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或有破灭时： 欧洲银行业最大洗钱案始末

在2018年开始时，丹麦最大银行丹斯克银行的股东们感觉非常安全，因为他们相信自己拥有欧洲运营最好的金融公司之一。

自2008年以来，他们在这家银行的投资飙升了5倍，而同期欧洲银行业的市值平均上涨不到20%。丹斯克银行不仅获得了比同业更高的回报，而且在世界上最长的负利率阶段也是如此，以某种方式在这一过程中创造了创纪录的利润。该行首席执行官托马斯-博尔根（Thomas Borgen）被视为实现这一切的英雄。

但随后，围绕一家运营最好的北欧银行的故事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丹斯克银行的投资者现在想知道的是：未来还会有多大的痛苦？

就在圣诞节前夕，这家银行的股东被迫接受了另一个利润警告。此前几天警方表示，他们已拘留了10名前丹斯克员工，原因是他们涉嫌参与该行2300亿美元的洗钱丑闻。

与此同时，多项刑事调查仍在继续，估计该行可能被罚款的数额从不到10亿美元到超过80亿美元不等。2018年，丹斯克股价暴跌近50%，市值蒸发逾150亿美元。

之所以从年初的顶峰跌落，丹斯克银行是被欧盟一位专员称为欧洲最大的洗钱丑闻拖累。该行涉嫌为来自前苏联国家的犯罪分子洗钱，直到2015年。

此案始于2007年，当时丹斯克收购了芬兰Sampo Oyj的银行资产。这起重大交易的一部分包括爱沙尼亚的一家小分支机构，它附带了相当数量的非居民投资组合。在丹斯克接管这些业务后，这些账户的数量大幅增加。这些账户似乎已成为一个欧洲中心，俄罗斯、格鲁吉亚、阿塞拜疆及其他地方的贪污者和欺诈者通过该中心将他们的财富运往西方。

其中一些钱被怀疑被用于贿赂，这导致了对欧洲立法者的指控。Hermitage Capital创始人比尔·布劳德（Bill Browder）表示，其中一些资金甚至可以追溯到对合同的支付，以及更普通的购买，比如豪华游艇、毛皮和钻石。

丹斯克（Danske）的祖国丹麦倾向于在透明国际排名中名列前茅，是世界上腐败程度最低的国家之一。丹斯克为自己的失误道歉，并表示正与所有相关部门合作，以查清此案的真相。这起丑闻已结束了前首席执行官博根、董事长奥勒·安徒生（Ole Andersen）以及其他多位高管的职业生涯。代理首席执行官杰斯珀·尼尔森（Jesper Nielsen）表示，2018年对丹斯克来说，比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还要糟糕。该行新任董事长Karsten Dybvad说，丹斯克面临着“数年”的损失控制。

2017年，丹麦媒体《贝林报》(Berlingske)就率先揭发了丹斯克银行利用爱沙尼亚分行进行洗钱，涉及金额为39亿美元。

随后该媒体又取得曾于2007年到2015年间在丹斯克银行爱沙尼亚分行开户的20家企业的银行对帐单，经过比对后发现，丹斯克银行洗钱的金额超过原本预估的两倍，实际金额或高达83亿美元。

然而到了2018年，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丹麦银行爱沙尼亚分行仅2013年的洗钱金额就高达300亿美元，当时有媒体讽刺称，爱沙尼亚2013年国内生产总值（GDP）为250亿美元，而丹麦银行爱沙尼亚分行当年的洗钱金额都超过了该国GDP水平。

与此同时，丹麦律所 Bruun & Hjejle 也受托与丹斯克银行进行独立审计，2018年9月19日该律所公布一份内部审计报告显示，丹斯克银行爱沙尼亚分行在2007年至2015年期间，因监管人员严重失职，被利用从事非法交易。

