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措已经被熟悉水葬的几个藏民包裹好。他躺在一条洁白的毯子里,变成了玛旁雍错湖边许多沉静的白石头中的一个。冈拉梅朵和我守在他的身边。
魂归玛旁雍错湖是他弥留之际的遗言。
“水葬,可是不要在江中。我好不容易来到这儿,就守在这儿吧。”
越来越多手持转经筒的朝圣藏民聚拢到湖边来。他们已经准备好为即将沉入湖底的陌生人转经祈祷。没有经文幡旗,便只能这样来为他超度了。
不远处,隐在云雾里的冈仁波齐与这边的湖水遥遥相对。20公里的距离,平措如果匍匐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冈仁波齐呢?
他知道如何把生命缩短,却不知道缩短之后的生命会停在何处。
我依旧凝视着冈仁波齐,缭绕的云雾不散。 
“你见过雪灵山云雾散去后金字塔一样的山峰吗?”这是平措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雪灵山?”
“就是冈仁波齐,在西藏,是朝圣者的圣地。”
我年过不惑,虽然是个世人不知的作家,但也算半个驴友,冈仁波齐山的大名不能不知。我一直在旅行中寻找好的故事,完成一部让我声名鹊起的长篇。能在边陲小镇街巷深处的小茶馆听到这座雪山的名字,我寻找故事的心波动了起来。
“那座山可是鼎鼎有名啊。可惜还没有去过。可是雪灵山这个名字?”
“那是因为我母亲在朝圣时一直这样叫它。你想去看吗?”
“啊?”
“想去的话,跟我一起吧。”
他语速很慢,每句话都好像深思熟虑了很久才说出口。他光头红脸,披一件布衣,看上去至多四十岁。本来一直盘在茶馆的里间打坐,可被我的闯入打断了。他不生气,而是沏了好茶,要我品品,并这样闲聊了起来。他是要去做一次朝圣。从拉萨出发,磕长头而去,用身体丈量一千公里,到雪灵山下再转山十圈,以洗去一生罪孽,脱离轮回苦海。
“可能要一年。我不勉强。”
我答应了。我想,那部长篇有着落了。
原来他等我这样一个同行者已经等了三年。
他让我叫他平措。藏语里是圆满的意思。我留了下来,与他一起准备行李。
在南方的小镇里,这里算是人迹罕至的一处。我是在奔赴丽江的路上,暂留此地的。他的茶馆极少客人,来客自己沏茶喝茶,他也不去收钱。只是整日端坐僻静的里间,在墙壁一个浓墨写就的“佛”字下打坐冥思。
“平措,你这样过了多少年?”
“很多年了。”
“一个人?”
“注定了吧。”
说完他就又成为了一座雕塑。他的眼睛长日地合着,似乎不再观照外在的车马喧嚣。如果不是光线明暗地拂过他的脸,时间真的好像在他身上凝固了一般。
那时我已经备好我入藏的衣物,而他依旧在这几天里禅坐如常。
“那么,你备好东西了?”
“很久之前就备好了。”
“我们什么时候……”
“明天,就能出发。”
在临行前的这晚,他意外地把我叫进他的房间。
“有表吗?”
“手表可以吗?”
“恩。你盯着那秒针看。你觉得,手表一秒的时间,比你心里的一秒快还是慢呢?”
我的眼睛落到手表的秒针上了。这是我第一次关注这么细微的时间。我听到我心里的时间一滴一滴地漏下去的声音,这声音与秒针的滴答声紧紧贴合在了一起。
“一样,不快也不慢。”
“对我而言,那秒针就已经很快了。”
“你是说,你心里的时间走的慢吗?”
“大概是因为禅坐吧。”

