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宇树想到柔宇。
2024年11月18日,深圳中院裁定柔宇科技破产。
两年后,同样”技术超前、销量有限”的宇树科技登陆科创板,首日市值一度突破4000亿元。
一个死在黎明前,一个站在聚光灯下。差别究竟在哪?
如果柔宇活到现在,能避免破产嘛?
一
造血能力
比较之前,先拆穿一个流行的误读:宇树的成功,不是因为它的产品比柔宇好卖。
宇树的招股书显示,其火热的人形机器人收入中,科研与教育场景占比高达73.6%,工业场景只占9%。宇树的机器人主要卖给高校和实验室,和柔宇当年一样,离大众消费市场很远。
技术超前于市场,是两家的共同起点。柔宇2018年发布柔派手机时,全球折叠屏市场几乎为零。宇树2016年做四足机器狗时,市场同样为零。超前本身不是死因。
真正的差别体现在报表上。
第一张是损益表。宇树2022年至2025年的综合毛利率从44%升到60%,2025年营收约17亿元,净利润2.78亿元。卖一台赚一台。柔宇相反,其柔性屏良率据专业机构实测仅81.6%,远低于行业主流的95%以上。2019年柔宇生产31.4万片屏,只卖出5.27万片,卖一片亏一片。
第二张是资产负债表。宇树核心零部件自研、整机组装外协,是轻资产。柔宇2018年自建产线,一条线投资约110亿元,是重资产。
宇树每多活一年,积累的是利润、客户和供应链议价权。柔宇每多活一年,积累的是折旧、库存和利息。所以宇树可以不融资,柔宇不能不融资。融资能力一旦成为生死线,公司的命运就交给了资本市场的脸色。
超前时代的生存法则其实只有一条:找到一个立刻愿意付钱的小众市场,先活下来再等风。宇树找到了高校,科研经费是真实预算。柔宇找到的”小众市场”是自己的手机部门,左手卖右手,是伪需求。如果它当年放弃自建产线,转做技术授权,故事会完全不同。
二
创始人背景
为什么两家公司做出完全相反的财务选择?往上追溯,是创始人背景。
先看王兴兴,他的故事里藏着最关键的变量:纠错速度。他本科浙江理工大学,硕士上海大学,因英语偏科被调剂。大学时花200元物料手搓了一台双足机器人,创业初期穷到借住朋友客厅。他自己说:“我对降成本比较有感觉,从小都是花自己的零花钱。”出生微末,一路打怪升级,不放过每一次机会。
更重要的是,王兴兴公开承认过判断失误。公司成立初期他并不看好人形机器人,认为技术不成熟。2023年风向一变,他立刻调头,当年推出H1。错了就改,改了快跑。
所以宇树的路径是:先找最愿意付钱的一小群客户,高校和科研机构;把机器人打到9.9万元,让客户用得起;用卖机器狗的钱养人形机器人。先活下去,再谈改变世界。
刘自鸿是标准的天才叙事:17岁高考状元进清华,斯坦福博士,IBM出身。这套履历本身就是融资工具,资本投的不只是技术,更是”天才少年”的人设。柔宇估值一路推高,F轮60亿美元,科创板招股时喊出577亿元。一路高举高打,自命不凡,自赋使命。
但高估值在早期是勋章,在后期是枷锁。没有机构敢在577亿以下接盘,折价融资等于公开承认失败。于是柔宇只剩IPO一条路,IPO一撤,退路全断。其人设还有第二层反噬:天才叙事要求他不犯错,每一步都必须是”颠覆世界”的大棋。他给自己设计了特别表决权,表决权比例高达71.56%,第二大股东中信资本的表决权只有2.8%。在柔宇,没有任何人能对他说不。
于是有了一系列独裁决策:自建百亿产线,自己做手机,自建生态。2019年小米展示双折叠工程机,他在朋友圈公开斥责抄袭,把潜在客户变成敌人。目标过于高远,想做柔性星球的拓荒者,这对创业公司可能是致命的。
天才习惯证明自己对,纠错成本极高。草根关心活下去,错了就认。两种性格,两种纠错速度,最终写成两张完全不同的财务报表。
三
投资人背景
翻看柔宇的投资人名单:IDG、深创投、中信资本、松禾、基石,清一色财务投资机构。它们能提供钱,提供不了订单、产线经验和产业链协同。面板是重资产行业,最需要产业资本的十年陪跑,柔宇一个都没有。
财务VC的钱还有保质期。基金存续期通常七到十年,到期必须退出。柔宇2019年拿完F轮,投资人很快开始倒计时,倒逼公司在估值最高点冲击IPO。577亿的招股估值,与其说是刘自鸿的野心,不如说是整个股东结构的集体诉求。撤回申请那一刻,再无后来者接盘,资金链断裂不是意外,是这个结构写好的结局。