在被统计的1.5万名客户账户交易信息中，超过6200个账户参与了“可疑”交易，约2000亿欧元（约合2300亿美元）的资金通过该分行在这些非居民客户投资组合账号中流转，这些账户主要来自英国、俄罗斯、乌克兰、阿塞拜疆和英属维尔京群岛，期间丹斯克银行从中获利15亿丹麦克朗（约合2.3亿美元）。

此外，其中的一些钱还被怀疑被用于贿赂。Hermitage Capital创始人Bill Browder就表示，在爱沙尼亚分行流转的资金一部分可以追溯到对某些官员的行贿，以及豪华游艇、毛皮和钻石的买卖。

由于这家丹麦银行拥有丹麦全国三分之一的存款，洗钱案对丹麦银行业的安全稳定甚至丹麦经济产生严重影响。欧盟竞争事务专员Margrethe Vestager就直言这是一起“千兆级别的丑闻”。

丹麦反洗钱和反欺诈案件专家Jakob Dedenroth Bernhoft也表示，这桩洗钱案的涉案金额堪称“天文数字”：“事情十分严重，这已是欧洲历史上最恶劣的洗钱案之一。对丹麦银行而言，更无异于一场灾难。”

有不少反洗钱专家认为，鉴于丹麦丹斯克银行爱沙尼亚分行的洗钱案金额如此巨大，银行管理层不可能对种种猫腻毫无察觉，而真实情况也的确如此。

而2012年的夏天，有人向丹麦丹斯克银行高层反映爱沙尼亚分行涉嫌洗钱。据《华尔街日报》报道，此人叫做Howard Wilkinson，当时只是爱沙尼亚分行市场部负责人。

他在处理文件时发现：有家名为Lantana Trade LLP的伦敦公司连续多日每日转账一百多万美元，大略五个月内通过爱沙尼亚分行转账4.8亿美元。

威尔金森花了一英镑下载了该公司的一些文件，其中一些内容让他感到很荒谬。Lantana在递交给英国公司注册处的一份文件中竟然称本人净资产为零。净资产为零，却每天有一百多万美元进账出账。

威尔金森又查阅了丹斯克银行另外12名客户递交给英国有关部分的文件。这些客户过手的资金以百万计，但无一例本地报告自己仅有零星收入或资产。

随后，威尔金森给丹斯克银行在哥本哈根的高管人员写了封电邮，标题是“检举暴露：爱沙尼亚分行蓄意与犯罪分子从事业务往来”。然而威尔金森的邮件并未得到重视。在此期间，Wilkinson又陆续发出了三封举报信。虽然，丹麦管理层后来也的确派遣内部审计团队展开调查。但审计人员也向其表示，历经两个月的调查所写出的报告草案因受到压力而无法见光。最终2014年，Wilkinson选择从该行辞职。

威尔金森接受采访时说：“如果你想洗钱，只需要找一家声誉不错的银行，看它有没有什么不起眼的分行，在这种分行办业务，人家什么问题都不会问你。”

不过在2015年丹斯克银行爱沙尼亚分行关停了其非居民业务，数千个账户被注销。外界料想丹斯克银行管理层在2015年已经意识到爱沙尼亚分行涉嫌洗钱，但为躲避责任，渴望通过关闭非居民业务来瞒哄此事。

最终“纸包不住火”，丹斯克银行爱沙尼亚分行涉嫌洗钱的事件还是被公开报道出来。

成立于1871年10月5日的丹斯克银行，总部位于丹麦首都哥本哈根，它不仅是丹麦最大的银行，也是北欧地区较大的零售银行，拥有500万零售业客户。

自2008年以来，这家银行的股东投资回报飙升了5倍，而同期欧洲银行业的市值平均上涨不到20%。在2011年，丹斯克银行还位列财富世界500强榜单第454位。

然而，随着爱沙尼亚分行洗钱案持续发酵，丹斯克银行股价在2018年暴跌近50%，市值蒸发逾150亿美元。而如今，其股价已跌至9.61美元。

与此同时，丹斯克银行还在接受美国、丹麦、爱沙尼亚、法国和英国等多国调查。

此外，在去年9月，丹斯克银行CEO  Thomas Borgen也因爱沙尼亚分行涉嫌洗钱引咎辞职，不过他强调本人并未犯法。Thomas Borgen在担任CEO之前负责该行国际业务，而爱沙尼亚分行正是重要的利润来源。Thomas Borgen在2010年的董事局会议上称，他“没有看到任何值得引起注意的事情”。