第二天我们坐上了去拉萨的火车。
到达之时正是拉萨的冬末,大昭寺在太阳下默坐着。一群衣衫褴褛的藏族孩子在大昭寺的墙边玩耍。
“就从这里开始吧。”
平措在寺内释迦牟尼像前起身说道。手上和膝上的护具,身前的牦牛皮大衣,一把手摇转经筒,将和他一起丈量千里的雪域大地。
我无法忘记他朝拜的样子。他五体投地匍匐,半个身子埋进还未融的白雪里,双手直直地伸向前方,前方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巍峨雪山。刺眼的阳光铸进他纹丝不动的身上。他磕头的时间如此之长,我多次以为他就此死去。
“平措,要是你身子长点,我们就能快点到雪灵山了。”
“哈哈,身子短,是因为冤孽重,要多磕头才能洗净啊。”那还是他第一次笑。
我没有像他一样磕长头而去。刚踏入高原我就开始头痛欲裂,呕吐不止。但我为了那部长篇,执意要走完,平措就让我拿着牛干巴和酥油茶,持着转经筒,步行跟随。
我们是沿着雅鲁藏布江谷地逆行而上的。江岸有一条牧人踩出的路。在仁布我们遇上了西藏的春天。冰雪在山水中消融,支流的江水流动起来,谷地有了暖人的风。就是在这里,冈拉梅朵来了。
她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的样子。她是和她的母亲一起前往雪灵山朝拜的。她们也要磕长头而去。她天真烂漫,就像她的名字冈拉梅朵,“雪莲花”。
“传说朝圣的人,在冈仁波齐峰上采到雪莲花,就能入佛升天,再不受轮回之苦。”
“母亲也对我说过。”
“那平措,你身边这不是有一朵了吗?”
梅朵的到来,让这一行缀上了花朵一样的笑声。白天我和梅朵负责转经筒,平措就和梅朵的母亲一起磕长头前行。到夜晚的时候,我们四个点燃柴火取暖,梅朵就在跃动的火光中唱歌:
“黑色的大地是我用身体量过来的,白色的云彩是我用手指数过来的,陡峭的山崖我像爬梯子一样攀上,平坦的草原我像读经书一样掀过……”
平措总会在梅朵甜美的嗓音里掉下眼泪。他那晚喝多了藏民给的青稞酒,搂着我泣不成声:
“我也有过这样一个女儿呀……”
“女儿?”
他却沉默地睡去了。
第二天,他身向雪山,匍匐在地,整整一天没有起身。呜咽声回响在雅鲁藏布江空阔的谷地。
“为什么你心里的时间会慢呢?”夜里,我想让他离开他的伤心。
“哦。因为禅坐的缘故吧。”
“能解释一下吗?”
“我禅坐的时候,每一秒都是有意识的,每一秒都布满了由近及远的声音,或轻或重的身体的感受,还有脑海中生出的念头。我在一秒钟里观照的事情,可能是你们几秒钟才能察觉到的。一秒钟的时间,你可能只察觉到了一件事儿,而我察觉到了很多件,在这些事儿上耗费的注意力,让我觉得我心里的时间漫长一些。”
“可不可以说,在你身上过去的时间要比我们慢呢?”
“可以这样说吧。”
“那,你是不是比我们要老得要慢一些?”
“按年龄的话,我都可以做你的父亲了吧。”
眼前这个依旧满脸红润的中年人,此刻让我惊诧。
“所以,你有六十岁了?”
“差不多了。”
“那……如果你在一秒钟里观照的东西更多,就会在这一秒钟内停留的时间更长,对吗?”我为我的小说有深奥的东西可写兴奋起来。
“应该是这样吧。”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一秒钟里观照的东西多到了一个极限,你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停留在那一秒钟里,永远不会老死了?”我问完才发觉问得冒昧。
而平措只是一笑,过了很久,他的脸在红色的火光里沉静下来。
“我不知道。可是不朽有什么好呢?”

平措把梅朵当成女儿一样。他会在篝火旁给她打着节拍唱歌,去藏民家要好吃的干酪给她吃。后来才知道梅朵的父亲在一场风雪中与家中的羊群一起消失在雪山中,自此后母亲隔两年就要去雪灵山朝拜一次。
我们在夏天到达了拉孜。我靠夜晚在柴火旁记日记,构思着一篇关于朝拜的小说。平措正是我的主人公。我把日记本装在贴身挂着的布袋里视若珍宝。在拉孜备好干粮,我们决定月光好的时候夜间也走一段距离。
天黑时正走到一座雪山的背阴坡下,积雪未化,无处落脚。
“月光好,再走一段吧,绕到雪山朝阳的那边,应该就有人家。”
我们听从平措的,在转经筒吱啦的声音里,我们小心地找着每一步的落脚点。
“唵嘛呢叭咪吽。”梅朵教我六字真言。我这才学会了读这解脱的六字。
“梅朵,你的转经筒上的图案是什么?”我一边读一边问。
“雪莲花。”梅朵的普通话很不标准。“是爸爸给我刻的呢!”
说着,她把转经筒转得飞快,好像这样能帮她的父亲早日解脱轮回。
而耳畔突然传来一声轰然的浪涛一样的巨响,淹没了她的声音。
“雪崩,往回跑!”
平措大喊。随后抱起梅朵向后奔去。
轰然的浪涛般的声音砸了下来,把我们冲了出去。
月光顷刻又安静地铺在了积雪上。
我被埋得不深。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平措的声音像一只手一样拉住了我。我醒了过来,沿着声音钻出了雪堆。平措正抱着抽泣的梅朵在不远处大喊。
“阿妈!”
“平措,别喊了,还会引起新的雪崩的!”我赶紧挖开积雪,靠近他们。
接着我把失控的平措和失声的梅朵拉到了安全的路上。
接下来的三天,平措一直匍匐在梅朵母亲葬身的那座雪山前哭泣。在第三天晚上,我又听到了雪崩的轰隆声。
这次平措居然又死里逃生。在那晚的火光里,我给了他一巴掌。
“平措,该上路了。”
“……我的母亲也是这样,在和我朝圣的路上被雪埋掉的……”

