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债务重组与破产制度（四）：重整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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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在“走出去”战略、“一带一路”倡议引领下，中国企业积极出海投资，投资规模持续攀升。然而，全球化布局和投资架构涉及多处司法管辖区，也使得出海企业直面国际政治、经济、外交、法律、行业、管控、运营、债务、纠纷等各类复杂风险与挑战。

国际化投资运营的中国企业，无论是在战略布局时选择目的地、或是自身经营已经陷入困境、或是面临供应商、下游客户或合作伙伴进入或即将陷入困境，均有必要对各主要投融资和运营所在司法管辖区的债务重组和破产、国际跨境破产合作模式和救济制度有一定了解，以从风险防控角度前瞻性规划布局，及时识别和隔离风险，合理选择境内外应对方式，从而较大限度保护海外权益和资产安全，缓释风险，减少损失，提升全球化经营能力和国际竞争力。

继美国债务重组与破产制度（三）：Chapter11重整概览对《美国破产法典》第11章下的商事重整制度进行介绍后，本文将进一步的介绍第11章下重整计划的内容、制定、表决及审批等相关内容。

1. 双重属性：合同约束与投资重组

重整计划（Plan of Reorganization）是陷入财务困境或处于破产程序中的公司，通过《美国破产法典》(U.S. Bankruptcy Code，以下简称“《美国破产法典》”)第 11 章（以下简称“第11章”）重整程序制定的正式方案，旨在通过业务重组和债务调整恢复盈利能力或偿付能力。其内容通常涵盖调整资产结构及解决债权人的负债。核心目标是避免债务人企业清算，维持持续运营。

重整计划具有双重属性。一是合同属性、重整计划经债权人及股东组别表决通过后，构成债务人、债权人及股东之间的约定。各方据此放弃原有权益，换取计划承诺的清偿安排。二是投资属性。债权人与股东实质上是对债务人进行再融资。

重整计划一经法院批准生效，即成为对计划所涉权益进行处置的依据。计划获批前产生的所有债权及股权责任，将排他性地由计划条款替代。下图列示了重整程序的简要流程，可见重整计划的准备、制定与表决贯穿整个程序。

2. 法定框架：必备内容与可选条款

依据《美国破产法典》第1123条(a)和(b)款的规定，重整计划主要内容包括：

（1）必备内容

此外，案件受理法院的特定格式指引或地方规则也可能对重整计划或信息披露声明的结构与内容有额外附加要求，须一并遵守。

（2）可选条款

3. 分组方式：“实质类似”原则的认定标准

分组是第11章重整计划确认的重要环节。不当分组不仅可能导致表决失败，也可能导致法院拒绝批准重整计划。

分组须严格遵循“实质类似”（substantially similar）原则。该原则要求，仅法律属性与受偿顺位相同的权利可归入同一组别。分组判断的关键在于各类权益的法律性质和对债务人财产的优先性，如担保权、优先权、普通债权、股权的性质，具体地：

此外，法院通常认可基于充分商业理由的区别分组，例如：

争议焦点集中于《美国破产法典》第1111(b)条产生的债权不足担保部分转成的无担保债权。该债权法定性质为普通无担保债权，破产法未要求单独分组。司法实践中，多数法院认定该部分债权属普通无担保债权，故不单独分组；少数判决则要求该部分债权因权利来源不同而进行单独分组。

此外，法院可依第1122(b)款基于管理便利（administrative convenience）设立单独小额无担保债权组，但该组债权金额上限需经法院批准。

若区别分组导致各组间待遇差异，必须通过强制批准标准的组别内公平原则进行审查，要求证明：

1. 专属提交权利

第11章的规定下，给予了债务人企业有限的专属提交权。普通破产案件启动后的最初 120天（普通案件，小型企业重整初始提交期可延长至180天），若未任命接管人，则仅经管债务人（DIP）有权提出计划，并需在180天内获得各方对重整计划的表决通过。超过此期限后，案件的任何利害关系方均可提交计划。若法院任命了管理人代替债务人，则管理人或债务人皆可提交重整计划。为保持灵活性，法院可根据适当理由调整债务人的专属期。然而，若法院指定了管理人，债务人的专属提交权即告立即终止。

为防止无限拖延导致的弊端，大型案件中有严格上限：法院可将120天专属期累计延长至自破产救济令发出后18个月；获取投票通过的180天期限最多可延长至救济令后20个月，法院不得再次延长。

