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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 亲
江苏•田园梦
母亲，生于1942年凛冽的深冬。寒雪覆野，岁月贫瘠，她的人生开篇，从一开始就浸着刺骨的寒凉。
母亲年仅六岁时，她的父亲便撒手人寰，永远留在了那个荒芜的寒冬。家中顶梁轰然坍塌，孤苦无依的外婆守着破败的家，度日维艰。乱世贫家，活着已是奢望，万般无奈之下，外婆为求一条生路，只能忍痛改嫁他乡，将年幼的母亲独自留下。
从此，六岁的孩童，与双目失明、看不见天光的奶奶，相依为命，熬过漫漫苦年。
祖孙二人栖身于射阳河畔的两间破草屋中。那条蜿蜒绵长的射阳河，是苏北平原最温柔的脉络，也是母亲一生最忠实的见证者。
四季流水汤汤，这条河温柔宽厚，滋养着两岸的草木生灵，也默默滋养着命运多舛的母亲。它从不喧哗，却以千年不息的奔流，教会了河畔长大的孩子隐忍与坚韧，让她在风雨飘摇的岁月里，拥有了如河水一般遇阻不折、奔涌向前的生命力，于贫瘠荒芜中，倔强地扎根生长。
母亲，是天生的顽强。六岁的年纪，本该是依偎父母膝下撒娇玩乐、不识人间愁苦的孩童，可命运逼得她早早褪去稚气，读懂了生存的艰难。为了不让失明的奶奶挨饿，小小的她学着大人的模样，揣着满心怯懦与倔强，独自奔走在村落之间，学着说尽求生的软语，一次次登门恳求村干部发放救济粮，靠着微薄的救济，勉强撑起祖孙二人的生计。
每一次领粮，都是一场小小的磨难。装满粮食的麻袋沉甸甸的，压得过六岁孩童单薄的身子歪斜踉跄。她攥着粗糙的袋口，小小的胳膊使劲拖拽，稚嫩的肩膀根本承不住半点重量，脚步跌跌撞撞，走一步歇三步，瘦弱的身影在厚重的粮袋旁显得格外单薄渺小。村里的乡邻远远看见，看着这个无父无母、无人庇护的孩子为生计苦苦挣扎，无不鼻尖酸涩、热泪盈眶。
善良的邻家大哥心生恻隐，快步上前，默默扛起沉重的粮袋，一步一步，帮她将活命的粮食送回河畔的破草屋，让祖孙二人得以熬过饥寒交迫的岁月。
孩童的心，再坚韧，也藏不住对母亲的眷恋。无数个孤冷的日夜，看着别人家孩子承欢母亲身侧，母亲小小的心里，便攒满了对外婆的思念。
得知改嫁的外婆就在邻村，她便瞒着奶奶，独自踏上寻母的路途。通往邻村的路，隔着一条小河，只有一座窄窄的独木桥横在水面。桥面光滑无栏，桥下流水潺潺，冷风呼啸。
六岁的孩子，心怀思念，鼓足勇气踏了上去，脚步颤巍巍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可年纪太小，身形不稳，走到桥中时，脚下一滑，瞬间坠入冰冷的河水。
河水裹挟着小小的身躯，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恐惧席卷了她稚嫩的灵魂，她拼命挣扎，小小的嗓子爆发出绝望的呐喊，一声声娘亲的呼唤，破碎又凄厉，消散在空旷的河畔，带着无人应答的无助与悲凉。命运垂怜苦命人，路过的好心大妈及时发现，奋力将她从水中救起，才让她捡回一条性命。
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她，终究还是走到了继父的家中。可陌生的院落，没有半分暖意。饭桌上，碗筷整齐摆放，烟火温热，却唯独容不下她这个不速之客。继父抬眼投来的目光，冰冷、生硬，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厌烦，那一道凌厉的眼神，像刺骨的寒冰，狠狠扎进年幼的心底。小小的她静静立在角落，不敢哭，不敢闹，瞬间便读懂了那目光里所有的绝情与不欢迎。她浑身轻轻颤抖，心口闷得发疼，所有奔赴而来的思念与期盼，瞬间尽数落空、碎成泡影。那一刻，她小小的世界，彻底明白了，从此世间，再无可以肆意依靠的母亲，往后余生，万般风雨，只能自己硬扛。
岁月辗转，苦熬经年。1963年4月，二十一岁的母亲，在命运的裹挟下，匆匆迎来了自己的婚事。彼时的她，见过世间寒凉，尝尽人间孤苦，心中满是万般无奈，却骨子里依旧藏着不肯低头的倔强。没有十里红妆，没有满心欢喜，只有一身朴素衣衫，带着半生孤凉与一身韧劲，草草走完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从此扎根乡土，开启了为人妻、为人母的一生。
