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阿里前员工元安的离职帖文章在朋友圈刷屏了,这位在阿里待了15年的老员工,临走前在内网写下了万字长文,把公司的战略、文化、组织、管理等各种问题都剖析了一遍。看完我就一个感觉,当年的我们都太天真了。
然后反应过来,其实不是天真,是我们都摊上了好时候。
01|屠龙少年终成恶龙,这是宿命
2009年3月9日,我入职阿里的时候,整个互联网就是一片蓝海,怎么折腾怎么有。那时候在华星时代广场“百大”培训时,戴着学员工牌出去吃饭,周边店铺都能给折扣,不是因为我们钱多,是真的觉得阿里人在改变世界。
现在想想,其实挺扯淡的,什么我能改变世界,不过是时代的红利罢了,让我走了狗屎运进了阿里巴巴,虽然过程曲折了一点。这就跟学渣考试蒙对了几道题,还真以为自己开窍了似的。
元安在帖子里说价值观变质了,HR失职了,中高层变成草台班子了。这些说得都对,但他没说到点子上——这不是阿里的问题,是所有公司的必然宿命。物理学上有个词叫熵增,说的是任何封闭系统都会从有序走向无序,最后变成一摊死水。
很多人觉得公司变烂走下坡路,是因为文化价值观、组织管理出了问题,或者创始人能力不行了。
其实不是,是因为公司大了之后,熵增就开始了。
啥是熵增?简单来说就是你家的卫生不打扫——会越来越乱,你不注重运动就会越来越胖,你的手机APP与文件不清理——就会越来越卡。
这是自然规律,谁也逃不掉。
公司也一样,创业初期,刚开始大家都是为了梦想聚在一起,后来梦想实现了,就开始为了利益撕逼。这就跟谈恋爱似的,热恋期你侬我侬,结了婚就为了谁洗碗吵架。
创业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意气风发的团队,最后都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那些信誓旦旦说要改变世界的少年,最后都在KPI里迷失;那些说要做不一样公司的创始人,最后都在复制大公司的管理模式。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规律。
物理学告诉我们,孤立系统的熵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翻译成人话就是:没有外力干预,一切都会从有序走向无序,从简单走向复杂,从纯粹走向混乱。
02|初创时的美好,都是因为熵还很低
还记得你刚创业的时候吗?
三五个兄弟,一间出租屋,几台破电脑。没有KPI,没有汇报,没有流程,甚至没有拿得出手的工资。但大家眼里有光,心里有火。凌晨三点还在激烈讨论产品细节,周末自发加班却乐在其中。
那个时候,沟通成本几乎为零。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大家就知道该干什么。产品有问题?当场改。客户有需求?马上做。市场有变化?立刻调整。
我依然记得2015年1月7日决定北漂,从浙江北上加入美菜网的时候,那时公司总部在中关村的中电信息大厦,销售与客服在北五环外——北苑天翠园1号楼5单元302室,我和我的上司每天往返中关村与北苑,晚上还要去南苑机场旁边的仓库去学习或帮忙。
1月份的北京,比我想象中冷多了,以至于我看了很久加拿大大鹅都没舍得下手。但那个时候,总有使不完的劲,看到刘德杰、刘其文、崔顺琴、刚贤这些小伙伴每天都激情四射,跑完商户,然后在路灯底下用电脑或去网吧里做最后的排线动作。
甚至有小伙伴没赶上地铁,又舍不得打车,居然从三环骑共享单车回立水桥,那种以苦为乐的日子,我真正感觉到那真是创业的感觉——没有复杂的流程与制度,没有那么多的汇报,CEO能天天见到,可以任何时候讨论业务。
那个时候,我内心有种强大的使命感,对于从0到1组建企业大学——有种无比神圣的责任与使命,真的想帮助这帮兄弟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去跑客户,因为我自己在阿里经历过类似的场景。
这种状态,就是低熵状态。信息传递无损,执行效率极高,每个人都是发动机,不是螺丝钉。
我曾经以为,只要保持初心,就能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天真。
当团队从5个人变成50人,再从我加入时的178人到离开时的3万多人,你会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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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会时间越来越长,决策速度越来越慢 -
部门墙悄然竖起,信息开始失真 -
新人不理解老人的坚持,老人看不惯新人的做法 -
曾经的兄弟开始勾心斗角,曾经的理想变成了口号 -
总部永远在客户第一与公司利益之间的博弈中寻找平衡 -
HR永远在老板的降本增效与员工的以人为本中,变成业务跟班或助理 -
...
