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我脑子里蹦出来什么写什么,写到哪算哪的文章,乱乱的,但是符合这个风云际变的时代)
我现在恰好置身于一家正在慢慢死去的亚马逊跨境电商公司里。
它原本在疫情期间就已经接近倒闭。没有什么供应链资源,也没有特别强的运营能力,团队谈不上组织,更谈不上方法。和中国大量小企业一样,所有人临时凑在一起,在混乱里做事,在焦虑里做决定。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搭起来的草台班子。
而我,也是其中的一员。我当然没有资格把自己从中摘出去。
公司后来没有倒,不是因为完成了什么转型,也不是因为突然建立起了竞争壁垒,只是碰巧开出了几个还不错的产品。这几个产品赚到的钱,填上了过去留下来的窟窿,也让这个本该更早面对失败的团队,又苟延残喘了几年。
有时候我也会迷茫,这种依靠产品奇迹维持下去的模式,究竟还能走多久。
公司里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开发到处找产品,运营不断报活动、改价格,催着上新、备货、补货。可这种忙碌更像是一群无头之蝇在房间里四处乱撞。偶尔撞对了一次方向,所有人便把它理解为能力;下一次撞错了,又开始从开发、产品价格、竞对做了什么、甚至员工态度里寻找原因。
至于那几个成功的产品究竟为什么成功,我想这个团队里没有人真正思考清楚过,甚至没有人真的知道答案。
能看到它卖了多少,赚了多少钱,却说不清楚它是踩中了需求变化,吃到了竞争空档,借到了平台流量,还是仅仅在某个时间点上获得了好运。
成功发生以后,每个人都可以从自己的岗位上找出一部分证据,证明自己当初是对的。开发会说产品选得好,运营会说推得好。可一旦换一个产品,这些看起来已经被证明的方法,往往又突然失效。
产品在这里更像是一截甘蔗。
一旦发现它有甜味,便迫不及待地咬上去,大快朵颐,想尽办法榨干里面的每一滴汁水。降价、加预算、扩变体、追库存、压供应商,直到销量开始下降,利润逐渐消失,再也推不动,才把剩下的残渣弃如敝屣地吐掉,然后转过头继续催促开发,再送来下一截甘蔗。
没有人真正关心甘蔗为什么会甜,也没有人研究下一截该去哪里找。大家只是习惯了等待下一个偶然出现的产品,来延续公司的生命。
我觉得,这家公司的问题或许不是迟迟找不到下一截甘蔗,而是它从来没有能力解释,上一截为什么是甜的。
这也是我又重新思考选品这件事的起点。
过去很多亚马逊公司所谓的产品开发能力,可能并不完全是一种属于公司的能力。公司碰巧做对过几次,于是把结果归因于自己,慢慢相信已经掌握了某种可以重复的选品方法。
只要成功的产品还能够覆盖失败的产品带来的亏损,团队就可以一直把运气理解成能力,把结果理解成判断,把不断上新理解成增长。
但当平台的容错开始消失,流量越来越贵,库存压力越来越重时,所有人都能够看到相似的数据、找到类似的工厂时,这种依靠偶然成功续命的方式,也就越来越接近它的终点。
所以,当现有的市场环境已经无法继续替粗糙的判断承担代价之后,那些过去被我们称作选品能力的东西,到底还有多少是真的?
我们究竟是真的做对了,还是只是没有立刻死掉而已。
活着,不等于这家公司的经营方式ok
一家企业现在还活着,并不能直接证明它的经营方式是ok的。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残酷,但对于大量中小亚马逊公司来说,它可能比任何方法和理论都更值得被认真对待。
企业生存本身只是一个结果,而这个结果背后可能存在完全不同的原因。
有的公司活下来,是因为在某个品类里形成了稳定的供应链和用户理解;有的公司依赖资金、规模和品牌资产;还有一些公司,仅仅是因为几款偶然跑出来的产品,暂时掩盖住了组织内部长期存在的问题。
从结果上看,它们都在经营,都还有销售额,都还在发工资。可从能力结构上看,它们并不是同一种公司。
后面这一类公司最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只要曾经成功过,就说明自己的方法总体没有问题。
它们会把成功产品留下来的利润继续投入下一轮上新,把新品数量当成增长动力,把运营操作当成解决产品问题的最后手段。即使大多数产品失败了,只要偶尔还有一两个产品跑出来,整个体系就可以继续维持。
久而久之,成功不再被用来寻找原因,而是被用来证明过去的决定没有错。
这也是很多中小公司的共同困境。大家经常复盘失败,却很少真正复盘成功。
失败产品卖不动,团队会开会,会找问题。成功产品跑出来以后,反而不会有人认真思考它为什么能够跑出来。因为成功已经带来了利润和安全感,再继续分析似乎显得多余。
可从公司组织能力的角度看,成功有时候比失败更容易误导人。
失败至少明确告诉我们,原来的假设有一部分没有成立。成功却可能由多个因素共同造成,其中有些属于产品,有些属于运营,有些属于时间,有些属于平台,有些只是偶然。
如果没有把这些因素区分开来,团队学到的很可能不是成功的原因,而只是成功发生以后,每个人对结果的解释。
产品开发中最常见的一类错误,就是把相关关系误认为因果关系。
一个产品使用了某个卖点,后来卖得很好,并不代表它一定是因为这个卖点而成功。一个产品降价之后销量上涨,也不代表低价就是它长期成立的基础。广告加推以后自然排名上升,可能说明广告推动了关键词权重,也可能只是促销价格、季节需求和库存状态在同一阶段共同发生了变化。
问题在于,业务现场不会主动替我们区分这些原因。
数据只会告诉我们结果发生了。至于它为什么发生,需要人重新构造因果链条,提出假设,再用后续的产品和经营实践反复验证。
但大部分草台班子式的公司做不到这一点。
它们没有稳定的产品假设,没有明确的验证路径,也没有统一的复盘语言。产品成功以后,原因会被分散在不同人的叙述里;人员一旦离开,这些叙述也就跟着消失。
公司经历了很多事情,却没有真正形成经验。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公司做了很多年,团队看起来越来越老练,判断却没有明显变得更准确。因为他们积累的是操作次数,不一定是认知。
我私认为真正的经验不是做过多少款产品,而是做完以后,是否知道哪些判断被证明了,哪些判断被推翻了,哪些条件只是偶然出现,哪些机制能够在相邻产品中继续复用。
如果一个团队只能记住结果,却无法解释结果,那么所谓的经验,很多时候就只是对过去的熟悉。
一个产品真正成立,需要什么?
