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债务重组与破产制度（二）：美国跨境破产（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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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在“走出去”战略、“一带一路”倡议引领下，中国企业积极出海投资，投资规模持续攀升。然而，全球化布局和投资架构涉及多处司法管辖区，也使得出海企业直面国际政治、经济、外交、法律、行业、管控、运营、债务、纠纷等各类复杂风险与挑战。

国际化投资运营的中国企业，无论是在战略布局时选择目的地、或是自身经营已经陷入困境、或是面临供应商、下游客户或合作伙伴进入或即将陷入困境，均有必要对各主要投融资和运营所在司法管辖区的债务重组和破产、国际跨境破产合作模式和救济制度有一定了解，以从风险防控角度前瞻性规划布局，及时识别和隔离风险，合理选择境内外应对方式，从而较大限度保护海外权益和资产安全，缓释风险，减少损失，提升全球化经营能力和国际竞争力。

继美国债务重组与破产制度（一）：制度概览、庭外重组对美国债务重组与破产制度相关的司法体系、法律发展及庭外重组进行介绍后，本文将概要介绍美国跨境破产制度架构、美国破产法第15章的核心内容以及该制度与UNCITRAL示范法的衔接。

1. 立法历程

美国跨境破产制度的发展经历了从早期地域主义主导、1978年的初步尝试到2005年全面改革的过程，并通过司法判例不断发展和完善，最终形成了以美国破产法第15章为核心法律框架的跨境破产制度体系。

（1）早期破产法与地域主义主导

自1800年至1898年，美国先后共出台了四部破产法，但该法均以地域主义为核心，法院仅管辖本国资产，对外国破产程序缺乏承认机制。1938年《钱德勒法案》对当时的破产法条款进行了大量实质性修改，增设公司重整条款，但未解决跨境破产的国际协调问题。

（2）1978年破产法修订与第304条的探索

随着跨国公司兴起，美国资本大量流向海外，地域主义导致资产分割与债权人利益冲突。1978年《破产改革法》（Bankruptcy Reform Act of 1978）对美国的破产法院和程序进行了重塑，在本次修订中，《美国破产法典》(U.S. Bankruptcy Code，以下简称“《美国破产法典》”)增设第304条，该条首次引入“辅助程序”，允许授权外国破产管理人在美国破产法院提起破产程序，为外国破产管理人提供协助、同外国破产程序合作，并通过设置相应审查标准以平衡国际合作与本土利益。但第304条存在自由裁量权过大、平行程序冲突等局限性，导致美国法院在跨境破产案件的处理仍存在诸多限制。

（3）2005年破产法的国际化转型

2005年美国国会通过《防止破产程序滥用和消费者保护法案》（Bankruptcy Abuse Prevention and Consumer Protection Act），将《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跨境破产示范法》（以下简称“UNCITRAL示范法”）的内容纳入《美国破产法典》，并以第15章（以下简称“Chapter 15”）的形式取代了原有的第304条。这次立法明确了外国破产程序在美国的承认与协助机制，包括外国代表的权利、主要程序与辅助程序的区分、以及债务人主要利益中心（COMI）的认定标准等规定，完成了对美国跨境破产法律体系的重大调整，实现了从地域主义保护向修正普遍主义立法的转变。

（4）2005年至今的制度完善

《美国破产法典》经2005年修订后，又于2019年修订时增加了规模较小企业破产的相关规定，此外于2020年提出的《消费者破产改革法案》（Consumer Bankruptcy Reform Act，CBRA）拟在《美国破产法典》中增设规定消费者破产制度的专章，目前该法案尚在审议阶段。

自2005年Chapter 15正式生效至今，《美国破产法典》的相关修订未涉及对跨境破产制度具体规定的调整，司法实践中，各法院以司法判例的形式对适用Chapter 15的适用做出进一步细化，不断发展和完善跨境破产制度。

2. Chapter 15核心理念

Chapter 15的立法逻辑以UNCITRAL示范法为基础，其核心理念体现为对国际合作主义与修正普遍主义的融合，旨在通过多法域协调机制实现跨境破产的公平与效率。