这就是熵增的开始。而且,熵增是不可逆的。
03|大公司病的本质:熵增的终极形态
在大厂待过的人都懂,那些让人窒息的现象每天都在不断上演:
汇报文化:做事1小时,汇报3小时。PPT越来越精美,业务越来越虚浮,很可能某个高管会议上,那个VP的PPT——就是被总监到经理再到主管层层转包,最后是部门刚来不到1个月的2 个实习生加班搞出来的。
为什么?因为在高熵环境下,展示汇报远比实干更容易被看见。
于是,揣测“圣意”就成了高管最重要的日常工作之一。
部门墙:明明是一家公司,却像几个公司,所谓的事业部,不过是VP们不断从外面招募“自己人”的王国而已。
你的KPI是我的绊脚石,我的成功是建立在你的失败之上。
为什么?因为资源有限时,内耗比创造更容易。
形式主义:各种仪式感拉满的活动,各种政治正确的内部口号,各种看起来高大上的方法论,于是老板一句话,下面跑断腿的现象层出不穷。
为什么?因为当你不知道做什么时,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劣币驱逐良币:踏实做事的人晋升慢,会来事的人上位快。说真话的人被边缘化,会表演的人被重用。
为什么?因为在复杂系统里,迎合比创新的风险更低,奉承比谏言更容易讨老板欢心。
于是,老板的“微服私访”,看到的都是下面各级管理层想让你看到的。
这些现象,本质上都是熵增的表现形式。
当组织变大,复杂度呈指数级增长,混乱将成为常态,秩序将变成奢侈品。
更可怕的是,这个过程往往是温水煮青蛙式的。今天多一个流程,明天多一个汇报,后天多一个部门……每一步看起来都合理,连起来就是深渊。于是,总部靠红头文件管理子公司的办法层出不穷,我自己管理过一线子公司,深有体会。
04|创始人的挣扎:明知故犯的无奈
作为创始人,其实你不是不知道这些问题。
每当看到团队开始内卷,看到流程开始繁琐,看到文化开始变味,你都会警醒:不能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但现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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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资人要看业务增长,你不得不设KPI -
团队大了要科学管理,你不得不建各种流程 -
利益分配要做到足够公平,你不得不搞绩效考核 -
风险需要把控,你不得不加各级审批
每一个"不得不",都是向熵增妥协。每一次妥协,都让组织更复杂一分。
最讽刺的是,很多时候你明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还是得喝。因为不喝,会死得更快。
你试过各种方法对抗熵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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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谷歌的OKR,结果OKR变成了新的KPI -
学华为的狼性文化,结果狼性变成了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风向标 -
学阿里的文化价值观,结果价值观变成了洗脑式PUA的工具 -
学字节的扁平化管理,结果扁平变成了新的混乱
为什么都失败了?因为形式永远无法对抗规律。就像你无法通过改变温度计来改变温度一样。
05|人性的必然:为什么好人也会变坏
更残酷的真相是:不是制度让人变坏,是人性本身就包含着熵增的因子。
当公司只有几个人时,大家都是创业者,风险共担,利益共享。但当公司有几百人乃至几千几万人时,大部分人只是打工者,旱涝保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能怪他们吗?不能。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在一个复杂系统里,保护自己比创造价值更重要。在一个高熵环境中,随波逐流比逆流而上更轻松,更加有确定性。
做咨询这5年来,我见过太多优秀的人,进入大公司后慢慢变"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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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敢说敢做的,后来变得明哲保身 -
曾经追求极致的,后来变得差不多就行 -
曾经为用户着想的,遵循“客户第一”的,后来变得只看业绩数据 -
曾经相信理想的,后来变得只会谈利益
他们变了吗?没有。只是环境的熵增,激发了人性中自保本能的那一面。
在低熵环境里,人性的光辉面更容易展现;在高熵环境里,人性的阴暗面更容易暴露。
这就是为什么同样的人,在创业公司和大公司会有完全不同的表现。
不是人变了,是熵变了。
06|创业公司如何延缓死亡
看到这可能有人要说了,照你这么说,创业还有啥意思?反正迟早要挂。
是的,迟早要挂,但”迟”和”早”差别很大。有的公司三年就挂了,有的公司三十年后才挂。这中间的差别,就是你能不能对抗熵增。
怎么对抗?我这些年看下来,斗胆分享自己的浅见——就四个字:保持开放。
熵增只在封闭系统里才会加速,你要是一直有新鲜血液进来,有旧的东西出去,系统就能保持活力。这就跟池塘似的,死水会发臭,活水才会清澈。
