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业格局深刻变革的时代,法律服务正前所未有地深度参与价值创造。作为行业的中坚力量,安杰世泽合伙人秉持法律人的专业精神,又兼具商业思维的前瞻眼光。
此人物专访系列将通过对话,呈现安杰世泽合伙人的执业智慧与行业思考。本期我们对话安杰世泽合伙人孙旭民律师。孙旭民律师长期代理金融机构与实体企业之间的重大投融资争议,曾在最高人民法院及多地高院代理多起重大、疑难案件,多次通过二审、再审程序为客户逆转不利判决,代理案件入选上海法院依法保障民营企业健康发展等典型案例。在充满复杂性与技术性挑战的商业争议解决领域,他习惯回到交易本源审视法律关系,致力于在错综复杂的僵局中,通过法律技术为客户重塑商业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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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受访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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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孙律师,您的教育背景非常亮眼,拥有工学学士、法律硕士以及LL.M.多元学术背景。能否分享一下,当年是什么契机让您决定转入法律行业?
这其实源于我性格里对“边界感”的天然好奇——我总喜欢在理性与感性、规则与变数的交叉地带探索可能性。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有两个跨度很大的爱好:一个是赛车,痴迷于速度极限里的精准把控,每一次过弯的走线、每一脚刹车的时机,都要在风险与效率之间找最优解;另一个是棋牌,沉醉于信息不透明下的博弈布局,既要顺着对手的思路反向推演,也要在全局视角下摆好每一颗棋子。
本科的工科学习,给我打下了非常扎实的逻辑底色。工科训练讲究系统思维、因果推导,容不得半点模糊,这种思维习惯我至今受用——比如拆解复杂案件时,我会像调试程序一样,把法律关系、交易节点、证据链条一层层拆解,定位核心症结。但在不断涉猎不同领域的过程中我慢慢发现,纯技术领域的问题,答案往往是线性的、唯一的;而法律面对的是真实的商业世界和复杂的人性,它没有标准答案,却对人的综合素质提出了全方位的挑战。
当然,工科转法律并不是无缝衔接。入行头几年,我花时间最多的是补两堂课:一堂是商业常识——法条之外,交易是怎么谈成的、钱是怎么流动的;另一堂是与人打交道。技术问题的答案往往是线性的、唯一的,但法律面对的是真实的商业世界和复杂的人性,没有标准答案。客户的真实诉求往往藏在碎片化的表述里,对方的底线要从攻防策略里倒推,和技术、财务、业务不同背景的人同频对话,也都是一点点磨出来的本事。这种兼具理性框架与人性温度的复合学科,恰恰契合了我对“挑战自我边界”的期待,也是我至今觉得做律师最有意思的地方。
Q2:您曾在最高院及多地高院代理过多起重大、疑难案件,尤其擅长在二审、再审程序中为客户逆转不利判决,多起案件还入选了上海法院依法保障民营企业等典型案例。在这些往往被认为“大局已定”的高压案件中,您是如何寻找突破口的?
商业诉讼的魅力恰恰在于它的高强度策略性与创新性。二审和再审的翻盘难度,业内人都清楚——原审已经把常规抗辩路径走了一遍,法官也形成了初步心证,靠重复一审的观点很难撼动结果。我常和团队说,做疑难案件不能顺着原审的思路“打补丁”,要主动跳出裁判惯性,把视线从“法律条文”拉回到“交易本身”,从商业本源出发,用多元视角重新审视整个法律关系。
我处理二审/再审案件的习惯,是先“清零”:先不看原审判决,也不看一审的代理意见,把自己放到交易发生的时点,完整复盘整个商业决策的逻辑——客户为什么做这笔交易?交易的底层诉求是什么?履行中出现了什么偏差?争议的核心利益矛盾到底在哪?把商业逻辑捋顺了,再回头对照原审的法律定性,往往就能找到偏差点。
商事审判从来没有绝对平坦的路径,越是看似山穷水尽的绝境,越考验抽丝剥茧的耐心。我印象很深的一起投融资纠纷,当事人是一家“高端制造企业”。原审法院完全按照协议的文本条款判决客户承担巨额回购责任,几乎所有人都觉得翻盘无望。团队花了一周时间,把前后三年的几十份交易文件、补充协议、邮件往来全部梳理了一遍,最终在一份不起眼的沟通备忘录里,找到了双方对“回购触发条件”的真实合意——它和合同文本的字面表述存在细微偏差,却直接影响了条款的适用前提。以此为核心切入点,结合投融资交易的商业惯例重新构建论证逻辑,案件最终获得改判。
诉讼固然无法保证绝对的胜诉,但这种在不确定性中重构逻辑闭环的过程,本身就是团队实战能力的一次迭代。
Q3:除了诉讼,您目前还在上海仲裁委员会等仲裁机构担任仲裁员。从“代理人”到“裁判者”的身份融合,给您的执业视角带来了什么样的变化?
