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夏天,割裂成了短剧行业的全新代名词。
7月,红果热度7000以上的真人剧仅有5部,头部演员的流量效应明显削弱;横店真人短剧的开机率也肉眼可见的收缩,失业待机成了传统影视人的集体宿命。
同一时期,AI短剧的发展如火如荼。抖音集团端原生AI短剧播放量突破2356亿,环比上涨31%;根据DataEye研究院发布的监测数据,国内三大招聘平台上与AI短剧相关的岗位单日冲破1.9万个。
传统剧组人人自危,AI短剧却开始大量招人、全方位扩张。明明是凭借着低成本在市场上脱颖而出,为什么标榜“一人即剧组”“去人工化”的AI短剧,反而会出现招工热潮?
全流程AI,已势不可挡
在以往的影视工业逻辑中,降本与扩招往往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真人实拍短剧的制作流程高度依赖密集的劳动投入,一个标准的制作团队少说也需要30至50人,单部剧的硬性制作成本普遍落在40万至80万元之间;若是听花岛等头部厂牌出品的精品,服化道升级后的成本更是轻松突破百万元。
但2026年AI短剧的出现,一定程度上击破了传统影视的普遍认知,尤其是Seedance 2.5、可灵AI 3.0等AI视频大模型不断迭代后,行业开始重构成本结构。
九州文化在采访中提到,利用内部集成的全链路智能创作平台,一部标准AI漫剧的制作成本能被压低至万元级别,较传统实拍降幅达九成以上。原本需要几十人忙活半个月的项目,现在由几个熟练掌握AI工具的操作员,即可一周内完成全流程制作。
成本的断崖式下跌,直接引爆了资本对产能的无限渴望。既然单部成本越压越低,那么在概率学逻辑下,只要批量生产10部、其中出1部爆款,就能轻松收回研发与投流成本。
基于此,不少公司开始试图建立起一座能够日产成千上万集视频的“数字富士康”。传统影视岗位消亡的同时,海量需要充当“提示词搬运工”和“生成结果筛选员”的数字蓝领岗位被挤压出来,这是AI短剧岗位单日招聘数量可达1.9万个的根本。
更有意思的是,短剧行业的这波调整并非仅局限于影视制作环节,而是一路直通到前期文本的创作中。
“现在很多公司在走跑量这条路,就是对标爆款小说或者剧本、用AI+人工生成本子”在短剧公司从业四年的编剧阿巾透露,“人工写本又慢又贵,而且AI生成的剧本起量概率不比人工差,他们就是因为这个不对外收稿子了。”
自短剧诞生以来,行业的生命线一直握在编剧团队和网文平台手里。剧本作为核心资产,交易通常采用“保底+分成”模式——优质剧本保底价在3万到10万元不等,外加2%-5%的爆款流水分成。
短篇小说则是短剧的重要灵感来源,从点众、麦芽到九州文化,头部短剧公司几乎都有专门的业务线负责对外购买短篇小说,他们常与作者签署“买断或分成协议”,随后将文章投放至小程序或网文平台,起量后改编成短剧剧本。
到了AI短剧的时代,对于月产成百上千部作品的头部公司而言,剧本采购变成了一笔高昂且不确定性的沉没成本,等待短篇小说起量后改编的过程又太漫长。
于是从8月10日起,点众、九州文化和花生等制作方陆续暂停了对外的剧本采买业务,容量、乐不可吱等短剧公司也开始停收短篇小说。
与此同时,在三大招聘平台上,要求熟练使用AI辅助写作、甚至从零搭建AI短篇工作流的岗位却越来越多。
通过“文本+分镜+视频”的全流程AI闭环,不少短剧公司用技术筑起了可以不受限扩张的产能护城河。

抽卡师易得,组织者难求
在就业岗位与行业产能持续上涨的繁荣表象下,AI短剧的用工需求正残酷地分化。
“我们的AI团队现在核心人员只有导演、抽卡师和剪辑三类”某上市公司旗下厂牌的负责人坦言,“其中抽卡师和剪辑负责后期制作,导演的职责贯穿前期剧本打磨到成片质量的整个环节。”
仔细分析各类招聘软件上的任职要求,会发现“AI视频生成师”“AI抽卡师”等岗位的入职门槛低得令人发指:大专学历即可,不限专业,唯一的硬性要求是“熟练使用Midjourney、可灵、SD等AI工具”,其薪资构成通常为5000元左右底薪+有效镜头打卡计件的提成。
抽卡岗位现阶段需求巨大,根源在于当前AI视频生成技术的不确定性。
尽管AI视频模型表现惊艳,但在生成连贯的打斗、复杂的肢体接触或特定道具交互时,依然有高达50%-70%的废片率。一个符合剧情要求的镜头,抽卡师可能需要输入几十次提示词、调整上百个种子值、抽卡几十次,才能筛选出无畸变的合格镜头。