不过出于对反洗钱问题的疑虑，不少企业客户还是与丹麦银行“划清界限”，包括德意志银行、摩根大通在内的多家机构已经结束了与丹斯克银行在美元清算上的合作关系。

而标准普尔此前还警告称，洗钱丑闻可能会影响丹麦AAA的信用评级。穆迪就已将丹斯克银行的展望从“稳定”下调至“负面”，但表示没有理由认为丹麦的AAA评级会受到影响。

丹斯克银行为表示对该事件的责任与态度，将其过去9年的总收入——15亿丹麦克朗(合2.35亿美元)——捐给了基金，用于打击金融犯罪。但是，为何花了如此长的时间才发现问题呢?从塔林到哥本哈根，管理人员和管理系统几乎在每一个层面上都没有起到作用。该分行获得太多的独立性，一个原因在于它规模小，只占丹斯克资产的0.5%。可是，它的盈利能力很高，在2013年，该行的立陶宛分行分配资本回报率为60%，拉脱维亚分行的回报率仅为7%。这种情况应该敲响警钟。

英国《金融时报》曾报道，在丹斯克银行爱沙尼亚分行的洗钱丑闻中，有四家大行帮助丹斯克爱沙尼亚分行进行镜像交易，摩根大通、美国银行和德意志银行均代表爱沙尼亚非居民客户进行了美元转账，而花旗银行莫斯科分行则参与到资金转入/转出丹斯克银行爱沙尼亚分行。

代表其他银行进行转账交易的银行通常被称为“通汇银行”，也叫“代理银行”。以往通汇银行几乎不会对转移支付的发起人和最终接收人有任何了解，他们通常信任客户银行能依法行事，客户满意度始终被放在首位。顽疾难改，2016年国际足联的腐败案调查中，包括花旗银行、汇丰银行、富国银行和巴克莱等通汇银行都牵涉其中，尽管他们都声称自己并不知晓转账支付是用于腐败。

而2018年11月，也有举报人在对丹麦议会的证词中表示，丹斯克银行2340亿美元的洗钱丑闻中，约有1500亿美元可疑资金经由一家大型欧洲银行清算，不过并未提及银行名字。

但当时有媒体称援引知情人士消息称，德国金融监管机构Bafin就在丹斯克银行披露爱沙尼亚分行涉嫌洗钱丑闻的两天后，对德银反洗钱不力提出谴责，并强制要求外部监管机构敦促监督其改善反洗钱程序。

并且今年1月，美联储也在审查德银的美国业务，调查其如何处理来自丹斯克银行高达数十亿美元的可疑交易。虽然德意志银行急于撇清关系，然而可能并不足以打消美国监管机构的疑虑，特别是2017年5月德意志银行曾因反洗钱不力，项目存在缺陷遭美联储罚款4100万美元。

另外，这场洗钱风波也将瑞典银行卷入其中。瑞典电视台SVT报道称，在2007年至2015年期间，有50家与丹麦丹斯克银行洗钱案有关的客户通过瑞典银行转移资金58亿美元。

3月，SVT又后续报道称，通过瑞典银行转移的资金总额约为100亿美元。不过瑞典银行对这一资金总数提出异议，称该数额包括的是该行与丹麦丹斯克银行在上述七年期间的所有交易，并非是可疑交易的全部。

