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
我曾经对逍遥游无感,狡猾的庄子竟然想要迷惑现在的我,让我常识不清,鲲化鹏,一飞几千里,盘旋而上,能飞到九万里的高空,没把自己憋死吗?庄子根本不想讨论物理层面的真伪,理解他,必须要站在生命之上,即超越的精神去理解庄子想展现的生命情调。
之前看到一句很有意思的评价,房东美先生用time man(时间人)来形容儒家,猜一猜,道家是什么? space man(太空人)。我觉得特别形象,儒家喜欢博古论今,讲礼仪忠孝;道家呢,则超越了空间的维度来看待此时此刻的生命,突破了空间和时间的限制。
庄子要突破对自我的执着,首先就是要打破对我们对空间的束缚,他就是明着告诉你,这不是真实的空间,这是他想象的空间,后者可以无限大,无限开阔。再说大小之辨,朝菌看不到夕阳,蟪蛄只有一季的生命,彭祖活了八百岁,人们都羡慕的要死,不见还有人八千岁才是他的一段时间,可是那又怎样呢?在永恒面前,不值一提。
这是否意味着生命的意义被消解了呢?
不是,在广阔的空间和无限的时间面前,个人的存在不仅不是没意义,而是再和宇宙的距离化解后,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于我合一。我特别特别喜欢一段话:”独与天地精神来往,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是与世俗处。“
庄子认为‘我’与宇宙乃是一个整体,不仅超越时间和空间,还超越了死亡本身:人活着是体,死去是气,仍然是宇宙的一部分,这样说,何来死亡?别人说是吹牛,庄子说我深信不疑,他太太去世,他能鼓盆而歌;他自己弥留之际,弟子哭着要给他送葬,他说天地是我的棺椁,星辰是我的珠玑,要什么人造的棺材;弟子接着哭道,那我们不忍心你鸟禽吃啊,庄子说,地下我被虫子吃,在地上我被鹰鸟吃,都是一样,为什么厚此薄彼?
这是多么大气磅礴的精神境界! 比起老子的出世与避世,庄子更加接地气,如同济公的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人不在乎受限于外在,可以和光同尘,但回到内心思考,能稳稳地把握自己的精神状态。
我喜欢庄子所营造的精神审美境界。在这样的境界中,所谓“彻志之勃,解心之谬,去德之累,达道之塞”都被消解,进入空虚澄明之境,无为而无可不为也。爽哉乐哉!
读完这里,我又恰好读到了人大已故教授朱锐的讲的一番话。他也曾提到逍遥游,他的观点是反对吞噬一切的“大”,好像大知是好,小知不好, 大年是好,小年不好,比如大智慧比小聪明好,长寿比短寿好,多比少好,等等。他强调在大面前,人仍然要珍惜另一种生活状态,即麻雀主义,管好自己的事,爱好身边有限的人,麻雀主义不是躺平,更不是卷,卷是否定自己作为平凡人的意义,更不是混日子。什么是他说的“小”呢?是下班回家以后,在厨房煮着热腾腾的饭菜,是在院子摘下去年种下的向日葵,是坐在一角安静地读一些无用之书,自给自足,怡然自得。我想这是他说的小的意思。
末尾他又提到一句:如果我们真正重视个人体验,并在个人体验之中构建自己的”大“,这将是一种艺术的自我救赎之道。
跨越了时间空间和生死义利,我猜想朱教授一定跟庄子煮酒言欢,他们的想法突然发出了电石火花。
无论是在平凡的物理世界中,还是在九霄云外的精神境界中,他们所指一样,那就是人若能超越客观世界的束缚,构建一个无比宏大的内心世界,那一定是一场美妙的生命体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