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不过是一条破裤子而已

01

外婆一个月前去世了。

91岁，出生的月份没有人能记得清楚。

外婆活着的时候曾对我说，她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该看的看了，该吃的吃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是挂着微笑的。

而我那时正带着她逛百货商场，履带式的长电梯上上下下转个不停。

外婆拄着小拐杖眯着眼，这些普通的事物太过神奇，已经超出了她固有的想象能力。

但是，她的这份淡然，我还领悟不到。

白居易说，病来心静一无思，老去身闲百不为。

外婆不识字，肯定也不知道老白这号人物。

在她看来，只要吃得饱，穿的暖，一家人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幸福。

02

老太太，比较佛系。

我们每次去看望外婆，她总是很开心和不安。

开心是发自内心的本能，而不安是怕自己变成累赘，怕给儿孙平添负担。

“呀！你们怎么来啦？”

“都那么忙，挣钱多不容易。”

“又浪费钱买东西……”

老太太有些唠叨，母亲习惯了，就推着轮椅笑着不说话。

我的母亲，还有二姨，四姨，小姨。

隔三差五就给外婆添置些新衣服。

一提到买衣服这茬事，老太太就会大发脾气。

“之前买的还跟新的一样，还买，不要，说啥都不要！”

再买就被拒之门外。

外婆年龄大了以后，吃饭时筷子总拿不稳当。

然后就改用叉子和勺子，但饭菜还是会掉。

舅舅总是说，妈，掉桌子上的饭菜直接扔了就行。

老太太斜他一眼也不理他，小心翼翼的把桌子上的饭菜拔到自己碗里，慢慢的吃完。

可能舅舅早已经忘了。

也不会知道，外婆曾经历的那些苦难，四升米就可以买卖一个女人的苦难。

也不会知道浪费一粒粮食对这样一位老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外婆和外公在一起生活了六十年，就靠着一口饭省着吃，一分钱砸成八瓣用，才让自己和几个孩子都平安的活了下来。

他们对自己的子孙讲不出来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的大道理。

但一辈子，就是靠着两个人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相互扶持，把一众儿女养活成人。

03

我的外公十几年前就去逝了。

爷爷奶奶离开时，我还没有出生。

所以外婆是我祖辈里唯一的亲人，看着她经常被病痛折磨，我的心里很是难过。

我就会像个孩子一般闹着外婆，让她讲和外公的爱情故事，以便分散她的注意力。

外婆不好意思的咯咯笑。

说我都是有孩子的大人了，还没个正形。

老太太说，她都不知道爱情是个啥。

那时一睁眼就是一家老少七八张嘴的活计，哪有功夫想什么爱呀，爱呀的。

能活下来，就是天大的恩赐了！

1942年，十三岁的外婆跟着一家老小从河南逃荒来到安徽。

一路上的难民挨饿，啃树皮，挖草根，卖儿卖女或是等死……

现在，我们只能从一些文字记录上，了解到当年河南大饥荒的恐怖凄惨。

值得庆幸的是，外婆一家人活了下来。

但还是有一个妹妹体弱多病，死在了路上。

04

一家人流浪到一个叫陈圩村的小地方时，觉得那里村庄民风朴实，便停留下来了。

当时，十三岁的外婆总是害怕出门。

因为裤子上有很多破洞，有一个恰巧在大腿上。

十三岁的女孩子，虽然穷困的无以复加了，但已然到了知道羞愧的年纪。

外公就偷偷把自己补丁最少的粗布裤子托人改成小一码的女裤。

有一次，趁没人注意，塞给外婆就跑。

那架势，比鬼子进村跑的都快，路上还跌了好几个跟头。

外婆回忆起那一幕来显得特别开心。

后来，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就这么结婚了。

没有嫁妆，没有聘礼，没有宴席……

你能想到的和婚礼有关的所有配套设施，一个都没有。

外公是个孤儿。

所以两家人未亡的人就在一起吃一顿杂粮面条和几个窝头。

婚礼就成了。

结婚以后，家里穷的叮当响。

但是外婆相信，那条可以遮羞的粗布补丁裤子，同样也可以遮住生活的苦难。

几年后，外婆的父母决定回到河南的故乡去。

当时外婆已经和外公结婚，就留了下来。

外公小时候讨过饭，打过短工长工，后来挑着担子沙哑着嗓子走街串巷吆喝卖麻花馓子。

收入微薄的可怜，只能勉强让一家老小不至于饿死而已。

他们养育了六个孩子，不幸淹死了一个，也就是我的三姨，这成了外婆心里永远不能说出的一道伤疤。

05

外公走的时候，我还很小。

只记得外婆一个人坐在黑暗的角落里，也不说话，手也冰凉。

眼睛失神的看着满屋子操办后事的街坊里道，很是无助。

一直以来，外婆都不知道外公的坟埋在什么地方。

有亲戚给外婆指过方位，所以外婆经常会拄着拐杖对着西北方伫立很久。

慢慢的，就站不起来了。

外婆临终前，让小姨从箱子里拿出一个艳丽的丝绸布包。

布包一层层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叠的整整齐齐的粗布带补丁的裤子。

它安静的在箱子里躺了大半个世纪。

外婆看着它，嘴角微微上扬，混浊的双眼突然明亮，闪烁着滚烫的泪花。

那条裤子被穿在外婆的身上。

像她出嫁时一样。

一大箱新潮的好布料的衣服。

她看都不看。

就只要带走珍藏的最破的这件。

老太太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06

华仔的歌里说，生命的开始不管情不情愿，总要过完这一生。

有多少心酸无奈还是爱与执念。

只有局中的人才能够了解。

我趴在门框上哭的不能自制，手脚麻的没有半点知觉……

遇到一个人，需要独自走一段很长的路。

喜欢一个人，可能只需要短暂一个瞬间。

爱上一个人，可能需要漫长平凡的一生。

外婆说，她不知道爱情是什么。

一辈子没有说过，也没有听到过“我爱你”这样的话。

可我知道，那条粗布补丁的裤子比任何情话都动人。它跨过一个世纪，都没有褪去美丽的颜色。

外婆，希望你来生还能遇到那个为你遮羞，为你遮风避雨的人。

不再经受人间疾苦，幸福的过一辈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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