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贸易》（月刊）创刊于 1982 年，系中国商务部属下第一本国内外公开发行的国际经济贸易专业刊物。本刊注重国际贸易理论、政策和实践创新研究，致力于打造“国际贸易风向标”，服务国家开放型经济建设。投稿邮箱：intertrade_guo@vip.sina.com。
从适配嵌入到自主重构：中国企业出海逻辑转换与模式变革
[作者信息] 崔庆波，云南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副教授；于浩洋、旺雨点，云南大学经济学院硕士研究生。
一、问题的提出
企业出海是构建双循环新发展格局的关键支撑。在大国博弈与产业竞争加剧背景下，出海不仅是微观主体的内生需求，更关乎国家战略安全。“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引导产业链供应链合理有序跨境布局，为新时期高质量出海提供战略遵循。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企业出海经历了从“适配嵌入”到“自主重构”的转型。早期“适配嵌入”阶段主要受外部力量牵引，以规避壁垒和维持成本优势为主，导致同质化竞争及与东道国联动不足。随着逆全球化兴起及大国博弈加剧，传统模式面临严峻挑战。新时期的“自主重构”阶段，要求企业在微观上依托技术优势构筑竞争力，在宏观上契合母国战略、平衡东道国利益并对冲区外大国风险，实现合规化、有序化和安全化发展。
本文认为，中国企业出海正经历模式跃迁，需重塑与母国、东道国及区外大国的多维关系，通过战略重构与模式变革，实现平稳安全有序出海。
二、中国企业出海模式转换的特征事实
为应对复杂国际经贸格局，中国企业出海模式在知识产权保护、就业带动及政策体系优化等方面呈现显著调整。
（一）出海企业加强知识产权保护
传统出海侧重成本优势，知识产权保护较弱。强化海外专利管理有助于规避侵权风险并提升核心竞争力。2018 年以来，中国 PCT 国际专利申请量大幅提升，为企业从低维嵌入转向技术协同和自主发展提供了重要支撑。
（二）出海企业带动东道国就业增长
创造就业是体现融合共赢的关键指标。2003—2024 年，中国企业 OFDI 在东道国创造就业岗位整体呈增长态势，2013 年后显著攀升，2023 年达峰值。通过深化利益联结，出海企业有效化解了“掠夺者”风险。
（三）中国政府优化企业出海政策体系
针对单打独斗和同质化问题，政府积极支持海外园区建设及区域协定签订。目前中国参与建设的海外产业园区超 70 个，广泛覆盖亚非俄印等地。同时，对外投资政策体系持续优化，从审批制转向备案为主、核准为辅，并发布敏感行业目录及技术出口限制目录，为企业安全有序出海奠定制度基础。
三、中国企业出海的多主体关系重塑
（一）出海企业与母国关系
母国是企业发展的基石与后盾。在统筹发展和安全背景下，出海企业需将发展战略与母国产业安全、技术主权及经济韧性深度耦合。例如，2026 年 Meta 收购 Manus 案因违反安全审查被叫停，凸显了遵循母国安全合规要求的重要性。
（二）出海企业与东道国关系
东道国既是市场载体也是风险来源。近年来，全球加强安全审查的国家数量显著增加，针对中国企业的审查占比居高不下。企业需构建前瞻性合规体系，深度嵌入当地市场，实现利益共享和风险共担，以消解政策不确定性风险。
（三）出海企业与区外大国关系
区外大国通过长臂管辖和技术封锁构筑非对称壁垒，严重干扰中国企业全球布局。截至 2026 年 4 月，超千家中国实体遭美国制裁。企业亟待提升跨国运营能力，将风险管理从被动响应升级为前置战略。
四、中国企业出海模式的战略重构
推动战略重构，需引导企业根植国内、在地深耕、布局全球并实现以外强内，构建双向互促的良性出海格局。
（一）根植本土：强化国内大循环“母体优势”
企业出海应建立在强化国内技术主权与产业结构基础上。依托国内完备产业体系，既能保障高质量供给，又能避免产业空心化。精准调控关键企业出海行为，可实现国内发展与海外拓展的双向互促。
（二）在地深耕：构建利益共同体
（三）布局全球：破解精准锁定遏制
构建多元稳定的全球市场网络，破除同质化竞争与市场集中风险。数据显示，东盟已替代欧美成为中国出海第一大目的地。多元化布局有助于提升产业链韧性，规避区外大国干预。
（四）以外强内：构建多元稳定经贸关系
自主重构本质是将国内规模优势转化为国际竞争优势，并将全球资源导入国内循环。重点在于构建“利润—要素—制度”回流机制：一是利润与资本回流支持国内研发；二是知识与人才回流赋能创新生态；三是规则与标准反馈助力国内制度创新与国际话语权提升。
五、自主重构阶段的中国企业出海模式变革
