司为例,企业最初只是出口钢材,后来逐步延伸到加工配送、工地运维等本地化服务,最终成为当地基建项目的综合服务商。
对于中小企而言,单笔订单背后的客户深度绑定,比短期营收更有价值——客户愿意和你一起打磨产品、一起开拓市场,你就不再是一个遥远的中国供应商,而是值得信赖的本地伙伴。
Question
牛建涛:我们接触的校友企业里,很多出海业务是从"内部创业"开始,派一个团队,依托原有资源往外走。但实际效果往往不如预期,是不是不如直接到海外从零开始?
卓立:出海就是二次创业,不该叫"内部创业"。真想做好,你得釜底抽薪,跟国内做成平行的两条线。海外和国内的运作逻辑完全不同,渠道要重新找,合作伙伴要重新找,唯一能依赖的,只有你的供应链。
内部创业的逻辑是"基于原来的情况往外走",结果往往变成"顺便卖点货"。而真正成功的全球化,不是把产品卖出去,也不是把工厂搬出去,而是与当地市场共同成长。创造就业、培养人才、带动产业,企业才算真正扎下根。
牛建涛:日本企业当年带着精益管理走向全球,核心密码不是降本抠门,而是让价值在全流程中顺畅"流动"。
生产周期越短,资金、设备、人员这些核心资源的周转轮次越多,创造的利润就会呈倍数级增长。对于正在全球化转型的中国企业而言,胜负手早已从"谁的成本更低"转向了"谁的流动效率更高"。回望过去 40 年,我们靠低成本、大规模制造能力成为了"世界工厂";但全球化已进入下半场,中国企业必须完成从"世界工厂"到"全球经营者"的转型,从"成本驱动"到"效率驱动"的跨越。
Question
牛建涛:地缘政治越来越频发,美国、欧洲对本土产业加强保护,一带一路沿线的一些国家政策也不太稳定。中国企业怎么面对这些风险?
卓立:只要一个国家愿意发展经济,它最终会回到轨道上来。但中间的波动是常态。我在非洲见过一家做土地开发的欧洲企业,几十年扎根在那里,经历过不好的周期,也经历过好的周期,始终没有离开。
背后的原因是这家企业的风控做得非常强,跟当地根基深厚的大集团建立合作,政策会变,根基深的不会变;同时丰富股东结构,跟当地结成利益共同体。
但有一件事,企业单靠自己很难做到,就是舆情预警。美国的舆情预警体系很成熟,给企业的参考支持非常强。我讲一个真实案例:缅甸内乱之前,一家企业的服务商提前一年发出强烈的转移信号,企业听了,在印尼备好了工厂。后来缅甸的工厂被烧了,但企业已经完成转移。这个能力单靠企业做不出来,需要智库、商协会这样的生态力量,比企业更早、更全面地获取信息、发出预警。
说到商协会,欧美国家在海外的商协会做得非常完善。这些商协会能跟政府谈判,行业之间有契约,拧成一股力量去争取外部资源和支持。未来,中国商协会在海外真正该做的,是抱团向外,集合力量、集体发声、为行业争取权益。
牛建涛:对企业来说,风控不是把制度挂在墙上,而是从选国别、选伙伴那天起,就把最坏的情况想清楚。国外商协会能跟政府谈条件,是因为背后有行业力量;中国企业出去,单打独斗走不远,要学会抱团。
中小企业可以通过产业集群的方式,与上下游企业一起出海,形成完整的产业链条,这样不仅可以降低成本,还可以提高抗风险能力。例如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联盟内企业协同开展本地化生产,共享生产基地与物流体系。真正的成功全球化,需要大型企业带动中小企业出海,共享海外市场资源与运营经验,帮助中小企业降低出海门槛,实现共同发展。
卓立:我把人才困境拆成三种情况。一种是没人可派,一种是派出去的人"变了",还有一种,是信不过派出去的人。
没人可派,是组织没准备好;留不住人,是机制没跟上;管不住人,是方法不对路。可很多老板从来没想过,这些能力不是天生的,是要系统学、提前练的。很多人觉得,你天天跟我讲认知提升,又不能帮我赚钱。这个逻辑不对。磨刀不误砍柴工。你现在冲出去做业务,赚回来一笔钱,有可能会亏回去。刀怎么磨,靠的是系统学习。EMBA 教育做的就是这件事,把整体认知能力提上去,全球化视野、对合规的理解、对跨文化管理的认知,都包含在里面。
牛建涛:说到认知,我的体会挺深的。读中欧 Global EMBA 这几年,20 多个全球实境课程目的地,教授带队深度参访,不是坐在教室里听课,而是带着问题走进真实市场,在一线见案例、识风险。对正在出海或准备出海的管理者来说,认知升级或许是最值得的一笔投资。出海这条路上,最贵的学费不是建错工厂,而是在认知不足的时候,做出错误决策。
出海企业本地化也不是简单的"在当地设办公室",而是要在组织架构、团队管理、资源链接三个维度,构建一套既适配全球战略、又扎根本土土壤的系统能力。同时有三样东西绝不能本地化——企业战略、企业文化与价值观、全球风控体系,三者必须由总部实行全球统一管控。
真正的全球化企业,是带着自己的根系在海外开枝散叶,而非在每个市场都重新活成一家本地公司。所以对管理者而言,认知升级不只是学几门课,而是要在"冲出去"之前先把这些底层逻辑想清楚,把刀磨好。
出海的浪潮无法回避,真正决定企业出海能走多远的,并不是出发时的决心,而是在复杂环境中,对规则、风险和自身能力的清醒认知。
对中国企业而言,全球化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市场、产业链和竞争规则都在重新定义,谁能够更早理解变化、建立能力、适应规则,谁就更有可能抓住下一轮增长机会。而认知、管理、跨文化理解这些看似“软性”的能力,正在成为企业全球化竞争中最核心的底层能力。
未来的出海之路不会一帆风顺。逆全球化趋势仍在持续,地缘政治带来的不确定性不断增加,本地化经营的挑战也才刚刚开始。但中国企业拥有走向世界的产业基础和创新能力,下一阶段更需要的是一套理解世界、连接市场、驾驭变化的方法。
中欧 Global EMBA 希望提供的,正是这样一种面向未来的全球化视野与管理能力。通过全球实境课程,学员走进不同市场,与当地企业、产业和商业环境面对面交流,在真实场景中理解跨文化管理、供应链布局和全球商业规则;依托遍布全球的校友网络,连接来自不同国家和行业的实践经验。
这份支持并不能消除全球化道路上的所有不确定性,但它能够帮助企业领导者在出发之前,看得更远、判断更准,并以更成熟的能力迎接下一阶段的全球竞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