我个人认为,一个产品能够真正成立,至少同时涉及三个层面。
首先是需求成立。
用户确实存在某种问题、欲望或者使用场景,并且愿意为一种解决方案付出价格。
其次是交易成立。
产品能够在平台上被找到、被理解、被比较,页面表达、评价基础、价格和流量结构足以让用户完成购买。
最后是经营成立。
广告、供应链、退货、库存和资金周转,没有把前面的利润结果重新吃掉。
很多产品只满足其中一层或者两层。
有的产品有真实需求,却很难通过亚马逊现有的搜索和推荐路径触达用户。用户可能确实需要它,但不会使用对应的关键词搜索,或者产品差异很难在主图和页面中被迅速理解。
有的产品能够依靠低价和广告短期卖起来,但一旦恢复正常价格或者减少预算,销量就迅速消失。它完成了交易,却没有建立稳定的购买理由。
还有些产品看起来订单很多,最后算上广告、退货、仓储、头程、促销和清仓,企业并没有获得与风险相匹配的利润。
这些产品不能被简单归为成功或者失败。它们只是以不同方式暴露了产品从需求到交易,再到经营这条链路过程中的断裂。
如果一家公司只用销量判断产品,只用利润判断运营,它就很难知道这些断裂究竟发生在哪里。
一个有需求却缺乏交易能力的产品,和一个能够交易却无法经营的产品,需要解决的根本不是同一类问题。前者需要重新审视用户如何发现和理解产品,后者需要重新审视成本、流量和供应链结构。
而当原因无法被解释,所谓复制成功,就只是把上一次的操作重新做一遍,然后傻傻的期待结果再次出现。
这不是复制,只是重复。
过去的选品为什么曾经有效
亚马逊当然还有机会。
如果平台完全没有机会,就不会还有大量卖家继续经营,也不会仍然有新品牌和新产品跑出来。问题不在于机会是否存在,而在于今天的机会,已经不再主要以过去那种形式出现。
早期市场里的机会相对直观。
平台用户持续增长,很多需求还没有被充分开发,类目供给也没有完全填满。谁更早看到一个海外热销款,谁更早找到国内供应链,谁更快完成上架,就有可能获得一段时间的先发优势。
在这种环境下,产品开发的核心能力确实是发现能力。
发现别人还没看到的产品,发现尚未被满足的关键词需求,发现海外市场与国内供应链之间的价格差,发现某个正在增长的类目。
机会像一个空位,先看见的人、先坐下的人,先获得收益。
回头看过去十多年的亚马逊发展,很多中国卖家的成功并非偶然。中国拥有强大的制造能力、供应链反应速度和成本优势,海外电商市场又处于扩张阶段。大量需求从线下转移到线上,不同国家之间的信息流动还没有今天这么快,平台上的供给密度也远低于现在。
在这个阶段,很多公司的产品开发能力主要依赖三个条件:平台增长带来的容错,国内供应链能力的外溢,以及卖家之间的信息不对称。
这三个条件曾经真实存在,也确实创造了很多财富。问题在于,企业很容易把时代提供的条件,当成自身形成的能力。
平台增长带来的容错,掩盖了大量粗糙的判断。
早期市场不断涌入新用户,很多类目还没有建立稳定秩序。一个产品即使没有明显差异,只要页面不算太差、价格能够接受、广告愿意投入,就可能随着市场增长获得订单。
平台像一层很厚的垫子,接住了本该更早暴露的错误。
产品定位模糊,可能被增量流量掩盖;成本结构不合理,可能被较低的广告费用掩盖;库存周转缓慢,也可能因为后续需求增长而逐渐消化。
这会让公司误以为,模糊定位、粗糙页面和激进备货本身没有问题。实际上,只是外部增长暂时替它承担了代价。
但今天这层垫子正在变薄,甚至在很多类目中已经消失。
广告、仓储、退货、合规、头程和平台抽成等等共同抬高了犯错误的成本。一个产品判断失误,不再只是少赚一点,而是可能连续拖住现金流和团队精力,直至这家公司死亡。
过去海外一个产品出现增长迹象,国内卖家可以快速找到对应工厂,以更低成本完成跟进。速度本身就是优势。
但当整个供应链都具备快速响应能力时,速度会从优势变成竞争加速器。
你能找到的产品,别人同样能够找到;你能要求工厂增加的配件,工厂也会推荐给其他客户。一个产品一旦露出明显机会,大量相似供给就会在很短时间内涌入,迅速抬高广告价格,压低售价。
中国供应链的效率依然重要,只是它已经很难单独形成壁垒。
只有当供应链能力能进一步深入到结构设计、材料选择、成本控制、交付稳定和质量管理中,它才可能重新成为企业自己的东西。
还有,过去一个开发会使用数据工具、懂得分析关键词、能够从评论里寻找问题,就有可能领先大量同行。现在这些操作已经成为基础能力。
工具可以估算销量,AI可以总结评论,社群和培训课程不断传播选品模型,工厂也会主动向卖家推荐热销款。