这种双重视角的切换,给我带来的最大改变,是极大提升了作为代理律师的“专业穿透力”——简单说,就是更懂裁判者“想看什么、在意什么、会被什么说服”。
作为代理人时,我们天然站在客户立场,总想把所有有利观点都抛给裁判者,生怕漏了任何一个细节,觉得说得越多越全面。但真正坐到仲裁庭上,以中立裁判者的视角去看双方攻防时,我才发现:庭审的时间和裁判者的注意力都是有限的,无效信息堆砌得越多,核心观点反而越容易被淹没。真正能打动裁判者的,从来不是情绪化的表达,也不是法条的机械堆砌,而是用高度凝练、契合商业常理的逻辑,帮裁判者快速抓住事实核心,理清法律适用的路径。
这段经历反哺到律师实务里,最直接的改变就是我们团队的“高效表达原则”:写代理意见,必须把核心结论放在最前面,用一句话说清我方的核心主张;庭审发言,先讲最关键的2~3个核心观点,再分层补充论据,绝不做无效的信息输出。甚至我们会提前站在仲裁庭的角度预判问题,把可能的疑问都准备好回应方案,让裁判者不用费力就能get到我们的核心逻辑。
更重要的是,仲裁员的身份让我对“争议解决”的理解更完整了。诉讼更强调规则刚性,而仲裁更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灵活性更强。现在给客户做争议解决方案时,我会更全面地评估不同路径的优劣——什么案子适合诉讼,什么案子走仲裁更高效,什么情况调解更符合商业利益,都能给出更贴合实际的建议。这种“既懂进攻,也懂裁判”的双重视角,也让我在和对手沟通和裁判者交流时,更能换位思考,理解对方关注的核心争议点,更快找到破解僵局的突破口,也更能帮客户在合法框架内实现利益最大化。
Q4:您身处争议解决业务最前沿,如何看待当下宏观经济周期调整对商业纠纷格局的重塑?面对这种变化,主导重大疑难案件的律师需要实现怎样的能力进化?
当前商业争议最显著的变化,就是从“单点爆发”转向“深度复合化”与“链条化”。我们团队近两年处理的案件里,传统单一法律关系的民商事案件占比越来越低,更多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系统性纠纷:比如一笔投融资对赌违约,可能连锁触发金融机构提前收贷、底层资产冻结、项目公司破产清算,甚至过程中还交织着刑民交叉的风险,一个环节处理不好,就可能满盘皆输。
这种趋势对主导大体量案件的律师提出了极高的全局掌控要求。如果律师的视线只局限于某一个诉讼请求,只盯着手里的案子打官司,往往会陷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被动局面——可能这个官司赢了,但客户的整体资产已经被其他程序掏空了,赢了判决却拿不到结果。
面对这种变化,律师必须从“单点对抗”转向全局统筹。这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要落实到接案的第一天。我们现在处理重大案件,第一步不是急着写起诉状,而是先做一遍全链路的风险推演:站在顶层设计的视角,把诉讼、仲裁、保全、破产重整乃至强制执行之间的联动关系通盘推演一遍,预判每一步可能出现的连锁反应,提前设计应对方案。
这就要求律师不能只懂审判规则,还要懂底层的商业运作逻辑,懂资产的流动性特点,懂执行程序的痛点和难点,甚至要懂不同司法程序之间的衔接规则。比如处理金融房地产纠纷,你既要懂合同效力的裁判尺度,也要懂在建工程的处置流程,还要懂破产程序中的债权顺位。只有具备这种全景透视的能力,才能在多线作战的复杂博弈中,帮客户争取到最有利的全局性战略结果,而不是局部的、纸面的胜利。
Q5:很多人对争议解决律师的印象停留在法庭上的“对抗”与“分出输赢”。但作为长期处理高标的纠纷、金融交叉争议的合伙人,您认为高端商业争议解决的终极价值和内核应该是什么?律师在其中扮演的真正角色是什么?
在传统观念里,诉讼常被视为零和博弈——一方赢,另一方就必然输。但在今天的商业周期和复杂交易背景下,高端商业争议解决的内核,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法庭胜负”。它的终极价值,是通过法律技术的运用,在高度不确定性中为客户重建确定性,修复商业流转的秩序。
无论是动辄数十亿的金融纠纷,还是涉及复杂债务重整的破产项目,争议的本质往往不是非黑即白的对错,更多是环境突变、利益失衡引发的“商业死结”。比如很多房地产纠纷,不是开发商恶意违约,而是行业周期下行导致资金链断裂,各方利益都陷入僵局;很多破产案件,企业本身的业务还有价值,只是债务结构出了问题,一判了之、一破了之,最后债权人、企业、员工都是输家。
如果律师只盯着法条进行机械的、破坏性的对抗,即便赢了判决,也可能彻底打碎原有的商业生态,最终导致多输的局面。因此,争议解决律师不能仅仅是“诉讼匠”,更应当是客户的“风险架构师”——穿透复杂的表象看清底层的商业本质,在对抗中寻找对话的契机,在僵局中设计利益平衡的“最大公约数”。靠扎实的法理推演和灵活的方案设计,让受损价值在法治框架下实现安全重组,把危局转化为发展转机,这才是争议解决最迷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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