2. 计划的修改

依据《美国破产法典》第1127条，重整计划的修改分为两种情形：

法院确认前的修改：计划提出者可随时修改，修改后需重新履行信息披露和表决程序。若表决已启动，权利人可在法院设定的期限内变更原表决意见。

法院确认后的修改：仅限计划提出者或重整后债务人可申请修改，需经重新审理及法院批准，且修改内容需符合原分组及待遇规则。

一旦计划获法院批准，重整计划修改将受三重限制，此目的是防止滥用变更权减损债权人利益，同时为不可预见情况提供灵活调整空间：

程序上，需要经过法院确认以及听证程序确保相关当事人的利益能得到主张。法院应先通告利益当事人召开听证会，利益当事人在听证会上可以拒绝对新重整计划进行确认。《美国破产法典》第1129条规定，法院确认重整计划的条件：（1）符合本编的其他适用条款；（2）提出者得符合资格；（3）提出者必须是善意的，没有采用法律所禁止的手段；（4）法院确认债权得到合理地清偿；（5）债权人认可修改或者没有降低清偿比例。

1. 信息披露的保障

重整计划提案人必须在重整计划表决前提交并获取法院对书面披露声明的批准。该声明需提供关于债务人事务的充分信息，使权利人能够对重整计划作出知情判断。其标准是：

2. 表决规则

债权人及股东表决权以债权/股权组别“实质类似”为前提，“实质类似”的债权或股权可归为同一表决组，以确保组内成员权利同质性，禁止以操纵表决为目的拆分相似债权。《美国破产法典》第1129(a)(8)条的规定，重整计划获法院批准须满足：所有组别均通过计划，或被视为权益未受减损；若存在权益受减损组别，则至少需一个非内部人控制的权益受减损组通过。

第1124条规定各组别仅区分“权益受减损”或“权益未受减损”状态。此区分的意义在于，若重整计划未减损任何组别的债权人利益，法院可直接批准该计划；相反，若有权益受减损组别且未接受计划，必须满足强制批准的条件。

根据第1126(a)条，表决权行使基础限定于权益部分受减损的成员。第1126(f)条规定，权益未受减损的组别视为自动通过计划，丧失表决权，即使其成员反对计划。反之，若权益受减损组别在重整计划中未获任何分配，即视为该组别拒绝计划。

分组的表决通过标准采取如下机制：

3. 例外：表决权排除的情形

在重整程序中，存在特定债权人大量收购债权，可利用低价购入债权控制关键组别表决，甚至实现对债务人的敌意收购的情形。然而，若收购目的在于操纵计划的制定与表决，其表决权可能因存在恶意被排除。

重整计划的批准系第11章破产程序的重要环节，其核心在于通过司法审查实现债权人利益保护与债务人再生的平衡。《美国破产法典》第1128(a)条规定，批准程序须遵循法定框架，即便在无异议的情况下，法院仍需举行强制性听证。若债务人无切实可行的重生路径，法院有权驳回重整计划或转为第7章清算。

1. 批准计划的要件内容

第1129(a)条规定了16项不可裁量的必备批准要件。这些要件体现若干政策目标，简示如图：

2. 可行性标准的认定

即使所有组别通过计划，法院也必须审查其可行性，以避免司法资源浪费于无效重整。该标准要求计划批准后债务人需有“合理成功可能性”，不致走向清算或再次重整。法院需综合评估资本、盈利等六要素，简示如图：

3. 强制批准规则的运用与平衡

当部分组别反对重整计划时，法院可根据第1129(b)条强制批准，但受若干限制：

4. 计划未通过批准后的处理路径

一旦重整计划未获得批准，债务人可在法院监督下与异议债权人重新磋商，对重整计划条款进行修订。具体修订方式包括将无担保债权组的现金清偿比例提升至模拟清算价值之上、缩短分期付款周期以及以高流动性资产替代股权分配方案等，并将修订后的计划提交债权人二次表决。若二次表决仍未能通过，或法院认定修订后的计划不符合可行性原则，法院将依法将案件转为第7章清算程序。

此外，破产法院可依《美国破产法典》第1112(b)条规定的法定事由，在确认继续第11章重整程序不符合债权人最佳利益，在重整计划不做修订的情况下直接裁定将案件转为第7章清算。此时将由托管人接管债务人企业全部资产，通过公开拍卖或协议出售等方式分配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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