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黑着,路灯开着,凌空中射成一道光柱,围绕着它,受惊的昆虫们上下飞舞。“咕噜咕噜”的声音由远至今,一位母亲推着手推车,光柱将笼在母亲身上的黑纱揭开了去,她看上去像是在不住地嘱咐女儿,说的很用力,想把一年的力气都用完,嘴一动,脸上就犁出了一条条地瓜沟。车上堆着大箱小包的行李,可是行李再多也不能把整个能够证明庄户子弟身份的那些东西:土地、土豆、土灶、土炕、年画、家堂,整个装下去。大巴车像巨人打了一个嗝似的,闷声闷气地“哐当”响了一声,停住了。母亲紧凑起脚步,因为她知道这是那天唯一一班车。女儿紧紧地跟在身后,手扶着手推车,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远赴一个战场,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而女儿背后的这座村庄也在面临着一场战争。
一
太阳刚一出来,一个北方小村的全貌渐渐明朗了起来。袅袅炊烟升起,村南河水长流、村北小桥横卧,配以四周绿油油的麦田,尽显乡村的自然淳朴。村南有两个大洼,贯道从中间穿过,形似“吕”字,因此得名曰“吕村”。
张同杰就如同往常一样出来晨练了。他拿着一把破芭蕉叶扇子,上面托着一些大概是从附近拔来的野菜叶子,大概是回去喂兔子使得。他的身材虽然不高,却壮实得好像一截埋进土里的树桩,他把白背心别进腰里,更显出宽阔的胸的轮廓。四方大脸盘,黑里透着红,高鼻梁大眼睛,好生精神,一点都不像跨进60岁的人。

“张同杰,张画家!”村支书从后面跑过来,穿着粗气,一把拉住张同杰。
他说起话来,像他走路一样快,像是带着土腥气,地瓜味。
张同杰站定了,“听说你们家有张老影(家谱的民间俗称)?”
“快别说了,藏都藏不迭!”
“是好事!镇上来了两个领导和一个照相机。”村支书先传达了精神,动用了精神的力量。
张同杰不好言谈,拗不过村支书,抽身想要逃。
“你吃饭了吗,肚里该是缺饭了吧?”村支书稍一挪身子,向张的退路上封了过来。
“这才几点,就要去吃饭?”
“走吧,上俺家吃!”张同杰哭笑不得,摇手点头告饶。
记得,通往会议室的路,使张同杰有点失望。它弯弯曲曲起伏不平,从一片农田里穿过。窄窄的,只能走开一辆汽车。张想,假若是在这条路上有两辆汽车,碰了头,出现怎样尴尬的局面,可想而知。车子开得很慢,张同杰和村支书坐在上面的联椅上,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的。
“你叫张同杰?你会画年画?”会议室里,领导穿一条黑粗布制服裤,白粗布中式小褂,上下浆洗得干干净净。
“嗯,就是俺。”遵从着从衣着口音里读出来的严肃恭敬,张同杰不敢含糊。
“听说你们家有一张老影,一百多年啊!”
“怎么没有?在‘轰轰烈烈’之前,我就这么高的时候,”张顺手这么一比划,“小的时候,本家人穷捐三块,富捐三千,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建起那么三间小屋,逢年过节小屋前面就要排起长龙,长辈在前面烧上香,烧上纸,磕上头的时候,我还在大门口,恭恭敬敬的傻站着。就是为了保这样一张家谱,死了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呐。‘轰轰烈烈’时期破四旧,拿出影来,两来无事,拿不出影来,天天文攻武斗你,老头一看保不住了,扭过头对儿子说:‘儿啊,这张家谱你保存好,百年以后能够再添上我的名字,那就是烧了高香了’……”

这位领导面露难色,但他知道张是一头能拉磨的驴子,就必定要让他尥三蹶子。
“来,休息片刻,抽一支烟”
“不抽了,我继续往下说吧。”
“老张啊,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今天来没有批斗,没有大棒子,还要表扬你,要不是你,这一门百年的手艺岂不是要丢,怎么给咱们村、咱们县、咱们市争光呢?”
“还是抽我的吧。”张的身子软了下去。
“你来给我讲讲咱吕村年画的历史。”
张同杰点上一支烟,习惯性地摇灭火柴,不再紧张,一口香烟入喉,他给自己烧上一把火,加上一个马力,拧上一把弦,这是他的主场。从四川张家人移民山东到创始人张文兰师从森大田练就刀马人物一把手,从康熙梦关公到寺庙的广泛修建,那些足够写一本传奇的故事在张同杰略带骄傲的安稳语气中缓缓流淌出来。这些故事对张同杰来说一点也不陌生,因为这是父亲讲给自己的。
二