当一套方法被所有人掌握,它不会让所有人同时获得优势,只会把行业的平均起点抬高。
这也是很多人感到困惑的原因。他们比过去更懂使用工具,分析角度也更加完整,产品成功率却没有因此明显提高。
因为工具提升的是信息处理效率,并没有减少市场中的竞争者。相反,当所有人都能更快发现同一组信号时,机会被消耗的速度也会更快。
原来像降龙十八掌一样的方法和逻辑,最后变成了全国第N套广播体操。人人都会,最后也就不再稀缺。
所以,如果一家公司的所谓产品能力主要建立在这三个外部条件上,那么当平台增量放缓、供应链同质化、信息差被抹平,它就会产生一种非常明显的失重感。
过去做过的操作依然在做,过去使用的工具也更加先进,结果却越来越差。
并不是员工突然不努力了,而是原来的操作依赖一套已经发生变化的前提。
国内电商的发展其实已经提前给我们演示过一次。
一个行业总盘子继续变大,不等于普通商家更容易赚钱(普通人请牢牢记住这句话)。
一个行业到某个时间节点,增长就不再会平均分配给每一个进入者,而是会更多集中到拥有品牌、供应链、内容表达、履约效率和组织能力的参与者手中。
行业增长是总量结果,不是对个体的承诺。
亚马逊也同样如此。
平台仍然有需求,并不意味着依靠跟款、低价和广告,就能继续获得过去的收益。市场越成熟,越不缺产品,真正缺少的是一套能够解释为什么做、为什么能卖、为什么由我们来做的完整理由。
市场容量,不等于后来者的机会
成熟市场中的机会,已经很少还是一个等待被占据的空位。
一个产品能够长期产生销量,背后通常已经形成了一整套相对稳定的交易秩序。
老链接积累了评价和转化历史数据,广告模型已经跑顺,自然排名占据了主要位置,供应链成本被压到一定程度,用户也逐渐形成了熟悉的价格预期和产品认知。
所以后来者看到的销量,并不是一个静止的需求数字,而是这些因素长期作用后留下来的结果。
这意味着,某个类目一年卖出多少件,只能说明消费者已经在这个类目中完成了多少交易,不能说明这些交易会自动向新进入者开放。
这些交易可能已经被头部品牌、低价卖家、老链接和平台推荐结构高度锁定。
把 Amazon 公开的卖家数据与 Marketplace Pulse 对新卖家数量的统计放在一起,这种变化会更加明显(数据来源我放在文章末尾,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查看)。
Amazon发布的2025 Small Business Empowerment Report显示,独立卖家贡献了Amazon店铺超过60%的销售。2025年,超过75000名独立卖家的店铺销售额突破100万美元,较上一年增长36%。
而据第三方行业研究机构Marketplace Pulse统计,2025年约有16.5万名新卖家在Amazon发布了自己的第一个产品,比2024年下降约44%,为其自2015年开始追踪以来的最低水平。该机构同时估算,Amazon活跃卖家数量已从2021年的约240万下降至2025年底的约165万。
一方面,独立卖家依然贡献了Amazon店铺中相当高比例的销售,平台中的商业规模没有消失;另一方面,新发布第一个产品的卖家数量和活跃卖家总量却在下降。
这两者并不矛盾。
钱仍然在平台里流动,但获得这些钱所需要的条件变了。
过去平台扩张会把一部分增量需求自然分配给新进入者。今天的市场是存量竞争,新的产品不仅要证明用户需要它,还要从已经形成的成熟交易结构中争取一部分位置。
所以,看到市场仍然增长,并不能直接得出新卖家的机会仍然在增加。
增长可能仍然存在,但增长的分配方式已经发生了变化。
一个市场可以同时拥有庞大的销售规模,以及越来越高的进入门槛。
机会从市场空白迁移到了交易缝隙
机会发生了迁移。它不再主要存在于没人看到、没人生产、没人销售的市场空白中,而更多隐藏在现有产品、现有价格和现有购买路径没有完全闭合的地方。
我更愿意把这种地方称为交易缝隙。这也是我开发思路的起点之一。
交易缝隙不是简单的市场空白。
成熟市场中真正完全没人满足的需求,往往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更多时候,用户已经有产品可以购买,只是现有方案让他们长期承受某些不便、妥协、未满足或者额外成本。
比如一个产品解决了主要功能,却要求用户在某个高频操作中不断绕路;一个类目的头部链接覆盖了大部分通用需求,却没有为特定人群和场景提供足够准确的产品方案;一种产品结构已经存在多年,用户也习惯了,但这种习惯可能只是因为缺少更好的替代选择。