财务VC的第二个特点:天然分散,无意介入经营。柔宇表决权七成集中在创始人手里,机构加起来也无法制衡。一个不懂经营的科学家,加一群只看估值的财务股东,构成了最坏的公司治理组合:没人踩刹车。
初创期华为曾提出投资柔宇、专供柔性屏,被刘自鸿拒绝,因为他要”像三星一样独立”。华为随后否认有此投资计划,真相已不可考。但事实确凿:柔宇十一年,从未引入任何一家产业股东。
更致命的一次在2022年。深圳国资牵头引入一家上市公司注资救柔宇,对方只有一个条件:刘自鸿退出管理层,专心搞技术。刘自鸿坚决不同意。救命方案就此作废。
值得指出的是,资本市场对这两家公司的定价,都出过错。宇树长期被低估:草根背景、英语不好、Demo寒酸,早期被多家机构错过。柔宇长期被高估:天才人设、发布会光鲜,估值却建立在出货量之外。这暴露了硬科技投资的一个系统性缺陷:资本习惯按人设和叙事定价,而不是按单位经济模型定价。被低估的宇树每轮融资都留出上涨空间,投资人敢持续跟注;被高估的柔宇把未来十年的涨幅提前透支,最后一棒无人接手。
再看宇树的股东名单。九年九轮融资,从红杉、顺为、经纬,到美团、腾讯、阿里、中国移动、吉利,来者不拒。关键在于,产业资本是带着”嫁妆”进门的:美团带场景,移动带渠道,吉利带制造。每一轮新股东都在补齐商业闭环。
四
根本症结
到这里,可以回答最初的问题了。柔宇如果活到今天,能躲过破产吗?
先看彼时,柔宇为什么倒在2021年。当年1月29日,证监会发布《首发企业现场检查规定》。1月31日,柔宇被抽中首批检查名单。按规则,撤回申请即可免于检查。九天后,柔宇和中信证券撤回。彼时蚂蚁上市刚被叫停,审核全面收紧,现场检查等于宣判。柔宇的报表经不起查:三年半营收5.17亿元,净亏损31.95亿元,产线开工率不足两成,唯一大客户是自己。
再看此时。2024年”科创板八条”允许优质未盈利硬科技上市,2025年科创成长层落地。2024年9月以来,科创板新增重大资产重组145单。折叠屏市场也成真了,2025年中国出货1001万台。宇树2026年3月IPO获受理,73天过会创最快纪录,8月挂牌。监管敢快,因为报表干净。
反推柔宇:即便撑到今天,即便政策门全开,它那套”亏损且产销失衡”的报表依然过不了会。制度宽容的是”亏损但真实成长”,不是”亏损且自我循环”。活到今天,柔宇能靠并购续命,破产时点大概率推迟。
但推迟不等于避免。因为柔宇真正的病根,是时间的错配。
这里可以做一次假设推演:假设2022年刘自鸿接受国资方案,交出管理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产业资本进入,产线从”自产自销”转为给大厂代工供货,柔宇从品牌公司退化为上游供应商,估值从577亿回落到产线的真实清算价值。这条时间线里,柔宇大概率能活,活成一个小号的维信诺。这条时间线里活下来的柔宇,已经不再生产柔派手机,不再讲柔性星球的故事,也不再由刘自鸿掌舵。换言之,“避免破产”这个选项一直存在,只是它的价格和破产一样贵:交出公司本身。
面板行业从技术定型到进入主流供应链,以十年计。京东方能撑过漫长亏损期,靠的是合肥国资、国开行和地方政府几十年接力,那是国家队的时钟。财务VC的时钟只有七到十年。柔宇用七年的钱干十五年的事,从第五年起,投资人就从盟军变成债权人,估值、回购、退出,层层绞索收紧。
宇树做对了一件事:它把技术兑现周期压缩到三年以内。机器狗当年就能卖,人形机器人两年迭代一代。技术的时钟和资本的时钟,被它调到了同一个频率。所以2024年硬科技资本大潮涌来时,宇树正好站在浪头上,柔宇已经沉在海底。
2025年,柔宇的遗产评估价12.3亿元,两次流拍,最终被同城面板厂惠科以5.04亿元买走。
它死后才第一次并入产业链,以一个零头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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