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闻烟识故人

闻烟识故人 高昂GoingOn
2016-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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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当然,我已经“不抽烟”很多年了

当然,我已经不抽烟很多年了。

 

我第一次抽烟,要比大多数初中时候的“烟民”同学早得多。那是个可以烤熟地瓜的夏天的午后,我最好也是最损的童年伙伴英杰顶着一头“冒刺”推开了我家的大门。那时候他刚上初中,我应该是小学毕业。他彼时皮肤黝黑,酷爱把自己的冒刺头特别是刘海儿部分拉地直直的,好让他远远看上去就像顶着一只黑刺猬在走。所以当他顶着他的黑刺猬来到我家的时候,我很让他满意地脱口而出一个赞许的脏字。 

我和他的感情是打游戏机打出来的。我们从穿开裆裤尿尿的年纪打到会拉开裆尿尿的年纪。我们因此有什么事互相信任有什么游戏互相分享。那天他来的时候,没有带他烧坏了二十多次电视的“小霸王游戏机”来,于是我知道了他有了新的游戏。他在我爸妈的卧室里找了好久,只找到了老爸卷旱烟的烟纸,失望的他最后对我说:飞,嫩家没有烟?

 

我其实并没有完全听明白他想要的东西。他似乎也一眼看透了我毫没掺假的呆滞和傻气。于是几分钟后他就找到我家的大门前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午后的太阳像个烤熟的地瓜一样悬在英杰燥热青春的天空,地瓜的下面,有些饥渴难耐的英杰终于如获至宝似的蹲了下去。我凑过去一瞧,他正喜形于色地捧起一把被晒得一碰就碎的花生叶子,那是前一天奶奶烧火时引火剩下的。接着,他跑进屋子,把这些宝贝叶子放在纸上,兴冲冲地压得细碎、压成丝、压成叶沫子,然后神秘而庄重地对我宣告:飞,烟就是教这些东西做出来的!

 

我知道他又发现了世间的另一个伟大的秘密,就像他之前发现“魂斗罗”可以调出无数条命来一样。我立即被他分享的喜悦所感染,内心激动非常,堪比那次得知“魂斗罗”不会再在第二关就死掉一样。我们两个欢呼雀跃,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正事。于是他拿来老爸的卷烟纸,将亮晶晶的花生叶沫子放了进去。五分钟后,我和英杰蹲在我家院子里,一人手里夹着一根烟,“刺啦”一下划着了火柴。我学着他深情款款将卷好的“花生牌”香烟递入嘴中,怀着第一次吃金锣王香肠的虔诚之心,点燃了烟头,而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已经忘记当时我嗓子疼了有多少天,唯一记得清楚的是,英杰在那个烤熟的地瓜下面看着我的脸颊咳成了猴腚时我制止了三次他都没有停下的笑声。

 

而那也是我最后一次抽烟。

 

从那以后到现在,我已经戒烟很多年了。从那一天,我就把英杰“最好的”伙伴前面加了“最损的”三个字。

 

所以因为自己的经历,到我的初中时代,学校里的“烟民”学生从来就没有被我准确地划入“黑五类”当中。实际上我还和其中的几个同学有很好的革命交情。我们的深厚的革命交情主要是在厕所里建立起来的。

 

事情的开始发生在我戒烟一年多的时候,我初三,搬到了新教学楼的教室。厕所也随之更换,我出教学楼门就是男厕。说厕所的故事是不太好的,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每个人都更喜欢食物还在盘子里的时代。所以我只说里面的人。我第一次上厕所,就认识了以后和我很好的几个“烟民”同学。

 

情景是这样的。那是个潮湿的夏日雨后,空气清新,很适合上厕所。于是我进了只有石墙遮挡的露天男厕。打扫干净的地上,正赫然蹲着五六个和英杰一样顶着刺猬的同学。其中一个格外胖的,一个格外瘦的。我把其中胖的叫做老王,瘦的唤作老李。他们像在朝天祭拜一样,围成圈,集体向湿润迷人的灰色天空上吐烟圈。其中老李吐得格外漂亮,就像在向天空发送天使的光环;而老王吐得像是一个破烟囱在冒烟。我虽然也是一个抽过烟的“过来人”,可是因为经验欠缺,还是被这种充满神圣味道的仪式所深深感染。那时由于是好学生一手遮天的时代,老李他们这些“烟民”会害怕被好学生看到告发给老师,断送自己的“烟程”,于是当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早就认识我的他们赶忙把烟扔掉,笑眯眯地过来说:我以后不抽了。我刚刚被他们极具形式感的吐圈圈活动打动,况且我深知烟不是坏学生的象征,于是我说:没事。与两人的不解之缘由此结下。

 

高中面临人生第一次所谓的“分流”,我想当然的进入了所谓的“奥赛班”,老王、老李之类的想当然的勉强地进入了高中。

 

