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背靠常州女首富、标榜“家文化”的车灯龙头星宇股份,近期因“羞辱式”劝退应届生事件引发舆论风暴。一边是现金充裕、冲刺港股的资本野心,另一边却是将经营调整成本转嫁给毫无议价权的毕业生。这场风波背后,暴露出的是上市公司对校招契约精神的漠视与人才战略的短视。
作者:刘舒雨
来源:盐财经(ID:nfc-yancaijing)
一家背靠常州女首富、强调“家文化”的上市公司——星宇股份(601799.SH),近期因“羞辱式”劝退应届生事件刷屏舆论。
今年 7 月初,国内车灯龙头星宇股份招录 440 名应届生,经短暂培训后安排至生产线实习。然而自 8 月 8 日起,公司集中约谈部分毕业生,抛出“二选一”方案:要么以“个人原因”离职,领取约半个月工资补偿;要么调往一线操作岗位“拧螺丝”,按操作工标准重新定岗定薪。
▲2026 年 7 月 1 日,常州星宇车灯股份有限公司应届生入职报到现场/图源:星宇股份招聘
多名受访者指出,这并非正常的产线轮岗,而是借惩罚性调岗迫使员工主动离职。事件曝光后迅速登上热搜。
▲应届生面临“主动离职”与调岗至流水线“打螺丝”二选一的局面/图源:封面新闻
8 月 25 日,常州市人社局通报确认:星宇共招录 2026 届高校毕业生 440 名,已与其中 107 人解除劳动合同。公司在协商过程中“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人力资源总监已被停职。通报同时明确,星宇股份不存在违规享受就业和人才类政府补贴的情况。
8 月 27 日,星宇公开致歉,承认管理层决策失误和管理疏漏,承诺提供 3 个月求职生活补贴和免费住宿;若到 11 月底仍未就业,再给予 6 个月工资补偿。
▲8 月 27 日,星宇公开致歉
受此影响,星宇股价出现明显波动。8 月 27 日,公司股价收报 81.86 元,下跌 5.2%,盘中最低触及近六年低位区间。
值得注意的是,事件爆发前,星宇正处在冲击港股"A+H"上市的关键窗口期。公司于今年 1 月首次向港交所递交申请,资料失效后于 7 月 29 日再次递表,距离启动集中约谈仅 10 天。
资本市场的高度关注推高了事件热度。但相比“为了上市裁员”的猜测,财报数据更显眼:最新财报显示,公司 2026 年上半年仍实现净利润 6.69 亿元,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为 9.91 亿元。
一边是现金充裕、持续分红且急于融资扩产的行业龙头,一边是大学生就业焦虑的时代底色。这起事件触碰了就业市场的一条隐形红线:公司经营调整的成本,不应由毫无议价权的应届生买单。
01 常州女首富为何非要逼退应届生?