作坊,当地人唤作画屋,是绘制年画的工作间,庄户人叫南屋,也是张同杰的练功房。虽说是两间屋,可还是要小心翼翼的闪转腾挪才能找到放脚的地方。屋内北侧的墙角堆放着大量的卷纸,工作台上面摆放着型号各异的毛笔,一角放着一台砚台,因为常年吃墨已经从中间凹了下去。最显眼的是五个板凳,由高到低,高的板凳人踩上去像是被“戳”上了房顶,矮的板凳人蹲上去像是被“栽”进了土坑。不同高度的凳子意味着不同的作画位置、不同的作画内容,踩在高凳子上要画屋梁、牌位,坐在中凳子上要打格子,蹲在矮凳子上要画人物、门脸。从一个凳子挪到下一个凳子背后是一年半载的重复与磨练。这就是张同杰的梅花桩。他在今天之前已经在这个练功房中度过了六七个寒暑,研磨、车纸、打格、描线、上色,积攒了一身本领。

父亲不说,张同杰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今天是一场考核,因为,为了今天父亲特地给他用了自己的毛笔。考核的结果直接关系到自己是否能够出师成手,学艺七年终需一场漂亮的成名仗。
那真是一支画年画的好笔。父亲每次用完都要涮洗干净、晒干、装到盒子里。张同杰接过毛笔来宝贝了好一会,将他脑袋中关于好毛笔的特征跟眼前这个笔一一匹配。如果仔细端详能够看到笔的末端用蝇头小楷刻着制笔人的名字,这说明制笔人该是对自己的手艺十分自信。还用最好的毛笔是那种植物纤维和马毛组成的,用上个十年,还是笔尖、肚圆、锋长,不会走样;不好的笔,马毛加上此等狼毫,两个倔脾气、硬骨头碰到一起,抗磨加上抗磨,一磨就齐了,变成了刷子,笔画就变粗了。用父亲的笔在纸上走来回,刷刷有声,那声音清脆悦耳,并不是庸常的笔画起来打锣般的声音。
站在板凳上的张同杰此时已经比父亲高出了一个头了,他左手除了大拇指以外的四个指头弯过来扣住、擎着特制的巴掌大小的煤油灯,拇指和食指间、食指和中指间、中指和无名指间各夹着规格不同的毛笔。左拳攥着这样一头刺猬,右手端正的举着毛笔,腿要站在板凳的横木上,开档顺跨,双膝微曲盘住板凳面,身体就好像是长在了板凳上了一样。

张又从父亲手中接过上色用的毛笔,心中擂响了一千张退堂鼓。因为他知道上色是最简单,却也是最难的绘画技巧,设色用明快厚重的“硬色”,含水量较少的“浆色”,以及不透明的“石色”为主。在这最难中又包含了另一层最难,那就是红色的涂制。红色是大色,抢人眼球,又是大块大块的涂,切忌犹犹豫豫,狼毫笔一团,就是一笔而就,从来没有拖泥带水。
张不敢含糊,一鼓作气,像上战场和敌人决斗一样,手持狼毫画笔,上去就“蹭蹭”涂了起来。“真行,带那个架势。”
“往下!”
徒弟听了师傅的喊,一愣,住了手,却并不抬起头。
“杰,这种细密活,不同于一般的活,首先要冷静下来,脑心眼手都用上。告诉过你,要用腕力、用小臂,而不用大臂、不用肩。这画得多辛苦你该知道,万万不能废了。”
这张画花了他俩将近整月的时间。用笔工细,丝绢为底,人物眉清目秀,青丝银须丝丝不乱,服饰行装纹理清晰,上面描龙画凤、花鸟鱼虫、山石溪流、人物绣像,该有的元素,只多不少,绘制用的是纯金丝线,没有猜错,该是哪户大户人家的订制,能换回来一大家子的新装。

