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沙特家庭在吉达塔前铺开野餐垫,举起手机与这座即将成为世界第一高楼的建筑合影。远处,红海的波光映照着豪华度假村的起重机剪影。这幅画面,本该是沙特“2030愿景”最完美的宣传照——一个面向未来的、开放的、繁荣的沙漠王国。
然而,在这片平静的海面之下,另一场更为严峻的博弈正在上演。
赛义德·艾哈迈德执掌沙特最古老的航运企业已有35个年头。他的办公室窗外就是吉达港繁忙的码头,他的职业生涯里经历过海湾战争的硝烟、索马里海盗的猖獗、苏伊士运河堵塞的混乱,甚至胡塞武装对以色列相关船只的袭击。今年2月美以对伊朗发动打击、引爆新一轮地区战争后,他的生意一度空前兴隆——霍尔木兹海峡关闭,海湾国家将食品进口紧急改道红海,集装箱在吉达港卸货,再用卡车横穿半岛。“运费涨了三倍,业内人赚得盆满钵满。”
但这份繁荣在7月20日戛然而止。那天早上,艾哈迈德收到一封来自胡塞武装的电子邮件,措辞冰冷而明确:从今往后,任何进出沙特港口的商船,都将面临被袭击的风险。几天之内,两艘与沙特有关的油轮在红海遇袭。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后,曼德海峡——沙特通往印度洋的最后一个海上门户——也被封死了。
延布是一座夹在赭色山脉与红海之间的小镇,T.E.劳伦斯在大阿拉伯起义期间曾在此设立指挥部。如今,这座小镇突然成了沙特的经济生命线。
上世纪80年代两伊战争后,沙特决策层决定不再只依赖霍尔木兹海峡,修建了东西向管道将东部油田与红海连接起来,延布就是西端终点。这条管道曾是昂贵的保险,如今却成了不可或缺的命脉。
“霍尔木兹关闭之前,延布每天出口不到100万桶原油,”延布首席行政官亚西尔·阿里说,“现在我们接近500万桶。”沙特约四分之三的原油出口现在都经过延布。
胡塞武装也知道延布的分量。8月5日,该组织声称向延布海岸附近的一艘油轮发射了导弹。几天前,它又宣布用无人机袭击了延布炼油厂。尽管沙特当局未确认袭击是否命中,但延布居民听到了爆炸声,通往石化综合体的道路全部关闭,警车在周边巡逻,禁止拍照——这座小镇已经变成了军事前线。
面对红海封锁和持续袭扰,沙特的选择却异常克制——7月24日空袭胡塞武装阵地,四天后与美国一道打击伊拉克境内的伊朗支持民兵,但每次军事行动后都紧跟着降温的信号。8月2日与特朗普通话后,小萨勒曼敦促各方“遏制升级”、寻求“外交解决方案”。沙特还宣布组建14国海上联盟,但外界普遍质疑这个联盟能否真正出港巡航。
“这个声明与其说是针对胡塞武装,不如说是针对德黑兰,”接近沙特政策圈的记者巴德尔·卡赫塔尼说,“这是在表明,地区内还有谁和沙特站在一起。”
卡赫塔尼认为,沙特克制背后是战略层面的深层转变。“多年来,沙特一直在奉行对邻国‘零问题’的政策。小萨勒曼想把中东变成他所说的‘新欧洲’——用经济繁荣取代代理战争。推翻伊朗政权从来不是他的目标。看看伊拉克、叙利亚、利比亚,政权一旦垮台,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今天的沙特领导层而言,和平是整个经济和社会转型的前提。
沙特在防空系统上花费了数百亿美元,却仍然难以用相对廉价的无人机和导弹来保护最关键的基础设施。2019年阿布盖格和胡赖斯石油设施遇袭的创伤仍挥之不去——短短几小时内,一波伊朗制造的巡航导弹和无人机就让沙特一半的石油产运陷入瘫痪。
“海湾国家从未真正适应这些新型空中威胁,”前五角大楼中东事务顾问比拉尔·萨博说,“现在它们开始直接往脸上砸。”
更令人忧虑的是,据美国媒体报道,过去六个月地区冲突已消耗美国约80%的萨德拦截弹库存和近一半的爱国者导弹。若数据准确,美国需数年才能补充库存。对利雅得而言,这意味着保护其核心资产的防空盾牌,正在变薄。
“胡塞武装可以威胁沙特西部的出口终端,而伊拉克的伊朗支持民兵则可以向东部省的石油基础设施施压,”伦敦国王学院的安德烈亚斯·克里格说,“沙特能源系统的两端第一次同时面临威胁。这种脆弱性正是利雅得如此坚决避免与伊朗直接升级的主要原因。”
红海沿岸,数万名来自印度、巴基斯坦和孟加拉国的工人正争分夺秒地将92个岛屿改造成中东版的马尔代夫。四季、瑞吉、丽思卡尔顿的招牌依次铺开,这座耗资2000亿美元的超级度假区,是“2030愿景”皇冠上的明珠。
说服西方游客比建度假村更难。2024年底的YouGov调查发现,只有12%的美国人能想象自己去沙特旅游。“打造红海的品牌至少需要五年,”一位四季酒店员工说,“如果第一批游客到达时发现头顶飞着胡塞无人机,那就全白干了。”
分析人士说,这正是伊朗的筹码。“真正的危险并不是每架无人机都能突破防线,”克里格说,“而是有那么一架能突破。”红海度假区附近哪怕一次成功的袭击,都可能导致保险费飙升、吓跑投资者,并粉碎“2030愿景”赖以生存的稳定形象。
并非所有沙特巨型项目都顺风顺水。吉达以北约60英里的阿卜杜拉国王经济城,是沙特第一次大规模自我重塑的尝试。该项目于2005年启动,规划到2035年容纳200万居民,拥有深水港和高铁连接。二十年过去了,整条街道铺好了,但房子从未动工,体育馆屋顶坍塌,如今只有不到7000人居住。高铁站规模堪比欧洲枢纽,每天却只有零星乘客。
“人们就是不想搬到这里来,”一位法国侨民说,“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们最后的希望是2034年世界杯——也许数百万球迷最终能带来二十年规划未能实现的东西。
沙特如今夹在两个越来越难以调和的目标中间。一边是伊朗及其代理人网络构成的持续威胁,另一边是“2030愿景”这个需要和平才能实现的经济转型。
前也门外交官马哈茂德·谢赫拉认为,沙特很可能成功化解当前危机,但他怀疑这个王国能否无限期生活在永久威胁之下。
结语
“这是一把悬在沙特发展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说,“胡塞武装正在深化与索马里青年党的合作,可能在红海另一侧开辟新战线。沙特可以应对一次危机,但无法在永久危机中建设未来。”
红海边的落日渐渐沉入海面,建筑起重机的剪影映在淡紫色的天幕之上。工人们仍在赶工——酒店要在2027年开业,世界杯要在2034年来临,生活还在继续。但在这片被围困的海面上,时间似乎没有站在沙特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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