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Maersk不断向供应链公司转型、MSC加速构建港口帝国、CMA CGM布局航空与媒体版图时,长荣海运(Evergreen Marine,EMC)似乎始终在坚持一件看起来有些“过时”的事情:把船开好。
在今天的全球航运业,长荣是一家很难被简单定义的公司。
它不像Maersk那样不断讲述数字化和端到端物流的故事;不像MSC那样通过收购港口、航空货运和物流资产扩张版图;也不像CMA CGM那样频繁出现在各种资本市场和产业并购新闻中。
很多普通人第一次知道长荣,是因为2021年堵塞苏伊士运河的Ever Given号。
但在航运圈里,长荣真正出名的原因从来不是那艘船。
而是另一个更加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实:无论行业经历怎样的周期波动,它似乎总能活下来,而且往往还能活得不错。
疫情期间,长荣创造了全球班轮运输历史上最惊人的盈利纪录之一。连续数年发放数十个月工资规模的年终奖金,更让这家原本低调的航运公司成为台湾最受关注的企业之一。许多年轻人第一次开始认真研究航运业,甚至把进入长荣工作视为理想职业选择。
不过,奖金只是结果,并不是答案。
真正值得研究的是:为什么每一次行业洗牌之后,长荣都还留在牌桌上?
如果航运公司是国家,长荣最像瑞士
全球班轮行业的发展路径大致可以分为三种。
Maersk像美国,永远试图突破边界,不断创新,引领行业,从海运走向物流、供应链和数字化平台;MSC更像传统欧洲帝国,通过不断扩张运力、收购港口和物流资产建立自己的全球影响力;而长荣则更像瑞士,不追求主导世界,也不热衷资本游戏,却始终保持强大的生存能力和稳定的财务状况。
这种气质并非偶然。
从创立之初开始,长荣就形成了一套与众不同的经营逻辑。它从来不是行业里最激进的公司,也不是扩张速度最快的公司,但往往是行业下行周期中最从容的公司之一。
在航运业这样一个高度周期化的行业里,这种能力远比一时的高增长更加珍贵。
长荣最特殊的地方:它从来没有改变自己的身份
过去十多年,全球航运业发生了深刻变化。
Maersk公开宣布自己不再是一家传统船公司,而是一家综合供应链企业;CMA CGM持续向航空、物流甚至媒体领域扩张;MSC则通过大规模扩张船队,投资港口和基础设施,形成覆盖全球的物流生态体系。
几乎所有行业巨头都在努力摆脱“单纯船公司”的标签。
长荣却是一个例外。
几十年来,它始终围绕航运主业展开经营。很少看到它进行轰动行业的大型收购,也很少听到关于跨界转型的宏大叙事。
长荣最核心的工作依然是运营船队、优化航线、控制成本和管理风险。
听起来有些平淡。
但恰恰是这种专注,让它成为全球大型班轮公司中最独特的存在。
因为当所有人都在寻找第二增长曲线的时候,长荣始终相信第一增长曲线仍然值得深耕。
长荣真正的战略,不是保守,而是反脆弱
很多人习惯用“保守”来形容长荣。
但如果深入观察,会发现“反脆弱”或许是更准确的描述。
保守是一种性格。
反脆弱则是一种系统能力。
长荣最强大的地方,并不是在顺周期时赚得最多,而是在任何市场环境下都能保持稳定。
当行业景气时,它不会因为乐观情绪而过度举债;当市场低迷时,它也不会因为现金流压力被迫出售核心资产。
这种经营哲学与很多传统航运企业形成鲜明对比。
航运业历史上并不缺少明星公司。
然而,从韩进破产,到APL被出售,再到众多欧洲老牌船东P&O Nedlloyd,Hamburg Sud,DSR等等退出历史舞台,无数案例都在证明一个事实:航运企业最大的风险往往不是赚不到钱,而是在赚到大钱之后失去理性。
长荣始终没有陷入这种陷阱。
在它看来,现金不是负担,而是选择权;低负债不是保守,而是生存能力。
因此,长荣真正关心的问题不是下一年利润能增长多少,而是下一轮行业危机到来时,公司是否依然能够保持主动权。
长荣绿背后,隐藏着一家企业的组织密码
如果去过长荣的办公室,大多数人都会记住一种颜色。
绿色。
从办公区域、文件系统到企业标识,绿色几乎无处不在。无论是在台北、上海、新加坡还是欧美分公司,这种视觉风格都保持着惊人的一致性。
很多人把它理解为品牌形象设计。
实际上,它反映的是长荣更深层次的组织文化。
长荣是一家极度强调标准化和纪律性的企业。
这种文化可以追溯到创始人张荣发时代。
在张荣发看来,航运本质上是一门关于秩序的生意。船舶运行需要秩序,全球网络需要秩序,组织管理同样需要秩序。
因此,统一、纪律和执行力逐渐成为长荣最核心的文化基因。
这种文化放在今天甚至有些另类。
互联网企业强调个性与创新,科技企业强调开放与自由,而长荣更像一所全球化运营的航运学院,强调规范、流程和长期积累。
这种组织特征也塑造了EMC员工独特的职业气质:低调、克制、稳健,很少追逐热点,也很少表现出激进的冒险精神。
为什么长荣像一家日本公司,而不像一家华人公司?