但这类缝隙并不显眼。
因为用户仍然在购买,市场仍然在运转,产品看起来也没有严重到无法使用。问题往往被吸收进用户的日常行为里,变成用户习惯自我承担的一部分。
作为开发,我所寻找的,就是这种被用户长期承担的问题,是否已经构成了一条可以被重新设计的交易路径。
例如,用户为了满足一个需求,需要额外携带另一件物品;为了避免产品不稳定,需要每次使用前重新调整;为了兼顾两个场景,只能购买两套相似产品。
这些行为本身,都意味着新的需求可能性。
人的语言会夸张,但行为通常更加诚实。
用户可能不会主动告诉你,Ta需要一个全新的产品。Ta甚至未必把现在的麻烦理解成问题。但如果一个动作被高频重复,一种妥协长期存在,一条绕路行为不断发生,那么需求已经以行为的形式存在。
所以,成熟市场中的机会,并不是找到一个没人做过的东西,而是判断现有交易秩序里,是否还存在一块没有被彻底锁死的部分。
数据是市场留下来的痕迹,不是答案
今天做产品开发,获取信息已经不难。
搜索量、销量预估、关键词排名、评论结构、价格变化、广告位、上架时间、供应商数量,这些信息都可以通过工具快速获取。
AI又进一步降低了我们整理信息的成本。过去需要几天完成的评论归纳、竞品对比和关键词分类,现在借助AI,很快就能形成一份看起来相当完整的分析结果。
但信息越来越多,产品开发这份工作没有越来越容易。
其中一个原因是,我们经常把数据能够回答的问题,与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混在一起。
大多数插件、工具和skill展示的是结果变量。
它们主要告诉我们市场发生过什么。
但做好产品开发需要回答的却是另一类问题:这些结果为什么会形成,其中哪些条件仍然存在,哪些条件属于老链接,哪些能够被我们复制,哪些根本无法复制。
这是从结果到机制的转换。
例如,看到一个关键词搜索量很高,我们通常会先把它理解成需求充足。
但搜索量只能证明用户在寻找相关商品,不能说明这些流量对新产品是开放的。
流量可能高度集中在少数品牌上,也可能已经被极低价格锚定;用户搜索这个词以后,真正购买的产品形态可能非常单一。
即使广告能够买到曝光,新链接也未必有足够的点击率和转化率承接。
所以,高搜索量可能意味着机会,也可能意味着一个已经被充分竞争、进入成本极高的成熟市场。
销量也是一样。
看到一个产品月销几千件,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直觉:市场已经被验证,只要做一个相似产品,哪怕只分到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也足够赚钱。
可销量不是平均分配的。
头部产品的订单可能来自长期自然排名、成千上万条评价、稳定复购、品牌搜索和成熟广告权重。
后来者看到的是它今天的销量,却没有经历它获取这些资产的过程。
如果忽略时间和路径,直接拿头部结果测算自己的未来,就相当于站在别人已经建成的房子旁边,根据它现在的租金收入,推算自己明天也能拥有同样的房子。
工厂能不能做也是如此。
供应商可以打样,可以报价,可以按照要求增加一个结构或配件,但这只能证明产品在生产意义上可实现。
它不能证明产品能被用户理解,也不能证明批量生产后的质量稳定,也没有证明增加的成本能够通过售价收回来。
差评同样不是答案(详情见我上篇文章)。
差评证明某些用户对某个问题表达了不满,却不能自动证明这个问题足以推动用户更换产品。
抱怨频率、问题严重程度、使用场景、用户自我解决方式、替代成本和价格敏感度,都需要进一步区分。
市场中并不缺少问题,真正稀缺的是能够改变交易选择的问题。
所以很多开发报告里的数据论证,实际上只覆盖了产品开发链条中很短的一段。
看到搜索量,以为证明了需求;看到差评,以为证明了痛点;看到工厂可以实现,以为证明了生产可行性;完成利润表测算,又以为证明了商业可行性。
但这些数据彼此之间缺少因果关系,却被表格排列成一条看似完整的逻辑。
这就是很多产品开发幻觉产生的方式。
表格没有造假,每一个数字甚至都可能是对的,但它们共同支持的结论并不一定成立。
真正有价值的分析,是知道每一种数据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什么。
它需要不断追问:这条信息究竟是在描述市场,还是在证明我们进入市场的假设?