夏日的迷人夜晚,当女生们都穿上了新鲜的白裙子时,男生们总是会穿着凉爽的背心想入非非的。比如曾经睡在我对铺的另一个班的一个兄弟,他总会在那样的夜晚人声鼎沸的洗漱时刻,赤着膀子在宿舍里高声喊出他心爱的那个女老师的名字,然后唱起一首只有他解释你才知道“原来是这首!”的流行歌。唱到动情处我们总会被他感染,于是有一天我们宿舍里就集体响起了属于男生夏夜的骚动:全世界都要你来爱我,难道你就不会心动……而此时老李和老王是不会想入这样毫无刺激性的“非非”的。他们计划的是夜晚怎样在厕所里“讨一口”的大事。

 

这件事的刺激性是这样产生的。为了所有同学的仲夏夜之梦能做得香,学校安排每天晚上有一位男老师在宿舍楼之间的大甬道上放一把椅子值班。那条甬道是宿舍通向户外厕所的唯一路线,要去上厕所必须要在这位老师的小本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有危险性的是,有时候老李众人从厕所“讨一口”回来的路上,我们的女级部主任会突然从大甬道的冬青中杀将出来,她一头短发,眼神犀利,朝他们的衣服扑上去就是一阵乱闻。但凡抽上一口的都难逃其鼻。于是第二天他们就或者被揪去教导处或者被叫家长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闻烟识人”,曾经让老李他们提心吊胆。终于魔高一丈,他们想出了一个应对的高招。在有女级部主任消息的晚上,他们让不抽烟的同学和他们一起去上厕所,回来的路上换了衣服穿,反正女级部主任只挑他们几个有记录在案的学生,于是即使在被一阵乱闻之后,他们也可以大摇大摆若无其事地逃之夭夭啦。

 

终于有一天,正值我浪荡在深夜的厕所,老李和老王他们突然进来开始举行吐圈圈仪式了。他们把好不容易弄到的一根好烟轮换着抽,让我想起了我和英杰互相信任互相分享的友谊。于是那夜,我又很感动地欣赏完了老李的光环和老王的烟囱。要走的时候,突然进来一个学习也不错的舍友告诉他们:女级部主任刚才经过大甬道了。

 
三缺一,拉上我,才能躲过去。于是我收起未尽兴的诗意和屎意,和老李换了衣服,装作从容不迫地踱回去。从甬路到宿舍灯火通明,一片坦途。于是我们像老鼠过街一样全力向前冲刺而去。

 

女级部主任呵住我们的时候,老王因为身材太胖惯性难消,差点一头栽进土里。于是我们站成一排,于是女级部主任就朝老李和老王扑了上来。那一刻我突然感受到了李逵之母临终时需要承受的心理压力。但毕竟高招已使,大家也都安之若素。我的衣服还是前一天刚洗好的立白洗衣粉味道呢。

 

可是闻完了老李和老李,像被洗衣粉洗了脑子一般的女级部主任,接着朝我和我的舍友身上扑上来了。


“你们的衣服?”

“恩。”

“恩?”

“恩。”

 

第二天,老李和老王被冠上“问题学生”的名号,正式划归老师名单里的“黑五类”,被揪到教导处了。

 

不知怎的,我总是对这件分得“青红皂白”的惩罚耿耿于怀。为什么第二天被揪去的不能是得过优秀奖状的我和别人?为什么老李和老王就一定是需要挨教导处主任板子的“问题学生”?“闻烟识人”,识出来的为什么总是他们?


抽烟的事儿在老师的眼里,就像他们身上的烟味一样,换什么衣服做什么努力也遮不住、绕不过去。终于在接着的年级会上,我身手敏捷的女级部主任在众多老师和所有学生的面前,扑上了台,又旧事重提了。她公然宣布道:据我了解,咱级部男生都不怎么老实啊。

 

听了这话我心里不知有多么舒坦开心。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英杰在那个闷骚(闷热骚动)的夏日午后的一声长笑,其实是在为我脱离伪善的“光明”而发自心底的高兴。那个时刻我终于可以站在被拉黑被指责被妖魔化的所谓“堕落”的一方,彻底地与虚伪的正义势不两立了。

 

我不知道老李和老王他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有没有被我的老师们奇迹地公平对待和关注过。我也无法说他们的未来或奋发或堕落到底与那时候的“问题学生”的划归有没有关。我甚至开始怀疑,那些夜晚中扑面而来的“闻烟识人”,到底是闻出了两种不同的人生,还是分开了本来同样的人生。

 

几年后大学的暑假,在小城里坐车,偶然碰上了老李和老王的一个朋友,也都是初中的“问题学生”之一,曾为“讨一口”快活,更衣夜奔,撞上过“闻烟识人”把戏的老同学。我们谈往事谈旧人,谈姑娘谈天气,最后谈到了露天男厕和女级部主任。我那时想,接下来我该谈点他的现在未来吗?谈点他的人生理想吗?可是我却仿佛被我的女级部主任附身,你知道的——羞得无话可说。

 

可终于我明白了我到底想干什么:我想的是朝着他扑上去,就像一头曾失去同伴的豺狼虎豹扑向另一头阔别重逢的虎豹豺狼一样。如果我能在他更新过无数次的衣服上闻到了当年我们极力想掩盖的烟味,我便识他为我的故人。

 

我的曾有过革命交情的阔别已久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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