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于是注意到一个法律文化的细小差别。
许多国家,对刑事被告人,无论他犯了什么样的罪,法庭成员对他仍然以“先生”相称。而我们是绝不会称这些"坏蛋"为"先生"的。我从参加工作第一天起,就发现我们起诉书,判决,或者报道,都喜欢用“窜”这一个词。犯罪分子一定是“窜”到犯罪地点的。一个人一旦成为社会的敌人,我们对其一定要用贬义。
在这样的习惯之下,很多现象会让我们不解
。
二战中,日军《231联队史》档案,日军官兵是这样描述击杀张自忠将军的过程:
“当冲到距这个高大身材军官只有不到13米的距离时,藤冈一等兵从他射来的眼光中,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竟不由自主地愣在原地。这时背后响起了枪声,…… ,藤冈一等兵像是被枪声惊醒,也狠起心来,举起刺刀,向高大的身躯深深扎去。”

张自忠像(图片来自网络)
“高大”;“威严”;张将军的视死如归,跃然纸上。这样的表述口气,似乎不像敌方的记载,丝毫没有那种“某某死,百姓欢”的胜利喜悦,反倒难掩对张将军的敬意,甚至有一点点人性的悲悯。这一份日军档案还记载:当日本兵从阵亡军官身上搜出一支钢笔,发现其上刻着“张自忠”三字时,马上立正向张将军的遗体敬了一个军礼。
世界大战中,还有一个著名故事:号称“红色男爵”的德军王牌飞行员,击落过八十多架英军飞机,用我们的话来说:双手沾满了英国人民的鲜血。但是,当他被英军击落时,英军却为他举办了隆重的葬礼,还放排枪向这位“英勇的战士”致敬。
“红色男爵”曼弗雷德·冯·里希特霍芬像(图片来自网络)
我们如果有人这样做,可能会被追问:立场哪里去了?会遭到整个社会的唾骂。但是,当我们看到这几个故事时,我们是不是对那位称打人者为“先生”的前财长,对那位向张将军敬礼的日本兵,对厚葬敌方飞行员的英军,隐约有一些称许呢?有什么东西,让我们产生这一隐隐的称许之意?
我们因此会发现:在仇恨与文明之间,后者往往拥有更强大的道德的力量。而这一道德力量,对于我们的社会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当法庭对一个“人渣”,仍然以“先生”相称时,这不仅仅是尊重一个不值得尊重的人,这同样关系到:仇恨可能弄脏了我们自己的灵魂;从而破坏了文明,最终危害社会。
很久以来,我们一直不能容忍对敌人的尊重,而更崇尚“对敌人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这就容易走向极端,甚至造成恐怖。
例如,我们崇尚的最高境界是:“对同志象春天般温暖,对敌人象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但不幸的是,我们往往无法同时做到这两点。习惯对敌人这样以后,对同志一般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因为“无情”一旦变成习惯,对谁都会一样了。
一位朋友的儿子,在加拿大上小学,假期回国在机场见到父亲,孩子突然问了一句:咱们这儿的人,怎么都这么凶啊?
冷漠与仇恨,一旦成为习惯,就不太好调整了。
其实,面对敌人仍要保持文明,这不是他国的特权,本来也是我们中国人的传统美德。太平天国李秀成东征,击杀清军猛将张国梁于桥下,李秀成感其忠勇,也厚葬了对手。但不知从何时起,面对仇恨与冲突时,我们开始缺乏一种从容不迫,一种温文尔雅,而更多是一种暴戾之气。
我们长大了以后,还是莫忘这一本性为好。



欢迎大家扫码关注
马说东西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