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马说|当年风中作乐的少年法律人,你们还好吗?

马说|当年风中作乐的少年法律人,你们还好吗? 马说西东
2019-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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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那时的中国,刚刚恢复法治,我们这些新生,知道自己肩负使命,于是而自豪;于是而兴奋。


那一年沈阳。一个凉凉的秋天,夜幕刚刚降下。

第一天入学的我,走过校部前高高黑黑的灌木丛,突然风动叶响,一种感觉从黑暗中轻拂而来,让我暗暗一个激灵。

那个激灵,直到今天,多少年过去,我仍然记得。

 

那一瞬间的感觉,一时不解,又萦绕不去。终于有一天,我恍然悟道:

那个感觉,原来是自由!


是的,从那一天起,一个十几岁离家求学的少年,自由了。


我们不但挣脱了高中备战的没日没夜的紧张,而且摆脱了父母的监管,不再是孩子,而是独立了,自由了。

那种感觉,凉凉滑滑,像那个秋天。有瑟瑟的不安,也有落叶的草香。

白天报到的各种忙乱,到了晚上静下来,这个感觉就突然不期而至了。

 

一群突然自由的陌生孩子,突然被塞在同一个陌生的空间,相互渲染着,就更加兴奋。

 

每天七点,大喇叭就响了:出早操!

新生们从老一舍冲出来,单薄的蓝白杠儿运动服,在秋露中瑟瑟发发抖,但新生的情绪,跟口中哈出的白气一样热烈。

那时,惠星楼还在施工,大家冲向阶梯教室那个操场时,要跳过工地的各种土坑、跳板,一边跳着一边嚷着。

那是对新生活的兴奋。

我们都是天之骄子。

法律系的学生,更是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这种优越,与其说是优越,不如说是使命。那时的中国,刚刚恢复法治,我们这些新生,知道自己肩负使命,于是而自豪;于是而兴奋。

一群初尝离家而自由的少年,与当时社会的解放思想,破除雷区,情绪上不谋而合,于是,在工地上磕磕绊绊,出个早操,也能兴奋成那样。


很快有人在走廊、在水房,引吭高歌。

那时,最拉风的人物,就是走廊歌手、水房歌手、甚至厕所也有歌手。尤其是傍晚,走廊尽头,水房那里,歌声与叭唧叭唧的水声,混合着小贩在走廊“皇姑雪糕“的叫卖声,构成了辽大夜生活的重要部分。

这可能也是自由的感觉。


恋爱也开始了。

仍然是偷偷摸摸的。但仍然比中学要宽松多了。

那时的大学,公开的纪律,仍然是不准谈恋爱。更别说上学期间结婚了。

总支书记焦老师的眼睛是雪亮的。

但初尝自由的小伙伴们,已经决定砸碎一切枷锁。

有人迈出了第一步。在夜幕初垂时,向全寝室宣布:他准备向心仪已久(一共才开学3个多月吧)的女生表白,已约在惠星楼前灌木丛相见!然后就走了。强作笑脸,像走向刑场。

全寝室男生都莫名兴奋,等着他回来介绍经验。他果然回来了,笑容满面,坐在床上,脚搭在桌上子,宣布表白成功。只是脚还有点微微发抖。他说:我站在惠星楼前小树墙那儿(表白),那腿抖的呀,她再不说话,我就站不住了。

 

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们,给这一份自由的感觉,平添了浪漫与美好的色彩。

  

同学间语言的五花八门,也让孩子们认识到了世界如此多元。

我们寝室王某鹏同学的方言,开始几乎没人听懂。他又乐天派,常常说了半天,自己乐得够呛,我们也只听了个大概。这样,喜点就来了。后来,85.1班晚会,一个保留节目,就是把王选鹏推上台去,让他说家乡话;他百般推拖,但只要一张嘴,那怕是拒绝,就算中计,大家早已笑得前仰后合。

其实,每一个同学的家乡口音,都会成为另外同学的新奇,甚至笑料。少年们惊讶于世界原来如此不同,慢慢地,我们不再笑别人的口音,其实就是实现了包容;学会了接受不同。这也算是法律人的第一堂课吧?

