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过期罐头

过期罐头 高昂GoingOn
2016-07-13
1
导读:弃我去者那啥,乱我心者那啥

火车在山与丘里穿行。地表像波浪一样褶皱起伏。轮流出场的高架桥和穿山隧道,似乎对这自然的缺陷深深不满,执意要将铁轨拉直。沿着铁轨平行前进的时光与沿着地表不断塌陷和折皱的时光,会不会构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呢?他总觉得,布满褶皱的时光,像布满褶皱的衣物一样,会藏着更多难以发觉的世间的尘埃。这些尘埃从事物的表面褪落,还带着事物曾有的鲜艳色彩。然而他知道自己只能在前一种简单的、平整的时空里生活,正如他此刻只能坐在列车空气污浊的硬座上,对远处一闪而过的、绵延曲折的山川景致徒自叹息一样。生活只能拉着他往迅捷、有轨道的方向奔驰着。

 

他在这些荒唐的念头中全身无力,傀儡一般,而操控他的线松松垮垮。车厢正在随着人们越来越肆无忌惮的欢笑升温,他手里的黄桃罐头也渐渐温热起来了。好大的一罐,罐口有巴掌大。这是最后一罐了,他从木箱里拿出来的时候,罐头上还结着洁白的冰花。冰花,冰花,那年的冬天,冰上的红裙子鲜艳,红色的爱情在他的眼睛里旋转。算了,不要再想了。这一个月来的梦已经把这段回忆咀嚼地没有味道了。对,没有味道,不会带给他任何的喜悦或者愧疚,就像没有汁水的甘蔗一样,该吐掉了,早该吐掉了。现在他的理智还没有被旅途的疲倦冲垮,他很清楚,这次是他三年来第32次乘坐K45,也是最后一次乘坐K45了。最后一次就是最后一次,没有商量的余地了。这是她的话,最后一条短信。在初识的橡树咖啡馆分道扬镳,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分手地点。在那里我们曾是陌生人,所以也最适合在那里做回陌生人。就像橡树生产的橡皮筋,拉一下,又回到原点。

他无数次面对着那条荧光闪动的短信,猜测她在打字时候的情绪。冷。这是他找到的唯一的答案。冷得里面的每个字里都冰冻着失望和决绝。罐头上的冰花已经消融殆尽,他感觉冷气顺着手掌的脉络游入他的每一个可能温暖的情绪里。所以他继续全身无力地用另一只手支撑着下巴,把冒着寒气的、散漫的目光扔向窗外的风景。

 

很奇怪,他又感觉到目光在随着起伏的山川而不断塌陷和折皱。这让他的思想精疲力尽。不要再折磨我了。他沮丧地将手中的罐头栽在狭小的方桌上,对座的一对年轻的男女被这声音惊醒,披在女孩的身上的外套滑落下来。

 

他当然注意到了对面的这对情侣。从一上车他就看到了他们。该死的,为什么坐在我的面前。你们可以坐在过道右边或者后面的座位上,为什么偏偏坐在我的面前。你连奶茶都不会自己泡吗,是女孩又怎么样,女孩就可以什么都不会吗。好嘛,她不会自己泡也会自己喝的,你干嘛非要喂她喝?你干嘛非要在我面前喂她喝?天当然冷,天不冷才怪,哈尔滨零下10度谁都知道。怪不得,怪不得你要说天冷,哼,我早就知道你要脱掉外套盖在女孩的身上了。蹩脚的伎俩,虚假的浪漫。我也做过这一套,有什么用处呢,最后不还是……他想得自己满脸通红,不得不把脸转向窗外凹凸的风景里去。那是一种恼怒的红色。曾经坐在他身边的她的记忆像外套一样裹住了他。为了你我省吃俭用,只盼着每个月的月末能坐上这列酸臭无比的K45去见你。36个小时,3236小时,难道就一文不值,难道就可以说扔掉就扔掉?

 

他落在自己生起的火堆里自我灼烧,直到每一个关于她的念头都结上哀怨的果实,沉重地低垂下来,让他垂头丧气。此刻的车厢燥热,对面年轻的男孩用一种莫名其妙的、带着探寻的眼光扫过他,而后又将外套披到了女孩的身上,女孩又闭上了温热的、睫毛长长的眼睛。他知道再坐下去自己会失控,会被点燃。于是站起身,掏出火机,走向列车吸烟处。罐头被遗忘在方桌上,随着列车的节奏一晃一晃。男孩见他离开,低下头,注视着这难得一见的大号罐头。罐头的外包装纸已经褪色,“保质期:18个月”,上面模模糊糊地写着。因为一直被手捧着,包装纸上竟印上了浅浅的掌纹。


终点站到了,请旅客们带好随身携带的物品下车。物品,除了罐头,没什么物品了。咖啡馆就在火车站附近,走到咖啡馆只需要15分钟。下午两点半,时间还很充裕。但他没有兜兜转转,他依然身处在那个平整的、迅捷的时空之中,这个时空的规整性让他径自朝咖啡馆走去。

 

分手仪式进展地比想象中要顺利。他以为,最开始的时候是最难的。他要怎么进门,是推开一扇玻璃门还是两扇,一扇比较好吧,那样她不会轻易发觉。走路的时候,要从左边的过道走隐蔽些,还是右边。他早知道应该问清楚她坐在哪一个位置,可是怎么可能问这些东西,可笑。还是走左边吧,听天由命。领子一定要整好,胡子刮过了,恩,很干净。体面地结束这段感情,或许是他能保留的最后的尊严。总而言之,在坐下来面对她之前,他最好一直不让她发觉,最好像曾经彼此的陌生人一样,生命还没有交汇,两杯各自孤独的酒杯还没有交盏。