直到我呱呱坠地，来到这个世间，母亲灰暗沉寂的人生，才终于照进了一缕微光。襁褓中的我，眉眼安然，熟睡时偶尔浅浅梦笑，眉眼弯弯，干净又纯粹。每每望见，饱经风霜的母亲，脸上总会漾起久违的、温柔的笑意，那是她苦难岁月里，最真切、最治愈的希望。
邻里乡亲见我乖巧聪慧，时常宽慰母亲，说这孩子眉眼清秀，日后必定读书成才、大有出息。
旁人一句善意的期许，成了母亲往后半生最滚烫的念想。无数个深夜，劳作归来的母亲，坐在昏暗的煤油灯旁，静静凝视着熟睡的我，眼底盛满了温柔的憧憬。她在心里无数次描摹我的未来，盼我好好读书，盼我走出这片贫瘠的乡土，盼我不必再复刻她的疾苦，盼我前程坦荡、一生安稳。她默默期许，等儿女长大成才，自己半生的颠沛与劳苦，便皆有归宿，往后也能沾儿女之光，安安稳稳享几分清闲福泽。
后来，母亲先后孕育、抚育了四个儿女，日日操劳，夜夜辛劳，把最美好的年华，尽数耗在了灶台田地、儿女身上。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她日复一日耕耘劳作，拉扯我们兄妹四人跌跌撞撞长大。
时光匆匆如流水，岁月终是催人长。经年辛劳过后，四个儿女相继长大、学有所成、成家立业，各自奔赴远方的生活，四散于各地。热闹了半生的家，渐渐变得空旷冷清。儿女各有归途，各有前程，唯有母亲，始终守着射阳河畔的三间老屋，不曾离开。
故土是根，老屋是念，往后悠悠岁月，她依旧靠着一亩薄田谋生，凭着一双灵巧的双手编织苇席、杞柳器物，岁岁年年，顽强安然地守着故土，度着清浅流年。
母亲的双手，饱经岁月打磨，布满粗糙老茧，却格外灵巧能干。射阳河畔芦苇丛生、杞柳繁茂，每到闲暇时节，母亲便坐在老屋门前的树荫下、暖阳里，低头编织度日。
修长柔韧的柳条、洁白蓬松的苇篾，在她手中上下翻飞、穿梭交织，动作娴熟利落，有条不紊。指尖流转间，零散的枝条便化作整齐细密、结实好看的苇席、柳筐。
晨光微熹时她伏案劳作，暮色四合时她仍未停歇，日复一日的编织声，是老屋最孤独、最恒久的烟火声响，藏着她默默谋生、从不言苦的坚韧。
我年少求学之时，家境清贫，学费常常无处筹措。为了凑齐我的读书钱，不耽误我的学业，母亲咬牙决定变卖亲手编织的柳筐。她日夜赶工，熬了无数个清晨黑夜，足足攒下三十个做工精致的柳筐。
天未亮透，晨雾迷蒙，母亲便推着老旧的农用手推车，载着满满一车柳筐，带着年少的我，一步步奔赴二十里外的乡镇集市。蜿蜒的乡间土路坑洼不平，沉重的车压得车轮咯吱作响，母亲佝偻着腰身，一步一步艰难推行，额间布满细密的汗珠，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彼时的她，满心期许，只盼能顺利卖掉柳筐，换得我的学费，护我读书前程。
可世事从来不尽人意。彼时信息闭塞，无人知晓集市行情。当母子二人历尽颠簸赶到集市时，才发现整条街巷摆满了各家售卖的柳筐，堆积如山、比比皆是。同类器物泛滥，无人问津，我们一车精心编织的柳筐，根本卖不出半分。热闹喧嚣的集市人来人往，人声鼎沸，摊贩叫卖声、行人谈笑声交织成片，处处是烟火热闹，唯独我们母子二人，守着一车滞销的柳筐，格格不入，满心茫然无措。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炙烤着大地。奔波半日分文未得，拮据的家境让母亲舍不得花一分钱买吃食。空荡荡的肚子咕咕作响，疲惫与饥饿席卷全身。母子二人并肩坐在集市的角落，靠着两块干硬的烧饼，勉强充饥果腹。
烧饼干涩难咽，伴着年少的委屈、母亲的无奈，一口一口咽下，满是生活的苦涩。
午后一时左右，天色骤变，狂风骤起，乌云沉沉压向大地。顷刻间，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哗啦啦的雨声淹没了集市的喧嚣。雨水疯狂冲刷着街巷地面，尘土混着积水化作满地泥泞。无处避雨的母子二人，看着一车柳筐，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冒着风雨，推着沉重的推车，返回家园。