嘎萨的秋天,并不那么冷。从拉孜到嘎萨的几百公里,平措磨烂了之前手上和膝盖上的护具,并给我讲了他解开的谜底。
“你问的那个问题,我有了一个答案。”梅朵依偎在他怀里睡了,阿妈的事,她一点都不怪平措。可是梅朵不再说话,也不再唱歌。
“什么问题?”一路的奔波意外,我构思小说的兴味已经淡了。
“你问我,在一秒钟里观照的东西多到了一个极限,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停留在那一秒钟里,永远不会老死。”
“是,我问过的,你当时说不知道。”
“现在我想打个比方。我们生命的长度就像一条长长的桥。我们自己开着车从这头跑到那头。到达那头就是到达了死亡。而车本来有一定的速度,这个速度就是普天下时间流逝的速度。不出意外,我们就会在这样流逝的速度里像众人一样到达桥头,然后死去。”他喝下一口酥油茶。
“那么,如果我通过禅坐观照,把我的车速——时间在我身上流逝的速度降下来,就可以慢一点到那头。如果我开的极慢,我就可以几乎停在桥上,永远不会走到桥头的死亡里去。”
“可是,我不会不朽。”
他说完,喝光了冒着热气的酥油茶。
“我是个人,还是会死……这样最好。”他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余下的生命,只够匍匐到雪灵山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最后的结论还是死亡。我沉默着等待着一个奇迹,可是他自己却说自己是个人。
“为什么?”
于是他摘下帽子,让我凑近他。在攒动的火光里,我看到他的白发完全掩埋了他的黑发,就像几个月后被大雪覆盖了的土地。
他已不知何时完全老去了。