很多第一次接触长荣的人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它明明是一家由华人创办的企业,却处处透露着一种典型的日式企业气质。
这种感觉来自很多细节。
首先是对统一性的执着。
从员工形象、管理制度到全球办公室风格,长荣都保持着极高的一致性。企业强调的是组织高于个人,体系高于明星员工,这与许多强调个人能力和创业精神的华人企业形成鲜明对比。
其次是对标准化的极致追求。
长荣绿不仅仅是一种颜色,更是一种秩序感的象征。无论员工身处哪个国家,只要进入办公室,就能够感受到自己属于同一个组织体系。这种管理哲学更接近丰田、本田等日本制造业巨头,而不是典型的华人家族企业。
第三是长期主义的人才观。
长荣内部大量管理层来自长期培养,而不是外部空降。许多高管从基层岗位一路成长,在企业内部工作二三十年并不罕见。这种模式与日本企业强调内部培养和文化传承的理念十分相似。
第四是极其低调的管理层文化。
当许多企业家热衷于打造个人IP的时候,长荣管理层始终保持低曝光度。公司希望成为焦点,而不是管理者个人成为焦点。这种观念与日本传统企业文化高度一致。
第五是稳定的雇佣关系。
虽然长荣并不存在严格意义上的终身雇佣制度,但员工长期服务现象十分普遍。公司更倾向于把员工视为长期资产,而不是短期成本。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现金文化。
如果说有什么特征最能体现长荣的日式气质,那一定是对现金储备的重视。
欧美企业强调资本效率,日本企业强调安全边际。
长荣显然更接近后者。
它深知航运业永远存在下一次危机,因此始终保持充足现金储备,为未来的不确定性留出空间。
从某种意义上说,长荣虽然诞生于华人世界,但它的管理哲学更像一种东亚工业文明的延续。
纪律高于激情,秩序高于创新,生存高于扩张,现金高于故事。
EMC最容易被忽视的一面:它其实是最早全球化的华人企业之一
很多人习惯把长荣视为一家台湾企业。
但从商业史角度来看,长荣实际上是华人世界最早完成全球化布局的企业之一。
原因很简单。
台湾本土市场规模有限,根本不足以支撑一家大型国际班轮公司成长。
这意味着长荣从创立第一天开始,就必须参与全球竞争。
它没有经历过许多企业常见的“先本土、后国际”的发展路径,而是从诞生之日起就面向国际市场。
这种特殊背景塑造了长荣独特的企业结构。
它拥有华人资本背景,却采用国际化运营体系;拥有东方文化基因,却长期在欧美主干航线与全球巨头竞争。
这种融合东西方特点的企业,在全球航运业并不多见。
为什么长荣总被低估?
因为资本市场喜欢讲故事。
而长荣恰恰是一家最不会讲故事的公司。
它没有轰轰烈烈的转型战略,也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并购新闻。
它甚至很少主动制造话题。
然而,每当行业进入低谷,人们总会重新关注长荣。
因为市场最终会发现,真正决定一家航运公司价值的,并不是高峰时期赚了多少钱,而是在低谷时期还能否保持竞争力。
过去几十年,行业中出现过太多昙花一现的明星企业。
相比之下,长荣最大的成就或许并不是某一年赚了多少钱,而是在无数次行业起伏之后,依然稳稳地站在全球班轮业第一梯队。
长荣未来最大的挑战
当然,长荣并非没有隐忧。
今天全球班轮公司的竞争已经不再局限于海运本身。
未来客户购买的可能不是一段海运服务,而是一整套供应链解决方案。
Maersk正在打造端到端物流体系,MSC不断扩张港口和物流网络,CMA CGM则构建覆盖海运、空运和物流的综合平台。
相比之下,长荣依然更像一家纯粹的船公司。
过去,这种专注帮助它建立了竞争优势。
未来,这种专注也可能成为新的挑战。
因为下一阶段行业竞争,比拼的不只是运力和成本,而是谁能够掌握更完整的供应链生态。
长荣需要思考的问题或许是:
继续成为全球最优秀的船公司,还是逐步成长为一家综合供应链企业?
航运业最后一个“清教徒”
如果说Maersk代表现代企业管理,MSC代表家族资本扩张,CMA CGM代表产业帝国化,那么长荣代表的则是另一种越来越稀缺的商业哲学。
它相信纪律胜过激情,相信现金胜过杠杆,相信生存胜过扩张。
在一个人人都热衷于讲增长故事的时代,这种理念看起来甚至有些古老。
但航运业最残酷的地方在于,真正伟大的企业从来不是赢得一次周期,而是在每一次周期结束之后,依然留在牌桌上。
而长荣海运最值得敬畏的地方,恰恰在于此。
它或许不是最耀眼的公司,却始终是最难被击倒的公司。
在航运业,有时候活得最久,本身就是最伟大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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