（1）修正普遍主义

承认一个“主要程序”（ 主要利益中心（COMI）地程序）的普及效力，同时允许“非主要程序”（如营业地程序）属地管辖，通过合作机制协调多程序冲突。

（2）国际合作主义

Chapter 15要求通过承认外国破产程序、协调管辖权冲突，构建跨国司法协作框架，为美国跨境破产案件管理提供国际合作的法律确定性。

（3）效率与公平平衡

为跨境贸易和投资提供可预测的法律环境，避免因管辖权分散导致的资产贬值和程序拖延。

美国跨境破产制度基于UNCITRAL示范法构建了修正普遍主义法律框架，制度以Chapter 15为核心，共包含5节32条规定，主要围绕对外国主要程序及非主要程序的管辖权规则、外国程序的承认、救济措施、与外国法院及外国代表的国际合作、并行程序的协调等内容展开，以下将对Chapter 15核心制度内容进行介绍：

1. 管辖权规则

Chapter 15中明确将外国程序分为“外国主要程序（Foreign Main Proceeding）”和“外国非主要程序（Foreign Non-Main Proceeding）”，在两类程序的管辖权认定标准上亦进行了区分规定。具体规定如下：

（1）外国主要程序

外国主要程序是指在债务人的“主要利益中心”（COMI）所在国启动的程序，主要程序的裁决具有全球普及性，程序效力可及于债务人在全球范围内的财产。

外国主要程序认定的核心在于“主要利益中心”（COMI）的确定。Chapter 15未对“主要利益中心”（COMI）做出明确定义，法院在审查主要程序承认时，主要依据推定规则，即若无相反证据，债务人的注册地或自然人的惯常居所被推定为“主要利益中心”（COMI）。

在司法实践中，法院确定“主要利益中心”（COMI）时，也会结合债务人的总部所在地、主要资产分布、受影响的大多数债权人所在地、债务人经营核心所在地等多种因素进行判断。

（2）外国非主要程序

外国非主要程序是指在债务人设有“营业机构”的国家启动的程序，其中营业机构需满足“非临时性经济活动”的标准。外国非主要程序的效力通常限于债务人位于该国的财产，强调保护本地债权人利益。

（3）公共政策例外

若承认外国程序明显违反美国公共政策，美国法院可拒绝承认外国代表（Foreign Representative）申请承认的外国破产程序。

Chapter 15并未对美国公共政策做出明确定义，在美国法院在适用和解释Chapter 15第1506（公共政策例外）时，强调“明显”违法需涉及美国最根本的政策，如威胁国家安全政策、威胁美国技术创新政策、程序不公或损害基本公平原则等。

2. 承认与救济机制

Chapter 15在第3节和第4节中对外国破产程序承认并提供配套救济措施进行了相应规定，该机制旨在协调全球范围内的资产管理与债权人权益平衡。以下从承认程序与救济措施两个维度具体介绍该机制内容。

(1）承认程序

（2）救济制度

3. 国际合作与协调机制

（1）国际合作

Chapter 15在第4节对美国法院及受托人与外国法院、外国代表的合作、沟通进行了相应的规定，体现了其促进跨境合作、兼顾公平与效率、信息共享与透明的国际合作原则。主要内容包括：

（2）同时进行程序的协调机制

Chapter 15在第5节规定了同时进行的程序的协调机制，主要涉及以下内容：

1. 立法渊源

Chapter 15于2005年通过，取代了原美国破产法第304条， 在立法目标、原则、核心制度层面与《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跨境破产示范法》（以下简称“UNCITRAL示范法”）深度衔接，是UNCITRAL示范法的国内法转化。

2. 共同目标

Chapter 15采纳了UNCITRAL示范法的“修正普遍主义”立法原则，且同样以促进跨境破产的国际合作为核心目标，旨在促进司法协作、为跨国投资和贸易提供法律确定性、确保债务人资产的高效管理与保护、公平对待债权人、协助财务困境企业重组及保护就业。

3. 本土化制度衔接

Chapter 15在外国代表和债权人进入法院、公共政策保留、外国程序的承认与救济、国际合作、同时进行程序的协调等方面的规定，与UNCITRAL示范法的相应规定存在高度契合，但也在部分制度规定中出现了较为明显的本土化调整，主要包括以下方面：

（1）管辖权规则

（2）救济措施

（3）债权人保护

（4）撤销权行使

UNCITRAL示范法未对外国程序中撤销权行使的适用法律援引做出明确规定，Chapter 15在进行国内法转化过程中，在第1521条、1523条中就撤销权行使问题做出了相应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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