如果只是描述市场,那么它仍然只是市场留下来的痕迹整理。
分析的目的也不是收集更多支持做的证据,而是建立一条可被推翻的因果链条。
只有当我们明确知道什么证据可以推翻自己,所谓验证才有意义。
所谓经营
过去,包括现在,很多亚马逊公司把产品开发和运营职责划分得非常清楚。
开发负责找产品、找工厂、核算成本,产品确定后交给运营。运营负责上架、广告、促销、关键词和库存。
卖起来,说明产品和运营都做得不错;卖不起来,双方再互相寻找问题。
这种分工在粗放增长时期可以维持。因为犯错误成本相对较低,产品本身不够强,后面还有可能通过价格和流量弥补。
开发只需要持续提供新品,运营负责从中把少数产品推出来,公司用SKU数量来覆盖自身判断的不确定性。
但当市场进入存量竞争,开发和运营之间的边界会越来越难以维持。
产品被决定的那一刻,后面的许多结果就已经被部分锁定了。
产品结构决定页面能够表达什么,成本决定价格空间,包装尺寸影响物流和仓储,供应链稳定性影响评价和退货,目标人群又决定广告应该从哪些词和哪些竞品进入。
运营当然可以改变流量分配和表达效率,却很难从根本上修复一个缺少购买理由的产品。
很多错误并不是广告开启以后才发生的。
它在确定产品方案、下模具、下订单、发货离港这些不可逆节点之前就已经出现,只是直到广告花掉、库存堆起来以后,才以数据的形式暴露。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愿意做经营判断,而不只是做选品判断。
但经营不是把广告、页面和推广方案提前写进开发报告,也不是要求开发把运营的工作再做一遍。
经营判断要求产品在成为库存之前,就被放进完整的交易链条中理解。
用户为什么会购买,现有方案让用户承担了什么,新产品是否改变了用户的选择理由;竞争对手的销量依赖哪些历史条件,这些条件有多少能够复制;差异能否在主图、标题和价格比较中被迅速感知;广告可能从哪里获得第一批有效流量,又有哪些大词看似有量却不适合作为起点;利润测算能否承受真实的点击成本、退货和促销;一旦验证失败,库存和现金流如何控制。
这些问题并不都能得到确定答案。
经营判断也不等于提前算准未来。
它的意义在于,把无法确定的部分明确暴露出来,区分哪些是假设,哪些已有证据,哪些风险可以小规模验证,哪些风险一旦发生就很难回头。
真正重要的不是消除不确定性,而是管理下注方式。
过去很多公司的产品流程看起来完整,但最终仍然是一次性下注。
开发提交方案,上面批准,下单发货,然后等市场宣判。
在这种流程里,所谓验证往往发生得太晚。
样品测试验证的是产品能否使用,却没有验证用户是否愿意购买;利润表验证的是理想条件下是否赚钱,却没有验证真实流量成本;少量样品模拟验证的是用户能否理解,却没有验证用户们是否会放弃原有的老产品。
如果所有分析最后都只能支持做,而没有任何数据能够触发不做,那么这套分析就不是验证,而只是在为既定决定补充理由。
所以,作为一个开发的价值也应该因此发生变化。
过去公司要求开发提供更多SKU,但未来更有价值的开发,应该帮助公司减少错误的下注。
不仅要告诉公司哪里可能有机会,还要指出哪些市场看起来很大,公司目前却不具备进入条件和时机。
一个成熟的开发,不应该只负责制造希望,还要负责拆除幻觉。
AI拿走的不是岗位,是工作量的遮羞布
我对AI的看法很简单:AI首先替代的,未必是一个完整岗位,而是岗位中那些过去依靠时间和工作量形成的价值感。
以前一个开发花三天时间整理竞品、评论、关键词、价格和供应商,最后形成几十页的表格、PPT,这些工作一般在上主管和老板眼里都是专业、用心。
因为信息搜集本身需要时间,整理过程也需要耐心。即使最终判断并不准确,至少能证明这个人做了大量工作。
但现在,AI能可以很快完成其中相当一部分。
它可以提炼评论主题,归纳卖点,比较竞品页面,整理关键词意图,甚至生成一份结构完整、语言流畅的产品分析报告。
当信息整理的成本迅速下降,开发就很难继续用工作量证明自身价值。
这会让很多过去被隐藏的问题暴露出来。
一份表格究竟是为了帮助决策,还是为了证明已经做过分析;一套方法究竟提高了判断准确率,还是只是让每个项目看起来更加规范;一个开发到底理解了市场,还是仅仅把公开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
在很多公司里,表格并不完全是决策工具,有时更像是一种责任保护。
填得足够完整,流程走得足够规范,产品失败以后就可以证明,自己并没有明显失职。
每个人都完成了自己的部分,最后却没有人对产品整体负责。
而AI会让这种掩耳盗铃的保护色渐渐消失。
因为当任何人都可以快速使用AI生成一份像样的分析报告时,报告本身就不再稀缺。
最终还是要回到那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根据这些信息,你做出了什么判断,这个判断为什么值得下注?