在仲巴的一场大雪,让藏地瞬间洁白起来。从雅鲁藏布江谷地向四周环顾,高耸的雪山好像矗立天堂的一座座寺庙。天地的界限不见了。
此后的行程全都是在雪中。朝圣的人慢慢在靠近雪灵山的峡谷和江边聚拢起来,汇成一串连体写成的黑色文字,像一句祈祷,向雪灵山缓缓流淌而去。
不知不觉,眼前竟展开了一汪大湖。玛旁雍错,藏语“无能圣湖”。
平措,梅朵和我,不由自主地望向北方的高处。仅仅20公里外,隐在云雾中的雪灵山弥漫着一股强大的静穆。
朝圣人群从近处绕湖前行,平措却没有。
“玛旁雍错有20公里宽,朝圣者不能渡湖,应该在湖边匍匐20公里磕足湖宽,再行绕道,前往雪灵山。”平措于是又俯下身去。苍白的头发消失在雪地里。
我们三人几天后远离了朝圣人群,到了二十公里外的一处人迹罕至的戈壁滩。平措的动作已经很慢,他的身体毕竟老朽了。
月光很好的晚上,我们生起最后一次篝火。
“平措,可以去雪灵山了。”
“是呀。到那里我就圆满了。”
“我们会分开吗?”
“是永远分开吧。”
“……你,你怎么知道自己会死在那座山上?”
“我可以缩短自己的生命,让自己死在那儿。事实上,我已经缩短了,不是吗?”
“你本来可以保持年轻,我以为你可以……”
“可以不朽是吗?”
“恩。”
“我说我可以让我的车速慢到极致,让时间在我身上的流逝慢到极致,是因为我的每一秒都比你们观照的东西、经历的东西多,不是吗?”
“恩。”
“当我发现自己的头发在阿妈死去后一夜变白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想错了……一个人生命的长度,不是像那条桥一样——与我们的车速无关。一个人生命的长度,是由他观照、经历的事情决定的。一个人的一生,可能只能观照十万件事,观照完就会死去。你们一年观照一千件,就可以活一百年。而我之前观照的太多了,在我六十岁的时候,我已经观照了快十万件,而阿妈的死,让我在一夜之间将剩下的观照用完殆尽。而之前的年轻只是假象,神在等待着我快要用完的时候,让我的身躯速朽。现在神谕成真了。”
他接着欣然一笑说:“我剩下的观照还够到雪灵山的。”
我沉浸在他的迷幻的声音里。
“我行将就木,归入尘土。不想带走什么难堪的秘密。”他让我靠近他。我握着他的手就像握着一枝要添入火中的干柴。
“我生父曾经干的是偷猎,我十岁的时候,母亲为了为父亲赎罪,在和我朝圣的路上被雪崩埋掉。之后父亲带我加入了偷猎团伙。在藏北的一年冬天,我们杀死了十只藏羚羊,父亲和我偷偷带着它们的皮毛脱离团伙逃出西藏。在越南边境父亲被那个团伙的头目寻仇杀害,剩我一个人,躲到南方一个小镇。我把父亲留下的皮毛卖掉,娶妻生子,这样过去十年。我的妻子和女儿都很美。想不到她们也躲不过那些人的复仇。她们死在了我生日的那天,我们一起去西藏的路上……这样又十年,我剃度修行,卖茶为生,在你见到我的小镇等着能和我一起长途朝拜的人来。”
“所以,”他笑了笑,“我罪孽深重,不能少磕一次头,不能少转一次山。”
“等到了雪灵山,我就可以脱离轮回之苦了。”

篝火快要灭了,我整夜未眠。这时我突然听到了卡车的车轮声。
平措也已经醒来。他让我抱着梅朵,马上躲到近处的山坳里不要出声。
卡车慢慢出现在戈壁滩远处的迷蒙中。是偷猎团伙的车。卡车越来越近。
平措迎着卡车驶过来的方向,找到他白天做的记号,站住了脚,然后曲膝,跪下,在头上伸开双手,接着整个身子向前缓缓倒下,直到身体完全匍匐在白雪残留的戈壁上,直到白发消失在雪中。
他长跪不起。
卡车开到了他身前。车中有人操着一种奇怪的语言朝他大喊,一支猎枪从车窗里伸了出来。
他长跪不起。
枪声重重地一响。雪域天地里,寂静掐住了我的喉咙。我捂着梅朵的嘴。卡车绕道,很快消失在迷蒙之中。
他长跪,不起。

“水葬,可是不要在江中。我好不容易来到这儿,就守在这儿吧。”
平措死得安详。他能缩短生命,可是不能知道缩短之后的生命停在哪里。玛旁雍错湖离那个他本能达到的雪灵山只有20公里。
第二天的朗日,让被洁白的毛毯裹住的平措看上去很圣洁。梅朵望着平措,就像望着她的父亲。她手中的转经筒转得飞快。
主持水葬的是朝圣者里的一位老藏民。他口中重复着六字真言,吩咐我和几位壮小伙抬起平措。
我们在祥和的转经筒声和祈祷声里走到湖边,玛旁雍错的湖水蓝得让人心碎。我想了想,停下脚步,摘下贴身的布袋,把我的日记塞进了平措的毯子里。
转过头,望向不远处平措的雪灵山。这一刻,雪灵山山峰的云雾正在散去,金黄的光线照耀到世上,金字塔一样的山峰出现,像平措的坟墓一样升到了天上。
耳畔,响起了梅朵久违的歌声。
“黑色的大地是我用身体量过来的,白色的云彩是我用手指数过来的,陡峭的山崖我像爬梯子一样攀上,平坦的草原我像读经书一样掀过……”

👆风中凌乱
👆逆光黑
👆屁股疼
从青海到回来就一直想写点什么去纪念人生中第一次“无证”(没带驾驶证)青海自驾游。老实说从甘肃调研到青海环湖,真的是说走就走拍屁股做出来的决定,所以游记攻略什么的就写不出来,我也不喜欢提前规划好的旅游。于是有了这篇小说,算是弥补了离高原那么近却也没能进藏的遗憾。

和有趣的人 做有趣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