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首先要抛出“租”的概念。经济学中的“租”是具有广泛意义、经长年锤炼而得的概念,而并非仅指“租用”和“租金”所代表的含义。租,是由某种特殊经济资源带来的收入,这种资源既可以是有形的,也可以是无形的。其特点是它在市场上炙手可热,其可用量也难以增加(或者说难以用别的资源顶替);即使它在市场上无人问津,其可用量也难以减少(或者说难以转作别的用途)。例如,天赋带来的收入就是租的一种,通常这种租被称为“李嘉图租”(Ricardian rent)。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租值”的形成。整个厘定价值量的链条,是以需求为因,价格为果;继而以价格为因,租值为果的。一切商品如是,任何场合如是。例如一部有六小龄童老师出境的广告片,一般人认为,这是因为六小龄童老师的出场费比较贵,所以导致广告费、转播费比较贵。然而,从租的角度来看,因果链条是反过来的:正是数量庞大、结构多样的观众喜欢看六小龄童老师,才使得商家们竞相争夺其代言,才导致了六小龄童老师的高身价。租值的大小,由全社会的逐利行为,排山倒海地造就。路径依赖(Path-Dependence),是指人类社会中的技术演进或制度变迁均有类似于物理学中的惯性,即一旦进入某一路径(无论是“好”还是“坏”)就可能对这种路径产生依赖。一旦人们做了某种选择,就好比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惯性的力量会使这一选择不断自我强化,并让你轻易走不出去。围绕着孙悟空的文艺创作已经有很多了,周星驰、黄渤、甄子丹等等都曾经饰演过孙悟空的角色,加上各种动画作品,孙悟空的角色已经有许多种,却没有一种能够完全取代六小龄童老师塑造的孙悟空形象。老师塑造的形象是那么的经典完美又搭上了80年代电视机这一新媒体的顺风车,从而及早地深入了人心,人们就像经济学家莱宾斯坦形容的那样,乘上了“巡游花车”(banwagon)踏在了六小龄童版的这条诠释路径上。 不管是“李嘉图租”、“特权租”,凡是享有“租”的人,都是某种程度的垄断者。身为垄断者不可避免且理所应当地会开展寻租行为。然而,图洛克解释道:“‘寻租’这个词选的真是糟糕。”确实,我们一点都不会反对像六小龄童老师这样的艺人,以异乎寻常的方式把各种天然的特征结合在一起,依靠艰苦卓绝的个人努力积累自身的人力资本,从而赚取了各种形式的巨额的租。 许多人都说《西游记》这个“IP”,其实这是种错误的说法。“IP”的意思为知识产权(intellectual property),指“权利人对其所创作的智力劳动成果所享有的财产权利”。而实际上,《西游记》从来不是某个人或者组织的私有财产,而是全体中华民族的公共资源。一旦人们开始使用“IP”这种带有行政、法律垄断形式的词的时候,就容易使人产生“它会产生并且传递垄断力”的错觉。说到底,六小龄童老师并没有就扩展其垄断力方面做出过任何包罗性和排他性的行为,这也是老一辈艺术家真正伟大的地方——鼓励创新、提携后辈。 阿尔钦说过:“卖家只与卖家竞争,买家只与买家竞争,而卖家与买家之间不会竞争。”这句话道出了竞争的本质。围绕着孙悟空这一人物的文艺创作者之间的竞争提高了这一角色的艺术标准,观众与观众之间的竞争产生了特点鲜明的细分市场,唯独文艺创作者和观众之间不会产生竞争,文艺创作者要做的只是满足不同的细分市场的需求,这也是对于市场、竞争、需求的尊重。 最终还是把一切都交给市场这个看不见的手和消费者这双自由挪动的脚吧。这场刷屏运动让我想起了曾经蹭过的刘斌老师的传播学概论的课(就那么几节:-P),里面讲过的“沉默的螺旋”和“议程设置”对于某些社会上的事件似乎有着一针见血的效果。 “议程设置”理论认为大众传播往往不能决定人们对某一事件或意见的具体看法,但可以通过提供给信息和安排相关的议题来有效地左右人们关注哪些事实和意见及他们谈论的先后顺序。大众传播可能无法影响人们怎么想,却可以影响人们去想什么。 尽管炒作营销的案例已经俯拾即是了,但这并不能妨碍人们一个接一个的跌进同一条河流。 而“沉默的螺旋”说的是社会舆论场上,个人在表明观点前要对周围的意见环境进行观察,当发现自己属于“多数”或“优势”意见时,便倾向于积极大胆地表明自己的观点;当发现自己属于“少数”或“劣势”意见时,一般会屈于环境压力而转向“沉默”或附和。于是一方的沉默造成另一方的意见增施,受群体压力而改变态度的人越来越多,使得优势意见越来越强,迫使更多持不同意见的人继续保持沉默或转变态度追随支配意见。人们大多时候是被裹挟进了这个螺旋中。 就这样,观众在这两种理论的作用下开始了“自来水”运动和对于阐释权的没收运动。上帝曾经借由摩西之口在“十诫”中颁布了禁止以色列人制作任何具体形象的第二诫:“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也不能做什么形象,仿佛上天、下地和海底下水中的百物。” 为什么上帝(或者说塑造上帝的人)要规定人们应该活着不应该怎样用符号表现他们的经历。尼尔.波兹曼为我们做了一个猜测:那些如今已经习惯于用图画、雕塑或者其他具体形象诠释思想的人,会发现他们无法像原来一样去膜拜一个抽象的神。将运用图像作为禁忌视为亵渎神祗的表现,这样就防止了新的上帝进入某种文化,这是一种阐释权的没收与禁止。 同上帝耶和华一样,孙悟空的形象存在于文字中,或者通过文字而存在,这需要我们进行最为精妙的想象。任何人对于孙悟空角色的阐释都是建立于对于存在于文字中的孙悟空的想象,进而进行的解码——编码的行为。而这个过程是每一个文艺创作者都公平享有且必须进行的过程。作为奠定孙悟空光辉英雄形象的《西游记》前七回主要写孙悟空的出身和大闹三界,最突出的有两点:一是写他的神通广大,二是写他的敢于造反。而我想之所以这只猴子被古今国人所喜爱并不是因为他的神通广大,若是如此,怕是那“威比雄狮 仪如象王”的如来佛祖更受欢迎些。人们喜欢作为造反者、叛逆者的孙悟空,当然这大概同明代中期以后特定的时代条件和时代思潮有着深刻的联系。孙悟空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有名的正面叛逆者角色,而在中国,叛逆精神尤为可贵。叛逆精神是其精神内核。 若是人们真的没收了文艺创作者们的阐释权的话,那么才是对于这个深入人心的角色的叛逆精神的最大背叛;若是人们真的从心底里面早已颁布了任何努力的人对于孙悟空这个形象的阐释的禁令的话,恐怕孙悟空是要掏出金箍棒来再来一次大闹天宫了。参考文献“Rent seeking,” M. M. J. Eatwell and P. Newman , The New Palgrave : A Dictionary of Economics . Palargrave Macmillan , 2000.; Leibenstein , Harvey.“Bandwagon , Snob , and Veblen Effects in the Theory of Consumer’s Demand. ”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 1950 , 64 , pp.183-207; Alchian , Armen A. .“Rent ,” M. M. John Eatwell , Peter Newman , The New Palgrave : A Dictionary of Economics. Plagrave Macmillan , 2000; 周先慎:《孙悟空形象的时代精神和文化底蕴》[J],东南大学学报,2009年; [美]尼尔.波兹坦:《娱乐至死》[M],章艳译,中信出版社,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