自主重构阶段需形成系统性战略协调框架，推动企业从被动响应向全球可持续经营跨越。
（一）本土市场中枢辐射范式
1.“国内母工厂 + 创新总部”模式：将核心工艺与研发汇聚国内，海外网点响应市场需求，确保高附加值环节控制权。
2.“全球平台 + 供应链中枢”模式：建设数字化供应链平台，使国内成为资源配置中枢，提升产业链韧性。
3.“内需孵化 + 标准输出”模式：利用超大规模市场验证新技术与新业态，将国内标准转化为全球规则优势。
4.生产性服务业协同出海模式：推动工业互联网、跨境金融等与制造业“抱团出海”，实现从“世界工厂”向“世界产业大脑”演进。
（二）东道国融合共生范式
1.产业园区共建模式：打造利益共享的开放型平台，将项目转化为东道国产业发展引擎。
2.本土资本与治理融合模式：引入本地战略股东，实现资本本地化与决策共治，增强政治信任。
3.供应链本地化共生模式：培育本地供应商，构建互嵌共生的产业生态，形成共同进退的防御纵深。
4.技术标准与绿色联盟模式：主导国际标准制定，构建技术与绿色联盟，形成软实力制衡能力。
（三）全球市场生态化节点式布局范式
1.优势生态链引领模式：瞄准新兴领域定义自主技术标准，联合“全球南方”伙伴，孤立技术脱钩策略。
2.全球市场拓扑化布局模式：从链式嵌入升级为网络化拓扑布局，构建去中心化、高韧性的运营网络。
3.系统解决方案输出模式：输出规划、融资、建设至运营的一站式方案，赋能东道国转型升级。
4.模块化嵌入模式：将核心技术封装为标准模块，通过合资或代工实现“技术在场而品牌隐身”，规避围堵。
六、促进中国企业稳健有序出海的政策建议
基于上述分析，提出以下政策建议以助力企业实现稳健有序出海。
（一）构建“国内中枢 + 海外节点”的创新循环体系
构建以国内为核心、海外为触角的开放式创新体系。支持企业在海外设立研发中心，打通成果回流通道，形成“海外研发、国内转化”的闭环，以外部压力倒逼内部技术突破。
（二）完善跨境数据安全有序流动与知识反哺机制
在保障安全前提下，提供跨境数据流动便利化通道。鼓励企业建立全球数据中枢，将海外运营知识回流国内，驱动总部向智慧决策大脑升级。
优化跨境资本流动激励，对用于国内研发的汇回利润给予税收优惠。支持海外子公司发行“熊猫债”，完善外汇管理服务，形成海外盈利反哺国内的增值循环。
推动从产能输出向“标准 + 方案 + 服务”转型。鼓励对接推广行业标准，牵头组建国际联盟，提升中国企业在全球贸易中的影响力与定价权。
（五）强化链主牵引对全局韧性的提升作用
发挥链主企业引领作用，组建创新联合体，支撑链上企业多元化布局。鼓励将高附加值核心环节锚定国内，构建以中国为中枢的全球经营决策网络。
注释：
参见《中国海外产业园区：对外经济合作的闪亮名片》，2025 年 10 月 23 日。
[2] 参见《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工作机制办公室对外资收购 Manus 项目作出安全审查决定》，2026 年 4 月 27 日。
[3] 数据来自美国《联邦法规汇编》第 15 编第 744 部分第 4 号补编。
[4] 参见《品牌生态出海，中国供应链的突围！希音如何成长为出海独角兽》，2024 年 2 月 21 日。
[5] 参见《中国新能源车企出海市场洞察》，2025 年 8 月。
[6] 参见《重庆品牌如何借助跨境电商平台扬帆出海？》，2018 年 6 月 15 日。
[7] 参见《柬埔寨西港特区已吸引超 200 家企业入驻、提供 3.5 万个就业岗位》，2026 年 1 月 19 日。
[8] 参见《华友钴业 1.2 亿美元向丰田出售 BCM 电池材料公司 25% 股权，借力破局全球化》，2025 年 9 月 9 日。
[9] 参见《华为在慕尼黑成立开放实验室 打造产业链生态平台 助力欧洲数字经济发展》，2016 年 3 月 14 日。
[10] 参见《中国方案引领全球！我国积极推进完善新能源汽车领域国际标准体系》，2026 年 3 月 2 日。
[11] 参见《全球供应链最权威榜单刚刚发布，联想集团第八！》，2025 年 6 月 19 日。
[12] 参见《微电网里的大能量——中非绿色能源合作赋能可持续发展》，2025 年 11 月 25 日。
[13] 参见《华为与赞比亚科技部联合发布智慧村庄全球样板点，探索乡村数字化转型新模式》，2025 年 3 月 3 日。
[14] 参见《中恒电气子公司与 SuperX 设立合资公司 面向全球推出 HVDC 解决方案》，2025 年 9 月 16 日。
(本文刊发于《国际贸易》2026 年第 6 期)
\ | /
★
国际贸易杂志社
责任编辑 | 王勇娟
审核 | 许娜 李秀婷 董妍妍
美编 | 薛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