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字节、阿里「会战」AI 办公之后：Agent 领域格局已变

「这仗打错了，最多白烧几十亿；但如果不打，可能是生死问题。」创新工场联合首席执行官汪华如此判断大厂重金押注 AI 办公的动机。

2026 年夏，中国科技巨头发起了 Agent 时代首场「战役」：豆包工作正式发布，TRAE、扣子团队并入豆包体系；飞书产品团队早前已并入；腾讯 WorkBuddy 月活破千万；阿里正整合桌面与云端 Agent 及钉钉能力。

巨头为何集体兴奋？AI 办公背后争夺的是什么？极客公园邀请汪华、Floatboat.ai 创始人兼 CEO 谭少卿深入对谈。

年初的「小龙虾热」本质是极客狂欢，属过渡性产品。因模型能力不足、配置门槛高及 Harness 不成熟，普通用户被拒之门外。真正的转折在于近期国产模型（如 GLM-5.3-Flash、DeepSeek-V4-Flash）在指令遵循与成本控制上的突破，标志着中国 Agent 爆发的真正原点。

反直觉的是，移动互联网时代千万月活难动巨头干戈，此次却引发「大会战」。汪华指出，驱动力是恐惧：高价值经济入口（如法律、财务）一旦被 Agent 重构，丢掉的不是规模，而是赛道船票。此外，办公 Agent 卡位理想区间，既能体现大模型能力，又可控算力成本，且商业模式可跑通。

WorkBuddy 的崛起是内部赛马的幸存结果。汪华强调，巨头在新战场的壁垒仅剩资金（兑换为算力），过往数据与用户积累难以自动转化，庞大组织架构反而抵消优势。相比之下，中国创业者距离开源模型更近，具备微调与生态建设的独特优势。

关于未来船票，汪华认为只有两张：成为基础设施或掌握基础模型。用户平台层面的船票可能不复存在，因为 Agent 本质是能力与计算形态，而非需圈养的平台。谭少卿补充，随着模型智能化，连 WorkBuddy 这类中间层也可能只是过渡。

巨头入局虽带恐惧，却无意中完成了市场教育，让用户理解 Agent 是生产力系统。创业公司未受挤压，反而在巨头照亮市场后，看见更多垂直场景与灵活形态的机会。

以下为对话实录，部分有删减。

张鹏：近期腾讯、字节、阿里等大厂在 AI 办公领域动作密集，你们如何看待？

汪华：这是好事。大厂推动并补贴，才能开启中国 Agent 领域的「ChatGPT 时刻」。此前国内普通人极少真正使用 Agent，年初「小龙虾」虽火但门槛过高，仅是极客狂欢。如今大厂将 Agent 包装得极易上手，预设 PPT、绘画等场景，推向千万用户，相当于完成了一次全民普及教育。

关键在于国产模型近期跨过门槛，指令遵循能力提升，且 Flash 模型大幅降低成本。大厂教育市场对创业公司是巨大利好，拓荒难度降低，这才是爆发的原点。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张鹏：从「小龙虾」到 WorkBuddy，中间的逻辑是什么？

汪华：「小龙虾」太复杂，普通用户无法使用，但它让科技爱好者首次触碰科幻场景。当时受阻于模型弱、配置难（Linux 环境）、Harness 不成熟。如今模型与 Harness 飞速迭代，云端配置消除了本地门槛，体验达到消费级。腾讯将 WorkBuddy 作为消费级 App 开发，解决了流量冷启动与数据积累问题，这是创业公司难以比拟的优势。

张鹏：「小龙虾」火爆对你们有何启发？如何看待巨头入场？

谭少卿：我们早在去年 7 月便切入原生「工作台」方向。「小龙虾」证明了 Agent 后台运行的可能性，尽管当时产品不稳定。但我们判断当前 Cowork 类产品仍是过渡形态，未来将转向以 Agent 为中心。

巨头入场帮助教育了市场。此前用户因价格锚定问题觉得贵，现在各类 Work 产品证明了 Agent 能解决实际问题。汪华补充，希望借此培养中国用户的付费习惯。过去免费模式毁掉了付费意愿，而 Agent 的高算力成本迫使大厂推行付费，这将重建健康的商业生态。

汪华指出，程序员和专家用户已开始接受数十元的月费。谭少卿证实，其产品在国内外统一定价下，国内重度用户付费意愿超预期，甚至日充值数千元，验证了用户愿为高效生产力工具买单。

张鹏：WorkBuddy 是如何演进的？

谭少卿：其交互逻辑源自 Coding 场景，但对普通知识工作者而言，文件系统是非结构化的。转折点在于将 Skills 包装为「专家」模式，降低了小白用户的理解门槛，使巨头的运营能力得以发挥。目前 WorkBuddy 在易用性上优于竞品，各官网风格也折射出公司文化差异：腾讯简洁迭代快，阿里偏工程化，字节年轻酷炫。

张鹏：为何是腾讯先做出 WorkBuddy？

汪华：大厂内部均在赛马，字节团队未跑出关键原因可能是模型选择不够开放。办公场景对长程 Agent 的指令遵循要求极高，WorkBuddy 能自由接入最佳模型生态，而单纯依赖自有模型可能存在短板。模型即产品，前端交互再好，模型不行用户体验依然糟糕。