AI很擅长提供合理解释。
但产品开发最难的地方,从来不只是解释已有信息,而是在信息不完整、因果关系不清楚的情况下,判断哪些变量重要,哪些证据值得相信,哪些暂时无法验证,以及公司应该承担多大的风险。
更进一步说,AI可能还会放大开发的产品幻觉。
因为它可以为一个并不成熟的想法,迅速生成逻辑完整的用户画像、市场趋势、痛点分析和差异化方案。
只要提示足够明确,它总能给出一套看起来能够成立的理由。
这时候人的价值不是提出更多理由,而是对这些理由保持怀疑。
人,需要知道什么证据可以推翻这套方案,哪些判断只是语言上的通顺,哪些概念听起来很高级,却无法落到用户行为和真实交易上。
所以AI真正冲击的,是假开发。
所谓假开发,就是只能整理结果,不能判断结果背后条件的人。
过去,这类能力不足可以被繁重的工作过程所掩盖。
以后很难了。
公司不再需要更多人把公开信息变成格式漂亮的文档,而需要有人在这些信息之间建立因果关系,并对下注质量负责。
中小公司的未来
大量中小亚马逊公司不会在某一天整齐地倒下。
它们更可能像我所在的这家公司一样,缓慢地失去生命力。
偶尔还会出现一个不错的产品,偶尔也会迎来一段销售增长。仍然会开会,团队仍然会忙碌,仓库里仍然不断有货进出。
从外部看,公司还在经营,甚至某几个月的数据还不错。
但内部会逐渐出现一些很难逆转的变化。
销量越来越依赖低价和广告,新品失败率不断上升,成功产品的生命周期越来越短。
团队把大量精力用于救火,运营每天处理预算、库存和促销,开发不断寻找下一个能够尽快上架的产品。
每个人都很忙,却没有时间理解问题。
失败产品被迅速遗忘,成功产品被过度消耗。公司没有形成稳定的品类认知,也没有形成可以被后续项目复用的产品判断。
人员一旦流动,过去积累的经验就跟着消失。
这样的公司表面上在重复做产品,实际上每一款产品都像第一次做。
它不断经历市场,却没有真正理解市场。
中小公司的危险不在于小。
小团队也可以依靠品类聚焦、供应链深度、设计表达能力或者严格的财务纪律活得很好。
小意味着资源有限,但也意味着组织可以更快、更克制。
但我认为真正危险的是那种处于中间状态的公司。
十几二十个人,有开发、运营、设计和管理岗位,也承担着不低的固定成本,但没有足够深的供应链,没有清晰的品类积累,没有品牌资产,也缺少能够承受长期试错的资金。
它比个人卖家成本更高,但比大公司更弱。
为了维持组织运转,它必须持续上新;为了消化库存,它又不得不依赖广告和低价促销。
产品一旦失败,各个岗位都会陷入忙碌,反而进一步削弱下一款产品的判断质量。
这种公司最容易把增长问题理解成缺少爆款。
老板认为只要再找到一个大产品,现金流和团队问题就能得到解决。开发因此承受更强的上新压力,运营也被要求用更激进的广告把产品推起来。
可爆款只能缓解问题,不能建立能力。
如果公司没有弄清楚上一款产品为什么成功,下一款爆款即使出现,也只会重新开始一轮榨取。
销量越大,补货越激进,组织对单一产品的依赖也越深。一旦产品进入衰退,原来的问题会以更大的规模重新出现。
所以,中小公司真正需要的,不只是找到更多好产品,而是形成一种能够持续过滤错误产品、积累正确能力的经营体系。
不做只是底线,不是公司的未来
在我过去的文章里,我一直强调不做的重要性,并不是因为未来的公司应该变得保守,也不是因为市场成熟以后,只要减少上新、控制库存和流动资金健康就能够活下来。
一家只会否定保守的公司,同样无法获得增长。
不做的意义,只是阻止企业继续把有限的现金和时间投入那些明显缺少成功条件的产品。
真正能够让一家公司长期存在的,不只是降低失败率,而是让每一次产品投入,无论最终成功还是失败,都能够留下可以被下一次继续使用的东西。
一次失败如果能够让公司更准确地理解某类用户的使用行为,知道某种产品结构为什么无法被市场接受,建立一套新的质量标准,清楚出某类关键词的真实流量成本,或者形成一批可以继续合作的供应商,那么它虽然没有带来利润,却仍然会降低下一次判断与尝试的不确定性。
相反,一个产品即使赚了很多钱,如果团队不知道它为什么成功,供应商关系没有被沉淀,用户理解没有被保存,流量结构无法复制,利润只是被用于下一轮随机上新,那么这次成功对公司的长期价值可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未来真正有竞争力的公司,不是永远选对产品的公司。没有任何公司能够做到这一点。
它应该是一家能够让判断持续变得更准确,让错误的成本受到控制,让正确的结果逐渐转化为组织资产的公司。
这里的关键不再是找到下一款产品,而是建立一套能够不断生产、验证和积累产品判断的经营模式。
过去很多公司所谓的积累,本质上是SKU数量的增加。
做过家居,做过宠物,做过户外,也做过电子产品。仓库里的产品越来越多,团队经历的项目越来越多,看起来公司的经验也在不断增加。
但不同产品之间如果没有共享的用户群体、供应链、材料、结构、流量或者表达逻辑,那么这些产品并没有构成真正意义上的积累。
它们只是被放在同一家公司里销售,彼此之间却无法提供帮助。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公司做了几百款产品,下一款产品依然像从零开始。
