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终是过去了。挟着暑气的最后一股热浪退场，日历翻过，秋意该起了。按理说，这该松一口气，可对着月初账面上的数字，却怎么也松不下来。
业绩么，实在乏善可陈。比起七月是差了一截，倒比六月略好些，算是个不太光彩的中间值。按照往年的惯例，七八月份本该是订单扎堆的时候，客户们像约好了似的，赶在暑期将订单甩过来，好让我们在秋冬从容出货。可今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询盘倒不见少，报价一个接一个，可真正落了定的，翻来覆去，还是那几个老面孔。五个，拢共就五个。其中两单，金额只有七千来块，说出去都嫌寒碜，简直算不得什么订单。
六月底的时候，我还颇有几分心气。那时盘了盘上半年的账，虽则大环境不好，比去年同期竟还小幅涨了些。我心里暗暗期待，觉着下半年总该有些起色。可七八月连着走完，这点期待，就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水渍，悄没声儿地就干了，只剩一圈模糊的印子，隐隐昭示着先前存在过的东西。焦虑是有一点，细碎的，蚂蚁似的啃啮着。
这五个老客户的单子里，有一个颇费了些周折。说起来，客户的意向从去年十月就开始了，那时拜访过我们，还付了几百美金的诚意金，算是表了个态。可回去之后，便泥牛入海，再没了下文。若不是那笔收款记录还在系统里挂着，我几乎要把这茬儿给忘了。就这么悬着，吊着，直到上个月，客户竟又出现了。这回倒好，没再兜圈子，实实在在地推进订单。可我心里刚松快些，付定金的时候，他又来了个回马枪，硬生生砍下一刀来。我盯着PI里那个修改后的数字，半晌无言，最后还是闭了闭眼，确认了。算了吧，只要能顺利走下去，这点亏，我认。货是含泪全备下了，如今只盼着尾款能收得爽利些，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说实在的，八月这几个小订单，稀稀拉拉的，真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反倒是两批货的尾款顺利收回，货物安然发走，让我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那种踏实感，比接一个新客户还来得真切。回娘家的第二天，我等来了两个被骗非洲客户的尾款
月初的时候，圈子里连爆了几个客户被骗的消息，听得人心惊肉跳。有一个新客户，头一回合作，尾款竟被代理从中截断了。我们来来回回确认了许久，才察觉出问题的严重性，这中间硬生生拖了将近一个月。客户那边大概也为难，曾试探着提出减货减单，想少拿些，好让手头的资金转圜过来。我当时心里也曾动摇过一瞬，可转念一想，还是横了横心，没答应。我赌的是他终究需要这批货。好在客户最后倒也没再纠结，按原单把全款付了过来。
我担心的，从来不是客户弃货不要定金。他们那点定金，本就寥寥，而我这边，货是按他们的要求打的包，贴的唛头，几近全款垫了进去。若真不要了，转卖虽不是不可以，但撕掉重贴、重新分拣，又是一笔麻烦账，时间更是耗不起。所以，最好的路只有一条——付款，发货。当收到那两笔尾款到账的银行通知时，我心里的石头才算真正落定。那片刻的安心，确实比新签一个订单还要来得实在。那感觉，像是看着一艘船在风暴里摇摇晃晃，终于还是稳稳地驶进了港。
今年的开局就不太平。年初美伊那边一打，原本还算平稳的生意场，立时乱成了一锅粥。好几个客户，从年头观望到如今，始终下不了决心。邮件里从最初的热切探讨，到后来的谨慎询问，再到如今的沉默。订单的状态，也从满怀期待，渐渐变成了遥遥无期。这种宏大的局势，像一张无形的网，罩在我们这些微末的生意人头上。你身在其中，能怎么办呢？你既不能叫炮火停歇，也不能让航线重开，只能等着，熬着，指望风浪早些过去，指望客户的信心能像野草一样，再慢慢长回来。
不管前路如何，脚下的步子还是不能停的。这条路走了这些年，早不是为了某一张订单，或某一个旺季。它已经成了一种惯性的，几乎是本能的坚持。即便八月是这般光景，我还是愿意把眼光放在九月。或许只是某种朴素的、不愿就此低头的念想——愿九月能爆一次单吧。总得给自己留一点值得期待的念想，日子才不算太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