雨后的乡间土路，泥泞湿滑、坑洼难行。车轮碾过泥泞，深深陷进泥坑，每推一步都格外艰难。母亲俯身弓背，用尽全身力气奋力推车，雨水混着汗水、泥水，顺着她的发丝、脸颊不断滑落，衣衫尽数湿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冰冷刺骨。我跟在一旁奋力帮扶，小小的身躯，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生活的沉重与母亲的不易。一路风雨，一路泥泞，一路颠簸，走走停停，耗费了整整一个下午。
当母子二人满身泥水、疲惫不堪地回到老屋时，天边早已落日西沉，暮色苍茫，余晖黯淡。破旧的老屋静静伫立在河畔，见证着我们一身狼狈、满心疲惫归来。那一日的风雨泥泞，那一日的徒劳奔波，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让我从此懂得，我的读书前程，皆是母亲风雨中苦苦托举而来。
母亲一生勤勉自持，勤劳了一辈子，日日劳作，从无懈怠。岁月予她疾苦，却未曾轻易予她病痛。一辈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病小痛向来默默硬扛，从不吭声诉苦，更不愿拖累儿女，一辈子从未有过大病缠身。谁也未曾料到，操劳一生、身骨坚韧的母亲，会在八十三岁高龄，被病痛缠身。因胆囊结石过大引发重症，一生极少就医的她，第一次住进医院，接受穿刺手术。
这也是母亲漫漫一生里，第一次放下手中的农活、放下针线编织，停下奔波操劳的脚步，静静躺在床上，安然休憩。半生劳碌，半生奔波，从未停歇，晚年一场病痛，才让这个一辈子不肯歇息的老人，得以短暂安稳。
住院的七日时光，是母亲晚年最热闹温暖的日子。常年四散各地的四个儿女，悉数放下手头工作、搁置生活琐事，日夜守候在病床前。白日里，我们轮流陪护，悉心照料，喂水喂饭、擦拭身体、轻声宽慰；深夜里，病床边总有儿女守候的身影，寸步不离，细心观察病情，生怕老人有半点不适。我们想尽所能弥补陪伴的缺憾，把多年缺席的温柔与陪伴，悉数补给一生受苦的母亲。
七日之后，母亲痊愈出院。儿女们满心恳切，再三劝说，想接她到县城的楼房同住，方便日日照料、贴身尽孝，让晚年的她安享清闲。可一辈子倔强独立的母亲，执意不肯。她一次次温柔推辞，态度坚定执拗。
她总说，县城的楼房宽敞整洁，却是儿女各自的小家。儿媳、女婿终究不是亲生骨肉，儿孙辈各有生活习惯、作息节奏，自己年老笨拙，手脚迟缓，怕自己的生活习性打扰小辈的日常，怕给儿女的家庭增添负担、带来麻烦。
邻里乡亲得知后，纷纷不解，问她为何放着城里的清福不享，偏要回到冷清老旧的乡村老屋。母亲只是淡淡一笑，言语温和，却透着刻入骨髓的倔强与通透。她一生要强，惯于独立，吃苦受累早已成习惯，到老依旧不愿依附儿女、拖累后辈。
我们一众儿女，静静看着执拗守着老屋的母亲，目光里满是心疼，更满是深深的敬佩。这一生，她命途多舛，幼时失怙、年少孤苦、中年操劳、晚年清寂，历经世间万般寒凉，却从未被苦难打倒。她一生卑微平凡，生于乡土、长于乡土、老于乡土，一生受苦，一生坚韧，一生善良，一生倔强。她把所有温柔与偏爱，尽数给了儿女，把所有风雨与苦楚，独自默默扛起。
岁月无声，山河不语。射阳河水依旧缓缓流淌，岁岁年年滋养着这片土地，也默默铭记着母亲平凡而伟大的一生。回首来时路，母亲的一生，是被苦难浸润的一生，是在绝境中顽强生长的一生。她以微弱之躯，扛住了命运所有的不公与寒凉，用一生的坚韧与付出，托举起四个儿女的人生。
此生山高水长，母恩浩荡无边。儿女寸草之心，难报三春之晖。唯愿岁月温柔，善待我一生倔强、一生劳苦的母亲，愿老屋清风安稳，岁岁平安，余年安然无恙。
文中插图由AI生成
个人简介：
田园梦 江苏滨海人，1965年4月生，中专学历。退休前深耕乡村教育一线，酷爱乡土文学，常创作短篇乡土散文，线上线下多有投稿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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