真正的品类聚焦,不是公司简介里写了某个类目,也不是把所有产品硬塞进一个大类,是上一款产品形成的知识,能否降低下一款产品的判断成本和风险。
公司对某类用户是否越来越了解,对常见使用场景是否越来越敏感,对材料、结构、模具、包装和质量问题是否越来越清楚,对关键词、价格带、退货原因和季节变化是否拥有长期观察。
只有当这些知识能够在相邻产品之间重复使用,品类才开始成为资产。
所以,未来的公司不应该只记录做过哪些产品,还要明确自己正在积累什么。
如果一家公司做完一个产品,只留下了销量、利润和库存数据,却没有留下用户为什么购买、哪些差异真正影响转化、哪些供应链问题反复发生、哪些流量能够被承接,那么这个产品对公司的意义就只停留在当期结果。
产品生命周期结束以后,公司的能力也回到了原点。
把产品开发改造成分阶段下注
小公司要在未来的竞争中存活,我认为需要改变产品决策的基本方式。
过去的流程看起来有很多阶段:市场分析、供应商报价、样品确认、利润测算、立项审批、下单、发货、上架。
但这些阶段就只是工作流程,并不是验证流程。
它们主要在推动项目继续向前,却很少规定在什么情况下应该停止。每完成一个节点,团队距离下单更近,却不一定距离真相更近。
真正的验证机制,需要先把产品为什么能够成立拆成一组组具体假设。
用户目前是否真的存在某种高频问题或者痛点需求,Ta们现在如何解决;新的产品设计改变了哪一个行为,用户为什么愿意为这种改变付费;这个差异能否在购买之前被看见;产品准备从哪些关键词、竞品和使用场景获得第一批流量;在真实点击成本和转化率下,利润是否仍然成立;产品一旦没有达到预期,公司能够以多大的代价退出。
这些问题不需要在产品立项前得到绝对确定的答案,但必须知道哪些是已有证据,哪些仍然只是猜测。
接下来要做的,不是一次性证明整个项目一定正确,而是按照风险大小安排验证顺序。
能够通过样品任务测试的问题,不应该等到大货到仓以后再发现。能够通过视觉方案和用户比较验证的问题,不应该先完成复杂开模。能够通过小批量流量测试判断的购买理由,不应该一开始就用大库存证明。
越靠近开模、下单、离港和大规模广告投放,决策越难回头,所需要的证据也应该越强。
所谓分阶段下注,就是让资金投入随着证据增强而增加,而不是在证据最少的时候承担最大的风险。
这套机制也必须存在明确的停止条件。
如果一个项目无论出现什么数据,团队都能够重新找到理由继续推进,那么停止条件就只是形式。
真正的停止条件必须提前规定,哪些关键假设一旦不成立,项目就要暂停、缩小或者放弃退出。
这并不会保证公司总能选对产品,但能够避免公司为了证明过去没有错,不断增加新的成本。
供应链不能只负责把想法做出来
供应商能够按照要求打样,只能说明一个想法可以被制造。
但真正的供应链能力,需要进一步回答,这个产品能否被稳定生产,关键质量风险在哪里,成本能否随着规模和结构调整被重新组织,交期能否支持库存周转,出现问题以后能否快速修正。
很多公司的供应链仍然停留在询价和压价阶段。
开发提出需求,工厂给出样品,公司比较价格,然后选择一个看起来合适的供应商。产品一旦出现退货和质量问题,再要求工厂改进。
这种关系中,公司并没有真正掌握产品。它只是从供应商现有能力中选择了一个方案。
如果供应链要成为企业自己的能力,公司就必须逐渐深入材料、结构、工艺、模具、质量标准和交付方式。
需要知道一个产品贵在哪里,风险来自哪里,哪些结构可以减少售后,哪些成本虽然增加,却能够提高真实利润,哪些便宜的方案最终会通过差评和退货付出代价。
当公司能够参与这些规程并能明晰这些判断时,供应链才不再只是货源,也才能成为公司产品能力的一部分。
从销售额管理转向资本效率管理
很多公司仍然把销售额、新品数量和排名看作增长,把库存看成未来销售,把广告投入看成推动规模的必要成本。
只要销售额还在增加,团队就容易认为公司正在向前。
但对资源有限的中小公司来说,真正决定生死存亡的是有限资金被占用以后,能否在合理时间内以更高质量回到公司。
一个产品销售额很高,却长期依赖促销和广告,库存周转缓慢,退货率高,占用了大量现金和管理精力,它未必比一个规模较小、利润稳定、补货可控的产品更有价值。
未来的公司需要把每一款产品看成一笔资本配置,越是小企业越该如此。
公司为什么把资金放进这个产品,而不是另一个产品;这笔资金需要承担多久的不确定性;如果判断正确,收益来自哪里;如果判断错误,最多损失多少;产品占用的供应链、设计、运营和管理资源,是否与它可能创造的结果匹配。
这会迫使公司放弃一个简单但危险的逻辑:只要产品能够卖,就值得继续做大。
有些产品适合扩大规模,有些产品只适合维持利润,有些产品虽然仍然有订单,却已经不值得继续占用资金。
经营不是追求每个产品都达到最大销量,而是让不同产品承担不同的任务,让现金流产品、利润产品、增长产品和测试产品之间保持合理结构。
一家公司如果把所有产品都当成未来爆款,那它实际上就没有产品组合,只有一组未经区分的赌注,输只是时间问题。
一个产品开发如何不和公司一起淘汰
对于个人来说,未来同样不存在绝对稳定的职业。
公司能衰退,平台规则会变化,AI会继续调整每个从业者。
没有任何一种方法能够保证一个产品开发永远拥有稳定岗位和更高收入。