近年来，越来越多国际大银行都相继曝出大规模洗钱的丑闻，法国巴黎银行、德国德意志银行、荷兰商业银行、澳大利亚澳洲联邦银行等等都难逃其中。

对此，有不少业内人士表示，许多国家在针对洗钱犯罪的打击措施上力度不够，使得不少犯罪分子让银行和其他金融机构沦为了洗钱工具。

在事发银行所在地爱沙尼亚，个人参与洗钱犯罪可能面临最高10年监禁，而企业参与洗钱犯罪只是面临最多1600万欧元罚款。这一惩罚力度明显太轻，无法有效防止企业卷入获利丰厚的洗钱活动。

据欧洲媒体European Interest援引反腐败组织“透明国际”董事总经理Patricia Moreira称，欧盟银行体系需要得到更好的监管：欧洲银行系统应该是一个防火墙，可以阻止来自俄罗斯和其他地方的腐败资金被吸纳进来。与之相反的是，我们一次又一次地看到腐败、洗钱、逃税或其他犯罪活动在这里是多么容易且安全，所需要的只是一家匿名的离岸公司和几家不择手段的银行。

如果没有更有效的银行监管，我们将会看到更多这样的丑闻，破坏整个欧盟银行体系。

值得注意的是，在丹斯克银行洗钱案曝光后，丹麦国内要求加强立法、严惩金融犯罪的呼声也不断高涨。丹麦政府在去年已经起草一项新法案并提交议会。如果新法案生效，丹麦对洗钱犯罪的罚款额被提高7倍。

欧盟2018年12月19日发布消息说，欧盟各国政府已经初步达成一项协议，同意赋予欧洲银行管理局更大的监管权限以打击洗钱活动。

欧洲银行管理局是欧盟下设的银行监管机构，成立于2011年，前身机构为欧洲银行监管委员会，主要负责维护欧盟国家银行业运行秩序。

欧洲银行管理局总部设在英国首都伦敦。英国决定“脱欧”之后，欧盟其余27个成员国于2017年投票决定将欧洲银行管理局总部从伦敦迁至法国巴黎。据法国媒体报道，预计这一总部搬迁工作将于2019年3月进行，新的落户地点是巴黎拉德芳斯商务区。

欧盟本轮打击洗钱犯罪的活动始于2018年9月。当时，欧盟委员会在一份声明里解释说，欧盟多国银行近来接连曝出纵容贪官以及犯罪集团洗钱活动的丑闻，“引发欧盟当局的关切”。欧盟当局担忧，“欧盟反洗钱措施没有得到有效落实，并且存在监管不足的问题”，因此有必要推动整改。

据路透社报道，包括即将“脱欧”的英国在内，欧盟28个成员国的政府官员磋商后同意：通过赋予欧洲银行管理局更大权限，更好地防范欧盟各国银行卷入洗钱犯罪活动。

根据欧盟28国达成的这项协议，如果欧盟成员国今后对银行纵容洗钱犯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欧洲银行管理局有权施压相应国家彻查洗钱案件；极端情况下，如果欧盟成员国迟迟拿不出有效应对措施，那么欧洲银行管理局将可越过这些国家的监管机构，对涉案银行进行“直接干预”。

新协议尚需获得欧洲议会审批通过，方可正式生效。

欧洲中央银行是唯一有资格在欧元区发行欧元的机构，它曾经提议组建一个新机构，专门负责在欧盟范围或欧元区层面打击洗钱犯罪活动。欧洲央行认为，只有设立专门机构，才能在最大限度上投入人力和物力资源开展反洗钱工作。

然而，欧洲央行的这一提议未被接纳，新协议中没有出现组建专门反洗钱机构的条款，只是给欧洲银行管理局扩大权限以及加派人手。

市场观察人士指出，尽管新协议扩大了欧洲银行管理局的监管权限，但是惩治违规银行的权力较大程度上仍然掌握在欧盟各成员国、而非欧洲银行管理局手中，这令人质疑新协议能在多大程度上遏制欧盟各国银行参与洗钱犯罪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