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日整日地滴答,时针忽然变得不厌其烦。下午我偶一抬头,瞥见长空青着脸,脸上又透出病态的灰暗与象征愁闷的煞白。令我惊愕的却是,长空的脸上被撕开一道口子,透过口子我看到血和脓。师姐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大呼“炸了”,顺着她咒骂的方向望去,那是东南方。哦,东南风,它们是一群从海上来的精灵,嘴里衔着从海上与陆上敲下来的水与尘的碎片,沿途耍着坏脾气,肆意的洒下风和雨。

生活,或者说这一阵子的生活,如那个词——厄尔尼诺——一样,名为“圣婴”,纯洁神圣,却永远凄迷混乱,让人摸不清方向。老师说,降水是因为大气变化,大气变化是因为气温变化,气温变化是因为海水变化,海水变化是因为东南风变化……那东南风为什么变了呢?老师只说,不知道。末了又补了一句,科学家也说不清。另一句潜台词大约是,别探求了,不会考。
东南风,是你啊。
我完全置身于一只被某作家成为“水泥混凝土盒子”的地方,看着窗口一天天的日出来得越来越早。这通常会使得我陷入无端的恐慌,恐慌于时间变得越来越多,而我还却不知道要拿来做什么。这些人们往往忽略了一个事实,即每天仍是二十四个小时,不过是日出日落这两个切分点的位置移动了而已。虽说如此,若一个守财奴发现自己的黄金竟然如同酪糕般缩小,会有什么心情呢?大概也是这样的吧?人们都是有损失厌恶的吧。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任何天降大任轮不到我,学霸这称呼也不青睐于我,不用考虑怎么编程实现这个或那个的功能,不必折磨舌头练大舌音,就颓废一会呗,晚睡早起,醒来再朝着窗口发会呆。窗口的位子真的是好极了:清晨看玻璃上迷蒙的雾露;日出前后享受微凉的黄色阳光;整个上午都能观赏的叶子随风互相碰撞发出的回声;中午的太阳黄吞吞的,好像是一块化了一半的硫磺,但太阳光照在身上却是温吞驯顺的;傍晚有泥水与血水混合处的颜色涂抹在窗台(虽然这只能供凝视几分钟);入夜,像刃锋一样锐利的月亮正好在我抬头所及之处……一日的好景是说不尽的。尤其,这时候有东南风。

真希望风,起码东南风,是不会变的。
可它还是变了啊,我一直以为它总是暖的,可它变得寒冷刺骨,也能带来雨了。
去看《恋爱中的犀牛》,去看男主角在两张床之间背着大段台词,男女主人公之间少了些激情,跑步机也被替代成男主角奋力的原地踏步。可总归是有些触动,我知道每当搞怪的牙刷他们撩起塑料幕布退场后,就会有一束追光打在马路的身上,直透过他身上干净的亨利衫,照了个通透。东南风从台上,从幕后溜出来,吹的我发紧,微颤,胳膊上毛孔涨成一片寒冷的疙瘩,因为我知道下面会迎来一段赤裸的煽情。可总有人能为这煽情买账啊,这是通货。
心哥念念不忘地念着那句;“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 带着阳光味道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还说自己看到最后有几幕都哭了呢,我说“啧啧啧”,心里想着:我皮厚、不喝酒、不晒衬衫、戒梦想,你的小资拿我没辙。这宽慰就像是一大瓶麻醉剂,不停地淌进我的血管,安抚着我的大脑,让我含笑睡去,让我头痛欲裂地醒来。这宽慰甚至欺骗不了我自己,因为它就是我亲手调配的。


回到宿舍,就做了一个超长的梦。在梦里,我拥有一面窗户,细看不像是我的,可无论如何,窗口是盒子与外界唯一的交通,这点是不变的。梦里的东南风是暖的,一定是暖的,这一点上它可比我幼稚得多。其他方面,比如它走过的路很长,见过许多种花型不同的刺槐与合欢之类的,我却不能与它相比。东南风正好从这窗口进来,绕一圈,又从这窗口出去。有位姐姐,风衣上挂着一串小铃铛,那些如同花苞的小铜壳子抿着嘴,嘴里含着一小口风的碎片。谁能从风的身上敲下碎片,怎样做到这一点,这些统统不重要。风的碎片真是迷人,姐姐莲步轻移,铃铛就发出一藤又一藤的笑声。冥冥中我觉得,这铃铛的声音绝非凡俗之物的铁撞钢。我的窗口在三楼,她的铃铛里有风的碎片——请记住这两桩小事。
我在梦中大喊一声“我在做梦”,幻想醒来也会拽着一串铃铛在手里,可梦公显然没有那么慷慨。想想也是呢,住在盒子的第三层,周围充斥了叫外卖、打游戏、练吉他、唱情歌的各色杂音,我怎么能苛求女孩经常走过我的窗口又能让我听到她铃铛的声音呢?
一日的好景似乎越来越单调,如同几摊油彩,被快速搅动而混在了一起。那最终变作纯黑之前的几缕扭曲,竟有狰狞诡异的美。
“El —— Niño……”这词好像被东南风吹动的铃铛发出的声响。地球表层是一个整体,发生在南半球的信风洋流异常竟能影响到北半球的春天,又有什么理由不能让人相信,它能够让沉闷的变的热烈,自持的变的奔放,师大的乌鸦讲起了卫生,赖床的懒鹅吃上了早餐,而我,如果有需要有可能,也可以完全变个样子 ,我要遇到过最好的人,发出过最好的笑声,然后从梦中攥住那串铃铛,别到她的身上。
还没等到玻璃上凝的雾露结成冰花,一夜间所有东南风的痕迹都被抹去。盒子被推倒,盒子里的人爬起来,淡若无事,继续感慨缩得更小的酪糕。我仍然沉醉于小铜壳子——抿着的小嘴——里的风的碎片发出的声音,却渐忘却了一个事实,另一个事实,那就是,其实那串小铃铛自第一次出现后,便再也没复现过。你又让我从谁的梦境中摘下那串铃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