选择星宇的应届生,大多经过深思熟虑。在多位被解约者看来,星宇属于稳当、优质的制造业大厂。一名受访者表示,收到录用通知后,他放弃了另外七八份工作机会。
在就业市场,应届生身份是最稀缺且不可再生的资源。这些毕业生押上了自己黄金的校招窗口期,看中的正是星宇作为上市公司及车灯行业龙头的规模与客户稳定性。
星宇的确拥有这样的实力。1993 年,创始人周晓萍从卫校教师转入商海,三十余年专注造车灯一件事。
▲星宇股份网页里展示的关于汽车灯具相关产品服务简介
借助奇瑞等品牌起步,星宇先后进入一汽大众、红旗、吉利等整车厂供应链。新能源汽车兴起后,又成为问界、蔚来、理想、极氪等品牌的供应商。
盖世汽车研究院数据显示,2026 年 1 月至 7 月,星宇股份在国内乘用车 ADB 车灯前装市场份额为 20.7%,仅次于海拉;在 DLP 投影车灯前装市场份额超过 90%。前者单车价值量通常为四五千元,后者则可超过万元。
在整车厂降本背景下,星宇还承接了部分外资供应商转移的订单,一方面进入华为系供应链,另一方面承接了蔚来、极氪等品牌由外资转向国内的订单。
智能车灯升级与客户结构转换,推动其过去数年快速增长:2021 年至 2025 年,公司营收从 79.09 亿元增至 152.57 亿元,归母净利润由 9.49 亿元增至 16.24 亿元。
作为行业“隐形霸主”,星宇的成长也为周晓萍带来了巨额财富。2021 年她以 305 亿元财富成为常州女首富;根据《2025 胡润女公司家榜》,其财富估值为 200 亿元,位列全国第 36 名,再度登顶常州女首富。
然而今年,这家龙头企业的增速正在放缓。2026 年上半年,星宇实现营收 68.84 亿元,同比增长 1.87%;归母净利润 6.69 亿元,同比下降 5.26%。而在 2025 年,公司营收和净利润增速均超过 15%。
▲2026 年上半年,星宇实现营收 68.84 亿元,同比增长 1.87%;归母净利润 6.69 亿元,同比下降 5.26%
星宇股份在半年报中将业绩变化归因于乘用车内销不畅、部分配套车型销量未达预期以及原材料价格上涨。这一解释具有行业共性。
盖世汽车研究院指出,2026 年以来,国内乘用车市场增速放缓,整车厂价格竞争向供应链传导,车灯公司普遍面临产品年降、技术投入增加和盈利能力承压。
GlobalData 格罗伯达信息服务(上海)有限公司总经理曾志凌分析,整车销量波动后,车企迅速调整排产,但零部件企业前期投入的模具、工装等固定成本已发生,产量下降导致单位产品分摊成本上升。
这一影响在定制化程度较高的车灯行业尤为明显。随着新车型推出加快、旺销周期缩短,一旦高价值车型销量走弱,供应商不仅订单减少,项目毛利率也可能下降,甚至产生模具和物料减值损失。
因此,HR 面谈中提到的“市场环境不好”和“公司经营出现状况”并非空穴来风。但经营承压不等于资金困难。截至 2026 年 6 月底,公司账面货币资金为 27.38 亿元,交易性金融资产约 9.09 亿元,上半年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仍有 9.91 亿元,并提出了中期现金红利分配方案。
换言之,一家利润稳定、现金流充裕的龙头制造企业,不愿承担校招扩招失败的人力成本,反而让应届生承担经营决策失误的代价,这背后反映的是公司人才战略的短视与人力资源管理的失控。
02“家文化”:收缩、加班与廉价劳动力?
此次应届生解约并非星宇首次收紧用工。年报显示,2024 年末至 2025 年末,星宇股份员工总数由 10426 人降至 7532 人,一年净减少 2894 人,降幅达 27.8%。其中,生产人员减少 3182 人,降幅超 40%。
与此同时,公司劳务外包工时由 863.8 万小时增加至 1087.4 万小时,同比增长 25.9%。2025 年报显示,星宇当年支付的劳务外包报酬超 3 亿元。
▲星宇 2025 年报显示,星宇股份员工总数为 7532 人
港股申请文件还披露,报告期内公司部分境内子公司的劳务派遣员工比例曾超过法定上限,相关问题已于 2026 年 5 月完成整改。
正式生产人员锐减,外包工时激增,意味着星宇正在削减长期固定人力成本。如今,这种人员收缩蔓延至 2026 届毕业生身上。