真正能够提高职业稳定性的,是形成一套离开当前公司以后仍然玩得转的能力。
职业稳定首先不是职位稳定,而是能力的可迁移性。
而收入上限通常取决于一个人能够承担多大的决策责任,以及Ta的判断能够影响多大范围的经营结果。
一个只能提出产品建议的人,价值主就只能停留在信息收集和方案执行层面。一个能够对产品定义、供应链、流量、风险解决形成完整判断,并愿意对结果负责的人,才能在经营层面驾驭这门生意。
越接近利润、现金流和资本配置,个人价值才越不会只按照每天交了多少产品来衡量。
对个人而言,未来最值得积累的不是做过多少SKU,而是几类能够长期复用的能力资产。
首先是用户和品类知识。
一个开发需要在某些相对明确的品类中持续积累,知道用户是谁,使用场景如何趋势变化。
其次是产品定义能力。
不仅能发现问题,还能把问题转化为产品结构、功能边界、使用流程和视觉表达,知道增加什么,删除什么,哪些差异值得用户付费,哪些差异只是自我感动。
再者是供应链和产品工程能力。
能够理解材料、结构、工艺、质量、包装和成本之间的关系,而不是把自己的想法交给工厂以后等待报价。
再次是理解平台交易逻辑。
知道产品如何被搜索、比较和购买,能够判断点击率、转化率、价格、评价、广告和自然流量之间的约束,而不是把产品交给运营以后才开始关心市场反馈。
最后是财务和风险判断。
知道一款产品占用多少现金,真实利润来自哪里,库存风险如何扩大,什么时候继续投入,什么时候承认判断失败。
这些能力不需要在短时间内全部达到很高水平,但个人必须知道自己正在积累什么。
否则工作几年以后,留下来的可能仍然只是大量零散项目经历。每个产品都参与过一点,却没有任何一项能力积累足以让自己拿到更高收入。
其次,最好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案例记录。
很多开发在面试或者谈薪时,只能说自己做过多少产品,其中几个产品销售额不错。但这类结果很难证明个人贡献。
一个产品卖起来,可能来自平台增长、运营投入、价格优势、主管决策或者偶然时机。只说最终销量,无法说明这个人在其中真正完成了什么判断。
有价值的案例应该记录,当时面对什么问题,提出了什么假设,依据是什么,否定了哪些方案,在什么节点改变了决策,最终结果如何,后来又发现最初判断中的哪些部分成立,哪些部分并不成立。
这种记录不是为了把所有成功归因于自己,而是证明自己拥有一套可以被观察的判断过程。
对于失败项目也一样。
如果一个人能够清楚说明某个产品为什么失败,自己当时忽略了什么,后来如何改变验证方法,那么这个失败并不会降低Ta这个人的价值。
相反,它证明这个人没有只把工作经历理解成结果,而是能把经历转化为能力。
但产品开发职业收入的提升,最终也不只取决于专业能力和个人知识与认知积累,而取决于这些东西能够影响多少经营资源。
一个人的判断如果只能影响一个小配件、一张表格或者一次供应商选择,Ta创造价值的范围当然非常有限。
当Ta能够影响产品组合、年度开发方向、供应链结构、库存投入和品类利润时,则收入自然水涨船高。
所以,开发的职业路径不应该永远停留在寻找和提交产品。
需要逐渐向品类经营、产品负责人和业务负责人发展。
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要成为管理者。管理人员也可能只是负责协调流程,并不一定拥有更高的经营能力。
真正的核心在于,个人是否能够从执行转变成定义问题,从提供信息到逐渐形成自己的判断,从对单个产品负责转为公司资源配置负责。
个人需要做的,不是不断证明自己工作很辛苦,而是让自己的判断能够与更重要的经营结果建立联系。
我们究竟靠什么活着
我仍然在这家慢慢失去生命力的公司里。
我仍然会参与选品、上新、补货、广告和清仓,也不确定它最终会不会真正死去。
也许某一天,还会碰巧找到另一款不错的产品,让公司再喘息几年。
但我确定,即使下一款偶然成功的产品真的出现,它也不能证明我们走对了。
它最多只是再次延缓了一个迟早必须回答的问题:我们究竟靠什么活着?
一家公司的未来,不能只依赖它还能够找到多少产品,而取决于它能否把一次次产品实践沉淀为用户理解、供应链深度、交易能力、财务纪律和组织记忆。
一个产品开发的未来,也不能只依赖当前公司是否愿意继续给Ta项目机会,而取决于Ta是否能够把工作经历转化为离开这家公司以后仍然有效的判断能力。
没有人能够保证一家公司永远存活,也没有人能够保证一份职业永远稳定。
真正能够做的,需要做的,是减少自身对偶然结果的依赖。
让公司不再依靠下一款爆品证明自己仍然有能力,让个人不再依靠当前岗位证明自己仍然有价值。
选品没有死。
死去的,是把运气命名为能力,又把市场最终留下来的结果误认为自身判断的那种粗糙的方式。
未来仍然会有机会,也仍然会有许多的中小公司活下来。
但机会不会平均分配给所有努力寻找它的人。
一家企业或者一个开发最终能否活下来,不取决于是否永远做对。
而取决于每做一次以后,有没有比上一次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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