本质上看,抽卡师就是AI时代的“计件工人”或“数字螺丝钉”,他们每天坐在电脑前,重复着“复制提示词-点击生成-废片删除-重新抽卡”的动作。
可基于技术缺陷产生的岗位,是否会在技术迭代中成为短暂的过渡产物?《经济晚报》5月曾报道,行业内已有头部公司将“抽卡师”团队从50人缩减至5人,产业淘汰的残酷程度可想而知。
所以当下的AI短剧赛道,最稀缺的并非抽卡师,而是可以把控全流程的“生产组织者”。
九州、点众、掌阅等公司在招聘平台上挂出的“AI短剧导演”岗位,月薪普遍开到了1.2万至3万元,年终奖与爆款提成另算。而DataEye数据显示,三大招聘平台中月薪3万以上的导演岗位仅占3%,资深主创与管理型人才稀缺。
AI降低了技术的下限,让人人都能造出画面;但它也拔高了审美的上限和叙事的要求。所有人都能用AI拉满效率时,故事节奏、镜头张力和情感推拉等综合因素,就变成了决定观众留存率的关键。
行业渴求的,是能把文本的情绪爽点精准翻译为视觉语言,并用审美去统筹算法与技术的复合型人才。
今年爆火的《被裁掉的女孩》,其核心策划兼导演菲菲飞曾做过7年模特、8年短视频创作者,在进军AI短剧创作前,她建立的MCN公司就已经通过真人短片拍摄、在抖音上收获了660万的粉丝。
能带领团队制作出“方桃子”“周以衡”这样复杂立体、在受众观感中打破AI与真人壁垒的角色,正是其多年来叙事、审美等创作能力不断积累的成果。
包括播放量破亿的《归墟》、两集点赞量突破410万的《非妖哉》,以及《发配边关,罪妻开荒养出战神》等热度口碑皆备的AI短剧代表作,其背后的主要创作者大多在影视、动画或广告等视觉行业拥有多年从业经验。
他们证明了AI只是画笔,真正的画师依然是拥有丰富创作经验的组织生产者。

全流程AI之路,道阻且长
然而人才与技术兼备,并不意味着“全流程AI”就能无往不利。
致命的隐患,首先来自于版权与合规危机。
在文本端,8月初短剧“公司自研AI模型,将网文平台当作免费剧本试验场”的消息一度引发行业焦虑,业内人士也证实部分团队确实试图通过AI批量套用爆款设定、对热门网文进行“中译中”洗稿,以低人力成本挤压出海量剧本。
但这种依靠AI“工业化洗稿”冲刷生态的企图,注定无法演变为大范围的行业常态。
一方面,主流网文平台正不断重塑治理边界。起点小说连夜展开清理整治;番茄也建立了严格的内容生态常态化巡查机制,大规模清理违规账号。
另一方面,如九州文化等行业头部公司均已建立成熟的版权机制,他们更倾向通过正规渠道签约优质IP、或配备坐班作者进行人工原创储备,而非毫无底线的洗稿直出。
平台的高压打击加上正规厂牌的合规自律,很大程度上斩断了“批量洗稿闪击平台”的可能性。
可由于AI生成技术对训练数据集的高度依赖,AI短剧在图像与角色塑造上依然频频踩雷。
8月初至今,宋威龙、赵丽颖、肖战、罗云熙等多位艺人的面部特征与声线被盗用事件接连登上热搜。
B站UP主未经许可,将国风手绘动画《雾山五行》的画面直接输入AI进行模型训练,生成AI动画并开启付费充电与商业变现;热度数千万元的爆款AI短剧《舞蹈皇后她爆红娱乐圈》,也被曝画面逐帧照搬博主的原创真人舞蹈。
“拿真人辛苦打磨的成果当AI垫料”的行为,也让监管与平台的铁拳开始密集落下。
其次,对于在AI短剧赛道求生的中小制作方而言,AI降低了人力成本,但AI模型的调用费用与算力租赁成本却居高不下。
观众对AI短剧的品质需求增高,从业者不得不开始卷向“精修”,《被裁掉的女孩》和《非妖哉》的制作方都曾在采访中透露,为了追求效果、单个镜头通常会生成几十遍,折合下来成本会飙升至五位数。
对于资金体量微薄的中小工作室来说,一旦连续跑崩2-3个项目、算力账单就有可能会击垮其现金流。
而中文在线、九州文化等建立了全流程AI平台的巨头,则凭借云端GPU算力集群、自研视频生成大模型以及厚实的独家IP储备,搭建起中小玩家难以企及的生态高墙。
IP持有与算力储备的不对等,也预示着腰部以下短剧公司的AI短剧突围道阻且长。
从招聘岗位的狂热、到打通AI闭环,2026年的AI短剧在短短八个月内完成了对行业的颠覆,它未来注定不会是毫无底线的代码狂欢与工业化洗稿,但也绝不会退回到过去剧组重体力劳作的旧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