张不接言。等他的话住了,手又动起来,动作比刚才仔细沉稳多了。
张的手中掐着两支毛笔,一支蘸浓,一支蘸淡,拇指、食指次第用力,连上色带皴一气呵成,。说时迟,那时快,张的腕一颤,一团红颜料从笔腰中逃逸出来。张眼见那一团红汤汇聚成一滴红珠子蓄势待发,有着一腔子毁了一副画的势能。时间过的那样慢,他想起了小时候还没站到年画面前的时候的事:夏天村附近的奥山有草,早上带饭出去,人吃饭牛吃草,带回来的野花浆果都能变成信手涂鸦的颜料;冬天天冷,僵硬的手画不成画,张就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脸盆作为火盆,往里面丢几颗苞米棒子,要燃不燃间,烟雾犹盛,呛久了就习惯了……他早已为接下来的几秒写好了剧本,年画作废,捶胸顿足,父亲失望……父亲?如果是父亲的话,他会怎么做?张瞪大眼珠,捉住从空气中一闪而过的想法,赶紧挑起舌头去舔,整个身子扑了上去,提起身子后才发现终于截住了那滴红颜料,方才安下心来,可额头上早已经蒙上了一层蒙蒙的汗。
“古时候,”父亲点了支烟,兴致正高,他的声音听不出来有半点责怪,“有个行善了一辈子的人,当他死后再托生,阎王爷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七品官,辈辈坐。阎王爷想:只是七品小官,要求不高,可以满足你。阎王爷当即点头应允。‘再说第二条要求。’他又说,‘地千亩,靠山河。’阎王爷听了后,不假思索,立即通知山神土地爷照办。‘第三条,’他最后说:‘十五、十六尽着活。’阎王爷听了,可犯了难,惟有这条办不到。唉,人要是十五、十六尽着活有多好哇,老是像你们这样年轻……老喽,老喽,就交给你了吧——”父亲摸着自己才刮过胡子的下巴,摇着头,感慨万端。
“去吧,赶集吧!”张同杰知道父亲的意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张同杰哼着顺口溜飞快的骑过贯道,“四个饽饽,四个桃,四个和尚,十四个道士帽。”贯道两边的护栏的顶部分别形似馒头、桃子、和尚头顶和道士的帽子,桥面用长方形白石条铺就,朴实大方,坚固耐用。小时候,父亲骑车带着张一遍遍地碾过它上下集。彼时,张看到父亲用一张张精致的人人夸赞的年画换回来能兑现他一切要求的纸票子,觉得十分神气;此时,他的两个小腿肚子里,蹬起大金鹿,像是有两个铁球在里面滚动,他的腰背更加有力,身子像弹簧一样灵巧。不多一会就蹬到了集上。
等挂起这幅家堂年画,立马就围过来十里八乡的乡亲,议论纷纷,好生热闹。
“好手艺!谁画的?”
“吕村,张同杰!”
“谁?怎么没听说过?”
张同杰从平时的音调上挑了一个八度,从半截子的高峰上开了腔:“我!”说完咧开嘴笑着。
从那之后,16岁的张同杰就从父亲手中接过“吕村年画”的旗号,开始独当一面。他作画就像裁缝一样,留出天,留出地,取出中心点,大格用大尺,小格用小尺,标上参照,由上至下,由左至右,杠里面,线外面,规矩就在那里。先勾线再上色,上下好多趟,这样才成全起了一幅画。买过他画的人齐声称好。
三

“有考虑过下一代传承人的人选吗?”上午刚来的一个大学生记者用一个问句把张同杰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可以说很尖锐吧。”张同杰在前段时间的集中采访后,肚子里面就有了一堆应答的说辞,颇有些墨水味。
原来,那位市文化厅教育局的领导邀请张同杰参加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评选,张身上生长着一堆传奇故事和好手艺,就这么顺水推舟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政府承认的第七代传承人。村里什么消息都藏不住,更何况是天大的好消息。知道这个消息也就是在六月初,当时的张同杰正露着膀子在田里收麦子,确切来说是六月的第二个礼拜,张确确实实知道脚下这片土地和头顶这片天空的脾气。
张同杰用村支书交代的话应付过去了这批记者。可一个疑问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被加强,张同杰的心里也犯了嘀咕。他今年70岁,从8岁开始接触年画,12岁就开始帮工,15岁就能独当一面了,跟年画打了60年的交道了,60年的一场梦,梦中有年画中的祖宗、财神、菩萨、门神、张仙、钟馗、送子娘娘、八仙过海、五子登科、桃园结义,现实中却只有他和他新养的一只鸟、一只兔子。年画的兴盛和衰落他都经历过,从未感到年画会失传,可是现如今却有些担心了。

永吉是本家的下一代传承人的顺位人选,然而在前些日子里,跟二儿子吵架,一时间邪火上了头,刚从医院里出来,嘴还歪着,舌头也短了半截,说出的话总是在嘴里打转。没事的时候他就坐在村口,棉裤腰带里面别了一个氧化变色的老旧收音机,收音机里面放着的是他最喜欢的一部吕剧《姊妹易嫁》:“我用不着别人把我说。用不着别人夸贤惠,用不着别人把牙磨。人人都往高处走,谁愿意种地受折磨。不种地不下破,不收五谷吃什磨?不种稻子吃大米,不种麦子吃镆馒。不用养蚕穿绸缎,不当匠人住楼阁。”
村头有一颗枯槐,是早些时候的树了,具体什么年代,谁也说不清。树干很粗,有几围,只剩下大半圈树皮支撑着,似残缺的厚壁铁管。或早或晚,有谁家推着手推车领着闺女、小子赶大巴车经过的时候,那槐里会传出一种声音“得走啊?”。像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随时问句却并不希望能够得到答案,永吉就好像是住进了槐树的窟窿里。永吉这样慢悠悠的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村子就已经渐渐被掏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