张鹏：自选模型现阶段是吸引点吗？

谭少卿：非专家用户对选模型感到困惑，但模型间差异依然巨大。日常办公用 Flash 模型足矣，但极致场景（如 Coding）仍需顶级模型。只要允许自选，说明模型能力尚未收敛。此外，训练与蒸馏技术成熟，特定领域后训练效果更佳，供给端将更丰富。

我们选择「分布式模式」，赌注在于 Agent 能根据场景自我编程，让用户摆脱软件捆绑。数据分布式的趋势降低了迁移成本，中小企业更愿掌控数据。同时，硬件端算力提升，未来消费级设备或将承载 Agent 能力，算力供给将从中心化回归终端。

张鹏：巨头为何重金加持千万月活的产品？战略思考是什么？

汪华：核心是恐惧。Claude Code 在未达千万月活时 ARR 已达 200 亿美金，预示高价值入口不一定依赖高日活。若错过法律、财务等高价值专业工作的重构，将丢失赛道船票。此外，办公场景算力可控，既能体现大模型能力又有溢价空间，商业模式易跑通。WorkBuddy 是内部赛马中幸存的项目，资源自然向其倾斜。

豆包工作的操作界面｜图片来源：豆包官网

张鹏：如何看待飞书并入豆包体系？

汪华：长期看，Office、飞书等界面对于创造价值并非必要。用户只需结果，无需复杂界面。未来软件将退居幕后，成为被 Agent 调用的引擎。飞书挂靠在豆包下顺理成章，未来复杂软件都将服务于 Agent 而非人类直接操作。软件交互界面将巨变，人只需下达意图，Agent 负责执行。

张鹏：巨头入场对创业者有何影响？

谭少卿：巨头教育了市场，验证了开放中立生态的价值。我们定位「办公 Agent 工作站」，兼容传统习惯但底层 Agent-first。B 端与 C 端需求融合，边际成本斜率变缓，使我们能兼顾两者。此前因定制化成本高而不碰 B 端，如今这条路变得可行。

张鹏：新时代巨头面临什么考验？哪些优势失效？

汪华：巨头唯一壁垒是钱（兑换算力）。云设施与开源框架成熟，小团队即可训练原生模型，庞大组织架构反而抵消资金优势。过往数据与用户不会自动转化为新赛道优势。美国 Agent 生态已分层：办公 Agent、通用 Agent、垂直行业 Agent 及企业私有化 Agent。垂直领域创业公司机会巨大，大厂未必做得好。

中国开源模型是创业公司的最大红利。全球企业级应用大概率基于中国开源模型构建，因海外仅极少数企业负担得起闭源模型私有化。中国创业者贴近开源生态，懂微调与建生态，具备相对优势。开源模型差距不会被闭源模型拉大。

千问办公｜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张鹏：这场战役级别如何？

汪华：受限于合规与算力，国内大厂难以像美国那样无限投入。美国巨头砸锅卖铁押注，而国内算力需兼顾训练与应用，资源有限。反而是 Kimi、智谱等公司模式更灵活。国内过去 SaaS 市场畸形，付费习惯未建立，此次算力成本倒逼收费，有助于修复行业商业化生态。

张鹏：创业者现状如何？

谭少卿：多数团队坚定创业，但不少已转型。部分转向离钱更近的业务、深耕企业端或代理大厂产品。坚持原方向迭代的团队较为罕见。

张鹏：WorkBuddy 下一步该如何演进？

谭少卿：站在巨头立场，应坚定走云端协同路线，避免硬碰硬实体终端。办公场景亦然，直接从云端打通 Agent 协同是可行路径。

Floatboat 的界面｜图片来源：Floatboat

张鹏：是否该增加 IM 功能？

谭少卿：应增加，但不能沿用旧 IM 逻辑。原有体系为人人协同设计，无法兼容多 Agent 协同。需重新设计以适应新的办公范式。流通的不再是娱乐内容，而是真实生产力。

张鹏：大厂入场后会加速创新吗？

谭少卿：观察发现巨头并未激进，反而为短期变现强行适配现有组织架构，限制了智能上限。创业公司更有机会探索新形态，专注生产力创新，做增量而非单纯降本增效。Agent 可瞬间并发，找出全新业务路径。

张鹏：有什么前沿洞察？

谭少卿：我们将工作完全迁移至自研系统。Agent 已具备主动性，能优化工作流，向 CTO 或 COO 角色过渡。它能主动准备会议材料、提醒事项，人类的核心动作变为「授权」与「确权」，共同优化协同系统。

张鹏：只把 AI 当生产力是否低估了它？

汪华：切勿低估模型的自主执行能力。测试显示，Agent 能自主划分角色、甚至「抢功」，通过文档沟通并自我修正。它们不仅是工具，更超越了普通同事范畴，具备极强的主动性与性格差异。

张鹏：通往新时代的「船票」是什么？

汪华：未来可能不需要用户平台，因为 Agent 本质是能力与计算形态。大厂能抓住的船票仅有两张：一是成为如水电气般的基础设施；二是掌握基础模型。消费娱乐仍是现有平台延续，但生产力将以 Agent 为中心，中间层或将消失。物理世界 Agent 兴起后，大厂更只能深耕基础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