具体怎么做?我总结了几点,都是身边创业的朋友从踩坑爬出来的经验:
第一,别迷信大公司那一套。很多创业者都喜欢挖大公司的人,尤其是资本市场活跃融资容易的时候,觉得人家见过世面。其实呢?大公司出来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是螺丝钉,离开了那个系统啥也不是。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从BAT挖个总监过来,结果发现这哥们除了喜欢开会,其实啥也不会。为啥?因为在大公司,真正的活都是下面人干的,他就负责汇报,而且汇报的PPT或文档可能都是下面的人写的。
第二,控制规模。人多力量大是古典管理时代的产物,放在现代就是扯淡,人多事就多。Facebook早期有个原则,一个披萨能喂饱的团队才是好团队。超过这个规模,沟通成本就会指数级上升。
我今天中午跟两位创业中的朋友聊天,他们都秉承的原则是,能5个人干的活,绝不招10个人。宁可每个人累点,多发点钱,也坚决不能让组织变臃肿。一旦臃肿了,你就得花更多精力在管理上,而不是在业务上。当一个公司不断强调管理能力时,就是走下坡路的开始。
第三,保持饥饿感。这个最难,但也最重要。公司一旦有点成绩,大家就容易飘。以前为了生存什么都能干,现在开始挑三拣四了,苦日子都能过,但尝到锦衣玉食的甜头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怎么保持饥饿感?我理想的方法比较糙,就是不断给自己找麻烦,这也是我传递给服务中的客户的管理理念。业务刚稳定,马上开新业务。团队刚磨合好,马上提更高要求。总之就是不让大家太舒服,需要不断折腾,保持组织的活力与不确定性。
当然,这么干很容易被骂。但没办法,温水煮青蛙的道理谁都懂,可真正跳出来的有几个?
07|接受宿命,向死而生,拒绝躺平
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想告诉那些正在创业或者准备创业的朋友们,别对公司文化抱太大幻想。
尤其是公司刚成立时,别去搞什么歃血为盟,第1天就整使命愿景价值观,“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不是马老师1999年9月9日就有的。
什么狼性文化、家文化、兄弟文化,都是扯淡。创业公司在早期,务实一点,公司就是公司,是一群人为了赚钱或解决某个社会上的问题,看到了商业价值而聚在一起的组织。开始的时候可能有点理想主义,但最后都会变成利益交换。
这不是悲观,是现实。就跟人会老会死一样,这是自然规律。但知道会死,不代表就要躺平等死。
接受熵增定律,不是为了悲观,而是为了清醒。
知道终点在哪里,才能更好地规划路线。知道会散场,才能更珍惜相聚。
元安离职的时候写了一万多字,我2015年离开阿里的时候也写了几千字,但最后没发内网。为啥?因为没用。站在公司的角度,这些问题他们不是不知道,是解决不了。或者说,解决这些问题的成本,可能比维持现状的成本会更高。
所以与其抱怨大公司为啥会变质,不如想想怎么让自己的小公司晚点变质。熵增是逃不掉的,但我们可以在创业路上,适当跑得慢一点。
就像高考一样,绝大部分人注定考不上985,但这不妨碍你努力一把,说不定能上个211也不错。创业也是,绝大部分公司注定会失败,但这不妨碍你试一试,你比对手活得久一点,就已经赢了。
当年IBM前CEO郭士纳,用管理变革演绎了大象也会跳舞。萨提亚·纳德拉2014年出任微软CEO,通过变革力挽狂澜,让微软从日渐边缘化的科技巨头重回巅峰。
但是,我们不能指望企业来一个超级英雄,摧锋于正锐,挽澜于极危。毕竟,这样的人可遇而不可求。
最后,我想起马老师影响我很深的一句话:“今天很残酷,明天更残酷,后天很美好,但绝大多数人死在明天晚上。”
现在想想,马老师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其实后天也不咋地美好,只不过是另一种残酷罢了。但那又怎样?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毕竟,连组织都会熵增,何况是人呢?重要的不是对抗命运,而是在命运面前,依然选择不认输。
哪怕最后还是会输。
在创业路上,你能做的,是在熵增的过程中,尽可能保护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对客户的初心,对产品的追求,对伙伴的真诚。
形式会变,但精神可以不变。组织会老,但理想可以年轻。
最后,用一句话结束这篇文章:
所有的公司都会死,但不是所有的公司都真正活过。
愿你的公司,真正活过。
—— 2025年6月12日 阿里巴巴数字生态创新园 刚子
END
欢迎来直播间:6 月 14 日(本周六晚) 19:30 分,我们一起聊聊创业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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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靠一手烂牌,赢了人生:从农村辍学生到公司创始人的血泪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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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该有点不可理喻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