 

好吧,来吧。他已经站在了咖啡馆门口。推开左边一扇门,从左边的过道走。这里没有,这里也没有。不,不能这样。他发觉到了他在搜寻她,这不对。他应该是一块海中的浮木,她也是。应该有冥冥中的海流操纵着他的方向和选择,他应该对一切都浑然不知才对。在那里我们曾是陌生人,所以也最适合在那里做回陌生人。就这样,像她要求的一样,陌生人应该对即将相遇的对方一无所知,浮木应该在碰上荡过来的另一块浮木之前,对海流保持无知的顺从。所以他轻松下来,他这才知道之前他的步子有多沉重。他像在漂流一样,他觉得既然不用搜寻,那就应该自由地顺从海流的安排。于是他感觉到了肩上背包的沉重,看到身边一个空无一人的二人桌的时候,就在其中一个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了桌上的酒水单。 

这么准时?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她。是她。她端着两杯奶茶,刚从吧台走过来。哦……还好,刚坐下,你在这儿坐着呀?对呀,你看,这不是我的包吗?他这才看见,对面的椅子上摊着那个她一直佩戴的白色拉链包。他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没错,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的情形。遥远的记忆折返回来。她总是把包乱放,自己跑到别处去。你这样放包,不怕被人拿去?他说得极其自然,好像话就等在那时那刻,守株待兔。习惯了嘛。她回应。这时他们两个人都感觉到了对话里面的不寻常的气息。不是此时此刻的咖啡馆、一对正在分手的情侣散发出来的气息,而是一股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散发出来的气息。他们对这件事心知肚明,那就是现在他们的对话几乎完全在复制他们初识那天的对话。于是他们竟然相视一笑。他们多年培养的默契告诉彼此,既然现在时光好像发生了折叠,重新呈现出陌生而新鲜的倒流之感,而且这种陌生的感觉可以消除他们此刻的尴尬和不快,那么不如就心照不宣地继续按当初的轨迹走下去。现在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或许这是冥冥中让他走出旅途的哀怨、让她走出整日的颓丧的指引。

 

你这个习惯可不好,得有人帮你改改。

 

改不了啦,我改不了的东西多着呢。

 

比如呢?

 

比如……改不了在咖啡馆喝奶茶的恶习。

 

还有爱穿红裙子的恶习。

 

是呀。我柜子里一片红色,舍友总以为我在置办嫁妆。哈哈。可是我喜欢喽,喜欢就要买嘛。

 

也是,你滑个冰都要穿短裙,最后转着圈,听到“刺啦”一声,裙子从屁股后边撕开一道……

 

不准说这个!

 

……所以,能不多买几条吗……哈哈。

 

他们笑得很开心。他们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了。明明是要来分手的啊。他和她出发的时候对这一点都很坚定,她本来还计划好要冷冰冰的,五分钟内结束呢。可是他能嗅到她的念头,她的念头像奶茶的香气一样溢散在空中,清晰可闻,如同他的念头一样。那就是,不要提,不要提出来。这样很好,就这样谈下去,哪怕像那天一样,谈到天黑都很好。

 

你看,咖啡馆落地窗外,暮色与夜色交叠。这真是个说不准什么时间的时辰呀。说白天或者夜晚,他都觉得太草率。白天到夜晚应该有一扇暗门,现在就是那扇暗门打开的时间,是白天所有平行的时空都停下来,汇到一起,变成黑夜的时辰。他想。她听着,双手交叉,支着下巴,眼神没在远处的日色里,看不分明,却有着绝对与那些荧光的短信迥异的热度。怎么说呢,这让他想起了火车上的那个睫毛长长的女孩。

 
哦,罐头!说起女孩,他赶紧打开背包,掏出那罐巨大的黄桃罐头来。这罐头把小半个咖啡桌都给占满了,她被这一幕给逗笑了。

 

你最爱吃的黄桃。他看上去有一点得意。出发的时候他之所以要带上,也是出于要保持和平分手时的尊严的得意,我们虽然分手了,但是罐头还是送给你,代表我的祝福。可这时他说出这句心里念了无数遍的话,却颇感自然,是另一种更舒服的得意。于是他顺手去拧盖子。这是前年冬天就买好的,当时知道你喜欢吃,就特地买了好几大罐,放在窗外的木箱里。他很吃力地打开了盖子。

 

她有一点羞涩,隐约觉得那样做有点不合时宜。然而一下午陌生的惯性已经铺设好了她行动的轨道,她嘴角一扬,接过罐头。

 

哎,等会!她刚用叉子将黄桃送到嘴边,就被他的提醒吓了一跳。我得看看保质期过了没有!没错,看保质期,这是他以前的职责之一,毕竟她太马虎了。

 

太马虎了呀,放这么久了。他端起罐头,有点自怨自艾地瞅着被他的掌纹抹得模模糊糊的包装纸。而她拿着叉子,正用她热切而深长的眼光看着叉子上汁水滴落的黄桃。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他们马上就会被曾经藏在时光褶皱里的细微尘埃所打动。

 

18个月……哎呀,果然过期了。他放下罐头,有点失落。

 

没有呀。她咬下一口,心满意足地嚼起来。她的眼睛盯着他,像那个遥远的下午一样,正俏皮地闪动着光芒。

 

还很甜呢。




然而小说始终是小说,你永远不知道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构的。没有关系,弃我去者那啥,乱我心者那啥。


👆我的朋友们都很酷。当然了,我最酷。


和有趣的人 做有趣的事

【声明】内容源于网络
0
0
高昂GoingOn
1234
内容 41
粉丝 0
高昂GoingOn 1234
总阅读0
粉丝0
内容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