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1日，商务部贸易救济调查局就进口打印复印办公设备对外贸易国家安全调查发放利害关系方问卷，要求有关企业、商协会、政府机构及其他利害关系方在9月14日前提交答卷。
这是中国首例对外贸易国家安全调查。商务部8月5日立案时，将调查对象界定为装有外国系统软件、具有打印和复印功能的进口办公设备，其中“外国系统软件”包括由外国个人或实体开发、测试或维护的驱动软件和嵌入式软件。
从最新问卷看，商务部正在调查进口规模、进口来源和集中度、国家安全影响、对外国货物和技术的依赖、国内产业替代能力以及外国政府政策等问题。
这次调查最直接的法律依据是2025年修订的《对外贸易法》。新版《对外贸易法》2026年3月1日起施行，5个月后商务部便启动首起对外贸易国家安全调查。
根据第四十一条，商务部可以对“对外贸易中有关国家安全利益的事项”开展调查。第四十二条规定，调查可以采取书面问卷、听证会、实地调查和委托调查等方式，并根据结果提出调查报告或者作出处理裁定。8月31日发放问卷，就是这一程序的具体展开。
《对外贸易法》也规定了相应的后续措施。第四十四条允许根据调查结果采取适当的对外贸易救济措施；第十八条和第二十条则规定，为维护国家安全，可以限制或者禁止有关货物、技术进出口，并可对特定货物、技术临时采取限制措施。
这一授权早在2004年修订《对外贸易法》时就已经存在，但20多年来一直没有真正用于具体产品。
具体到这次选择的打印复印设备，笔者觉得，这其实是一个相当合适的调查对象。把时间往前拉，打印机行业早已卷入中美经贸限制。
2023年6月，美国国土安全部牵头的强迫劳动执法工作组（FLETF）将纳思达（Ninestar Corporation）及其8家珠海子公司列入UFLPA实体清单。2026年4月，纳思达更名为奔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英文名称变更为Pantum Technology Co., Ltd.。为便于叙述，下文仍称“纳思达”。
FLETF在2023年版UFLPA实施战略中，将纳思达相关产品概括为激光打印机、通用打印耗材和集成电路芯片。纳思达旗下奔图生产的多功能激光打印机、打印复印一体机和A3复合机，与商务部此次调查涉及的打印复印办公设备存在直接产品重合。
UFLPA实体清单对相关企业生产的商品进入美国时适用所谓的强迫劳动推定，除非进口商能够以“清晰且令人信服的证据”推翻这一推定并满足其他条件，否则不得进口。美国国际贸易法院后来在纳思达案中直接将这一进口限制称为“禁运”。
纳思达随后于2023年8月向美国国际贸易法院起诉，要求撤销FLETF列名决定。2024年2月，法院拒绝其初步禁令申请，相关进口限制继续生效。纳思达2026年8月披露的半年报显示，该案目前仍在诉讼中。
更直接的是，商务部8月5日明确表示，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和美国国土安全部近期连续出台一系列消极涉华限制措施，其中美国国土安全部7月31日再次将40余家中国实体列入UFLPA实体清单。中方随后宣布一系列反制措施，包括加强无人机及其关键零部件、技术对美出口管制，将美国实体列入反制清单，以及对进口打印复印办公设备发起对外贸易国家安全调查。
美国针对中国打印机的限制也不只有UFLPA。2025年12月生效的美国2026财年《国防授权法》第850条规定，美国国防部逐步停止采购涉及特定“受管制中国实体”（covered Chinese entity）的计算机和打印机。
相关限制从2026财年的10%逐步提高，2027财年为25%，2028财年为50%，2029财年以后达到100%。“受管制中国实体”与美国国防部1260H清单、美国财政部NS-CMIC清单以及美国商务部实体清单等机制挂钩。这说明美国已经把打印机与计算机一起纳入针对中国供应链的国防采购限制。
中方此次以国家安全利益为由调查装有外国系统软件的进口打印复印设备，在产品选择上与美方近年的相关限制形成了明显对应。
这次调查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商务部并没有简单调查“外国打印机”，而是特别把“外国系统软件”写进调查范围。
这一限定把调查范围从打印机本身延伸到了软件开发、测试和后续维护。
现在的多功能打印复印设备本身就是企业和政府网络中的信息终端。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早在2015年就曾指出，这类设备可以接入组织内部网络，并具备信息处理、存储和传输功能。
软件漏洞也可能成为网络入口。美国网络安全和基础设施安全局（CISA）2024年公布的佳能部分办公多功能打印机和激光打印机漏洞中，多项漏洞评分达到9.8，攻击者可以通过网络触发任意代码执行。
对于长期接入政府机关、金融机构和大型企业内部网络，并持续处理文件数据的设备，驱动程序、嵌入式软件以及软件维护主体都会直接影响设备安全。这也与商务部问卷的设计相吻合，第4问直接要求利害关系方说明相关进口产品、技术或服务是否对中国国家安全利益存在影响。
与此同时，8月31日问卷还连续询问国内需求及对外国货物、技术和服务的依赖程度、国内产业受进口影响情况，以及国内产业满足国内需求和国家安全利益的能力。
国内打印机产业目前已经覆盖整机、耗材和主控芯片等环节。纳思达2025年年报显示，截至2025年底，中国激光打印机市场国产品牌出货金额占比约26%，市场份额正逐步扩大。
我方政策层面也在推进相关产品的安全可靠评价。今年6月，中国信息安全测评中心发布《安全可靠测评工作指南（V4.0）》，明确将激光或喷墨打印机搭载的主控芯片纳入安全可靠测评范围，评价内容涉及核心技术、安全保障、研发设计、生产制造、供应保障和售后维护等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