 

文化的阴差阳错,也伴随着口音而来。

有一天晚上,同学们正一起酒酣耳热,韩贵宁突然从他的上辅跳下来,对我说:

走,上外去?!

这把我吓了一跳。

因为,在我们营口那疙瘩,有人喊你“上外去”,就是要打架,类似说“决斗去”,暗含嫌屋里施展不开拳脚。

韩贵宁眼睛又有点大,还有点圆,所以这一喊,就把我吓着了,连忙想“白天哪儿得罪他了?”

韩贵宁大眼睛忽闪忽闪看了我半天,我才弄明白:他是找我陪他去卫生间。

在他们那儿,“上外去”不是打架,而是上厕所。

还有一次同学问路,我用营口方言说:简直走。

那同学就懵了:简直走?是往哪儿走啊?

 

其实,这个世界就是充满了误解,法律人也因此需要更宽的视角。不知道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们之间闹的种种笑话,是不是也有助于法律人的思维形成?

 

4年的法律人训练,确实改变了我们的思维。我们更加逻辑,更加理性;我们既尝试着宏观大略,可以俯瞰着解构社会;也可以拿着相机,在刑侦课上学习微观解剖问题。

 

我们学习“以法治国“这样的大事,也学习如何从一具骨盆,来判断男女;我们学习契约精神这样的法哲学,也学习”货物越过船舷“这样的责任细分。那细细的一道船舷,竟然成为权利的分水岭,规则的仪式感,也让我们十分着迷。

 

我们自己也开始尝试民主与法治的洗礼。法律系的学生干部,可能是票选程度最高的吧?

我们首先在班干部选举开始,施政演说,当场唱票。我本人成了第一个“受害者“,开学时是老师”钦定“的生活班长,换届时只得4票,被同学们抛弃下台,一时颜面尽失,害得不满20岁的我几乎大病一场。那真是一场不大不小的洗礼。但票数会让你认清自己,这十分宝贵。钦定滋生娇纵,选票却让你恢复谦恭。这样的法律人思维课程,哪里是书本可以替代的呢?

 

大三那年,法律系的学生会改选。那可能是一场少见的真刀真枪的选举。

自我提名,四处拉票。满走廊都提拉票的同学。准备“施政纲领”,现场演讲,同学们视你表现,当场投票。

那个场面,真是即紧张,又兴奋。因为如果你得到,那是你真的得到。

还记得当时一位新入学的女生,拿着话筒挑战了我很多问题。另一位竞争的同学,也虎视眈眈。

但是,当一个乳臭末干的青年,处理这一切棘手局面时,你突然意识到:在这种规则安排下,你的成功,不是打击对手,而是取悦观众。你一下子似乎猛然就明白了许多问题,明白了许多历史与现实的困惑。竞争会带来进步,也必然带来冲突。但一种好的规则,原来可以平衡进步与冲突。法律又何尝不是这样的艺术!

 

辽大,辽大法律系,我的本科母校,就这样将我们一个一个,从懵懂少年,实现了向理性法律人的第一次蜕变。当我们走出校门的时候,我们成为了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命运的列车,将我们送到法律系。学得一身技艺不说,更结识了一众同学,收获爱情,成为日后相互扶持的兄弟姐妹。

 

因此,在1989年,那个风云激荡的毕业季,我们结束了无数的告别酒,我们仍然徘徊在校门口,徘徊在朱德题写的那个校名前,反复拍照,久久不愿离去。周鸿艳突然说了一句:

“从明天起,我们就不是学生了。”

我的鼻子立刻就一酸。

是的,人生的一个时代结束了。

就在昨天,我们仍然是学生,我们仍然有向社会集体撒娇的自由,哪怕是以激烈的方式,向这个社会撒娇,仍然可以得到原谅,仍然可以得到学校与社会的宽容。

但是,一切都将不同了。

我们将失去一部分自由,替代以更多的责任。

 

在毕业返家的火车上,我趴在小桌板上,趴了很久。我默默地哭了。为了那渐行渐远的校园,渐行渐远的一个时代。

 

(此文为本科母校辽宁大学校庆约稿。也欣闻辽大法学院全国排名13, 与清华法学院没差多少我的同班同学担任法学院院长多年,应当贡献不小,为她和法学院的老师们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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