前员工张立(化名)于 2016 年通过校招进入星宇,任职结构设计工程师近 4 年。他回忆,刚入职时原定轮岗一个月,后被延长至六个月。在他看来,公司对新人缺乏系统培养,应届生很快便需独立承担项目,“既要出图纸、也要出数据、同时还得自己做测试”。
▲在星宇,应届生刚入职,很快便要独立承担项目
公司虽强调“家文化”,实则鼓励高强度加班。“有项目的话,加班到凌晨 1、2 点非常正常,基本都是单休,且没有加班费。”张立透露,员工私下称之为“加班文化”。
此外,公司内部裙带关系严重,“领导和领导很多是夫妻、同学和家人”,让人感到压抑。与高强度工作对应的却是并不算高的薪资。十年前,张立即硕士毕业入职,月薪仅 5200 元(含 1666 元政府补贴),这在当时常州属中下水平。
这 5200 元中 30% 属于绩效,评定首要标准竟是加班时间,导致许多人为了拿绩效进行无谓加班。据常州市统计局数据,2016 年当地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月平均工资约 6329 元。
十年后情况未改。据媒体报道,星宇设立诸多罚款条目,倒逼员工在结束产线工作后无偿处理原岗位职责。以 5 年资深产品项目经理为例,在星宇年包约 20 万元,而市场正常水平在 30 万元左右。
▲星宇倒逼员工在结束一天的产线打螺丝之后,还要无偿加班处理自己的原工作事项
高压环境下,员工流失率极高。张立回忆,最初车间轮岗有四百多人,六个月后走了一半,再过一两年又走了百余人。
03 急于扩张海外背后的资本博弈
与人员调整同步推进的,是一轮面向未来的产能与资本扩张。
盖世汽车研究院判断,今年华为问界部分高端车型销量不及预期,已对星宇订单形成较大影响。虽凭借鸿蒙智行、蔚来、理想等客户保持龙头地位,但星宇仍需拓展更多品牌和海外客户,以降低对少数高价值车型的依赖。
2026 年 1 月 26 日,星宇首次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6 个月后因到期失效。7 月 29 日,公司更新资料再次递表。文件显示,募集资金将用于扩建常州、塞尔维亚和重庆生产基地,投入 DLP、Micro LED 等智能车灯研发,并升级数字化基础设施。
▲星宇塞尔维亚尼什工厂
其中,常州智能汽车电子及视觉系统产业中心一期计划于 2027 年上半年建成,新增年产 410 万件前部车灯和 550 万件后部车灯能力;塞尔维亚基地二期规划年产 600 万件汽车照明单元。星宇希望借此进一步进入欧洲等海外整车供应链。
这也解释了公司现金充裕却仍要赴港融资的原因。现金反映当前支付能力,而海外工厂和研发项目需要跨越数年的持续投入。建立港股融资平台,更能配合公司拓展海外客户。星宇赴港上市更接近为下一阶段扩张筹集资本,而非填补眼前资金缺口。申请文件中,公司董事也确认,其可用财务资源足以满足未来至少 12 个月的营运需求。
不过,欧洲车灯市场长期由海拉、小糸、法雷奥等巨头占据,本地工厂只能解决交付距离和响应问题,能否获得稳定订单,仍取决于星宇进入海外整车厂供应体系的速度。
▲欧洲车灯市场长期由海拉、小糸、法雷奥等供应商占据
港股申请文件显示,2025 年,星宇境内前灯和后灯产能利用率分别为 87.2% 和 91.8%;到 2026 年第一季度,两项指标分别降至 69.7% 和 68.6%。
公司将下降归因于春节假期和销售淡季,但这表明在规划新产能的同时,已有产线正受到短期需求波动影响。
这使得星宇的扩张带有两面性:公司需要在主营业务增速放缓前寻找新增长点,但新工厂、研发和海外市场又会继续占用资金,而机器人等新业务尚处投入阶段,无法成为稳定的第二增长源。
经营压力越大,人员配置便成为了调整对象之一。星宇选择投入海外工厂和下一代车灯技术,符合行业龙头寻找增量市场的商业逻辑;在整车市场承压时压缩成本,也并非罕见。
但是,在中国社会,校招不是一种可以随时因市场环境波动而批量撤销的试用合约。上市公司的社会责任,首先应体现在严肃对待给年轻人的那张 Offer。任何对此抱着儿戏态度甚至钻空子心态的企业,终将遭到市场的无情反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