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的主角星宇股份(常州星宇车灯股份有限公司,601799.SH),是理解这场风波分量的前提。这家 2011 年登陆上交所的企业,车灯收入占比超过九成,2025 年营收 152.57 亿元,按销售收入计位居中国汽车照明市场第一、全球第七,与全球十大整车制造商中的九家存在业务关系——德系的大众、奔驰、宝马,日系的丰田、本田、日产,美系的通用,以及一汽红旗、比亚迪、理想、蔚来等自主品牌。
它在德国设有研发中心,塞尔维亚工厂直接为欧洲本土供货;今年 7 月 29 日,公司刚刚第二次向港交所递交 H 股上市申请。一家典型的全球高端制造供应商,一家正站在国际资本市场门口的中国企业——风波正是在这个坐标上展开的。
据多家媒体报道,星宇股份在 2025 年秋季校招中招录 2026 届毕业生 440 名,其中不少为硕士研究生。招聘阶段,人力资源部门明确告知车间轮岗仅为一个月,期满回归签约的技术与管理岗位。今年 7 月入职后,剧本改变:8 月 8 日前后,新员工被分批约谈,摆在面前的是"二选一"——当天签署以"个人原因"主动离职的协议、领取半个月工资补偿;或者调往一线流水线,产线实习从一个月延长至三个月,薪资按一线工人标准核算。有被裁硕士生向媒体描述,在车间熟练后一天要完成五六千次装配作业,拇指疼了半个月。
最终,440 人中 107 人被解除劳动合同,占比接近四分之一。8 月 25 日,常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发布通报,认定企业"协商过程中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公司人力资源总监被停职;8 月 27 日,星宇股份发布致歉信,承认管理层决策失误,并给出补救方案:即时发放三个月求职生活补贴、保留免费住宿、组织专场招聘,若三个月内未实现就业,追加六个月工资补偿。据媒体报道,每位受影响学生的 1.5 万元补贴已经到账。
处置并未止步于道歉与补偿。8 月 28 日,常州市人社局为这批离职学生举办专场招聘会,重点面向新能源汽车及汽车核心零部件企业征集岗位,56 家企业提供 199 个职位、用人需求合计 1368 人,岗位月薪 5000 元起、最高年薪达 24 万元,星宇股份承诺为参加招聘会的学生报销路费。截至当天,107 名离职学生中已有 38 人实现再就业,19 人正在参加其他企业的面试。
值得注意的时间细节是:集中约谈发生在公司二次递交港股上市申请后的第十天。在财务报表上,这或许只是一笔人力成本的调整;在供应链的坐标系里,它成了一次合规事件。
这场风波真正的转折,不在常州,而在约谈之后。这批年轻人没有停留在劳动仲裁的常规路径上。他们留存约谈录音、录用通知与聊天记录,将证据整理成一百多页的完整材料,译成英文,分三路投递:一路递向港交所的 ESG 申诉通道,指向用工合规与 ESG 信息披露;一路递向欧盟供应链合规渠道;第三路,直接进入奔驰、宝马、大众的供应商合规举报信箱。
奔驰的回函很快抵达。据媒体报道,奔驰企业和人员保护办公室正式受理举报并生成案件编号,登记主题为"供应商的严重道德和劳动失当行为",回函表示举报人描述的行为不符合梅赛德斯-奔驰的企业原则,"我们也希望业务合作伙伴遵守这些原则",相关报告将转交专家团队进一步审查;大众亦书面确认收到材料,表示将开展内部调查,据媒体报道,宝马、奥迪的合规渠道也已受理并启动复核流程;港交所则确认将材料转交上市科审阅。
需要指出的是,车企的出发点并非替中国应届生主张权利,而是其自身合规义务的驱动——当下直接约束奔驰们的,是 2023 年生效的德国《供应链尽职调查法》:企业须对供应链中的人权与劳工问题履行尽调义务,供应商失当可能令整车厂自身面临高额罚金;而在欧盟层面,《企业可持续发展尽职调查指令》(CSDDD)正将同类义务推向整个欧盟市场,并要求以"合同保证"的形式沿供应链向上下游传递。对企业而言,放任投诉不管,等于把自己的连带责任留在桌面上。
这套机制的微妙之处在于:车企有义务设信箱、有动力去回应,但审查的走向、处理的力度仍取决于其自身的风险判断。分析人士指出,车灯属于定制化零部件,切换供应商需要漫长的重新认证周期,短期内订单不会轻易转移;但供应商专项审核一旦启动,整改期与合规成本都会实际发生,真正的变量在于后续新车型定点的投标资格与供应商 ESG 评级,一旦评级下调,未来几年新项目损失的量级将以亿元计。
另一条战线在港交所——公司正处二次递表后的聆讯前窗口期,分析人士指出,此类用工纠纷大概率触发专项问询,审核周期与发行节奏都可能因此延后。换言之,规则的传导未必轰轰烈烈,却是可核算的;国内的句号,画不完整场风波的终章。
过去十年,供应链语境下的 ESG 议题几乎被"E"垄断:再生材料、碳足迹、能源结构,构成品牌可持续报告的主叙事。
而德国《供应链尽职调查法》的先行实践,与欧盟 CSDDD、欧盟《禁止强迫劳动条例》等新规的落地路径清晰地显示:劳工权益——ESG 中的"S"——正在从企业社会责任报告里的段落,变成写进合同的硬约束。对中国供应商而言,欧盟研究的普遍判断是,影响主要不是直接处罚,而是欧盟客户为满足自身法定义务而进行的合同条款下沉、供应商筛选与持续审计。
星宇事件恰好提供了一次现场演示:一家中国企业的用工现场,经由一封投诉信,被纳入了万里之外整车厂的合规议程。
这正是中国供应链新处境的缩影。过去二十年,中国供应商用成本、效率与工程能力赢得了全球高端制造的核心席位——车灯、电池、电驱、精密结构件,皆是如此。但席位越核心,规则密度越高:当你只是边缘代工者,用工问题是"家务事";当你是全球前十车企中九家的合作伙伴,你的流水线就处在全球规则的视野之内。这份可见性是荣誉,也是约束。
也应看到,这场风波的国内处置展现了一种正在成型的协同能力:从人社局两天内通报、次日的专场招聘会,到企业端的补偿、留宿与托底方案,地方政府与龙头企业各自承担了明确的治理角色。
风波本身无疑是教训,但修复的速度与秩序同样值得记录——对深处全球供应链的中国制造而言,这种响应能力本身就是治理基础设施的一部分,它未必写进布鲁塞尔的条文,却决定了下一次考验来临时,系统能多快回到正轨。
对企业,这本账其实不难算。合规先行者把劳工治理变成信任资产,在客户审计、IPO 尽调与国际订单争夺中转化为溢价;合规滞后者则会在每一次风波里发现,省下的补偿金与失去的信誉、评级和窗口期相比,几乎可以忽略。过去二十年,中国供应链赢得了成本与效率的考试;下一场考试的名字,叫规则。
回到那 107 个年轻人。
他们没有拉横幅,没有情绪化的对抗,只是把录音、合同与时间线整理成册,然后准确地找到了规则的入口。这或许是整场风波中最值得行业记住的部分:中国供应链早已深度嵌入在世界规则中, ESG 不是空话,也不只是环保——它正走向更深处,走到流水线旁、约谈室里、每一份劳动合同面前。SJ SUSTAINABILI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